宁离再睁开眼时,身边总算没有了人,只觉得天光略略暗了些,也不知道究竟是胡闹到了什么时候。他刚刚想要坐起来,便被身后一些隐秘的酸胀给弄得呲了牙,那酸麻好像还在四肢百骸里,顿时也不挣扎、也不折腾了,干脆继续舒舒服服的躺在床榻上,窝在那锦被里。
不若流转些真气,驱散些酸意罢,否则,他还能怎的呢?
他是个潇洒的,也懒得摆出什么端坐架势,怎么舒服怎么躺着,只教体内真气流转。
不远处彷佛有些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似乎是穿过厅堂传来的。宁离没想自己耳力好成这般,原是从前懒得分出精力探寻,只因着捕捉熟悉嗓音,清沉,微喑的,这才仔细听了分。
但也是断断续续的,左右说着京中的那些事儿,什么铁勒啦,魏王啦,上皇啦。噫!又是这一家子想要谋害行之的毒计。
过得一时,外间的说话声终于停了,原来又换了人禀报,京中雪大,百姓不易,还好早有安排。裴昭吩咐几句,又听说什么妙香佛国不日要遣僧人入京……
那些事务繁杂的很,宁离听着只觉得头痛,衙门政务,没一个是他弄得清的。本就没有兴致,当下收了耳朵,也不去再听,困困欲倦间,又觉察脚步声由近及远。
行之谈完了么?
宁离下意识闭眼想要装睡,又觉着好没有道理。醒了便是醒了,何苦在这里装睡?他岂是那等不敢面对之人?
于是便支起身。
待得裴昭掀开帐幔,便见着那刚醒来的小郎君以手支颐,侧靠在床头,黑发如瀑,里衣微乱,修长颈项间红痕点点,好似皑皑白雪中落下如火梅花,一路蜿蜒到了深处去。
他眸光微暗,忽然间有记忆翻涌,而那榻间的少年半点不知,犹自仰起头。水晶丸子也似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圈,忽然冲着他招了招手。
可是这一动作,似乎牵扯到了身上痛处,说不得眉尖便微微拧着。
那教裴昭不禁忆起放浪之处,心神俱悦之时,免不得生出些许歉疚。他自忖克己复礼,如何要与这天真的小郎君置气呢?晨起时没忍住过了火,把人给折腾的不轻。
他声音禁不住放柔:“身上不舒服么?”
宁离道:“没有。”
裴昭只道他是宽慰自己,心想那眉都拧成这般了还要强撑,一时说道:“若是不适便躺下,宁宁,也不用这般逞强……”
宁离见他老是不理会自己意思,彷佛自己弱不禁风了也似,顿时怒了:“我好得很,我说没有就没有,招手是教你过来呢,你还傻站著作甚?”
本就不甚有柔弱情态,嗔怒间是灵动鲜活的明亮色泽,好像这昏暗一室内都生出绚烂光彩。
他这一嗔怪,哪个敢不依从?
裴昭微微一怔,心道是自己想岔了,却浅浅勾出些笑容。当下便走到了跟前去,正在宁离面前,便见那榻上的少年探过柔韧的身体,到得腰间,五指修长,正正拨弄着蹀躞上垂落的玉佩。
他忽然间生出恍然,于是唇边笑容愈盛,只温和的低头,任由这小郎君摆弄。
他与宁离缱绻了那一遭,再起来时,便望见了案上的双鱼玉佩。共赴巫山时抛在了脑后,此刻却不能忘了,于是便将从前的螭龙佩摘下,换了这一枚。去外间听人禀报时,彷佛迎着些诧异目光,但他自是不必解释,只佩着那双鱼,心中悠然含笑。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1]
。
这枚玉佩原本就是宁离亲手雕出来的,处处皆烂熟于心。其中有如何构造、如何巧思,如何雕琢,俱是用了大功夫。若不是朱明恰到好处的回来,只怕还不能完工。
手指轻轻拨弄,只听得轻微的哔啵声响,两片双鱼不知如何便已合上,此刻宛如剥壳鸡子,光润生晕,俨然是一枚荔枝样式。
做双鲤鱼时,只觉得线条细|腻,雕工精湛,一丝不苟,此刻合二为一荔枝,便是另一般清新稚拙了。
宁离咕哝道:“你啃我嘴巴啃那样快,我都还没来得及与你说完呢。”
这小小的玉佩,亦是别有洞天。裴昭虽无缘听他亲手奏曲,却得了这一枚寄情的琼瑶。
他听宁离又说些直白的话,心中微笑,并不觉得粗鲁,却觉得可喜可爱。那一日在书斋中时,他便存了这一番绮丽念想,只是仍有些犹豫,又做回那克己复礼的君子。
端方持正的壳子披了太久,久到他都要以为,此生不会再被敲破。
裴昭微微翘着唇角,便倾下身,将宁离拨弄的手指握住,与他一同搭在玉佩上,问道:“宁宁怎么做的?只是触手温润,但彷佛浑身生温,与宫中那些暖玉又有所不同。”
那可不是?说起来宁离还有几分得意,只觉得自己贴心得很:“知道你体冷,特意选的,这是我练剑处的江心玉!”
他府上的玉料多得很!昆山玉、祁连玉、和田玉数不胜数,那俱是从沙洲带来的。还有别的火玉、玛瑙、彩石,夔州所产亦是不少……可那些说起来珍奇的玉石,真要送给裴昭,又有哪个比得上他最后挑中的这块呢?
裴昭道:“知晓宁宁将我牵挂,我心中甚是欢喜。”
宁离“啊呀”一声,顿时耳尖泛红:“好……好罢,我也欢喜。”
他有时候却是不知道怎么说,便跟着裴昭学舌。平日里不觉得,可昨夜至今,却学了好几遭。
裴昭只教他过来靠在怀中,替他轻轻揉捏着腰间,闻言道:“当真么?当时不曾听你的停下,急得你都快哭了……我还以为,你或许要将我恼了呢。”
宁离:“……”顿时间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急得快哭的。
其实是没有控制得住,将身下丝被紧紧攥着时,已经哭出来了!还说了好些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言语,怕是称作淫|词|浪|曲……也不为过了!
他那个光风霁月、清峻萧疏的裴行之呢!那个风姿清越、雅量高致的裴行之呢?还他,还他,还他!眼下这个一本正经与他说这些……不正经言辞的人究竟是谁!
“宁宁?莫不是你心中还是恼的?”
宁离决定认真和他掰扯,难道有人能掰扯过得他吗?裴昭敢说,他怎么不敢说?他必定要让裴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离语速快得很:“你怎么就觉得我恼了?我其实很喜欢…… 哄你作甚?喜欢便是喜欢,难不成要为了这一点面子,梗着头说假话么?”
他半撑起身体,还想要强调,结果正对上裴昭目光,笑意溶溶,哪里是有几分慌张焦虑的模样?
分明是喜欢听这话,所以哄着他说呢!
宁离:“……”又诓他!
。
昨夜不曾恼,晨起时也不曾恼,现在,是真的恼了。
直到坐到了案前,宁离还抿着唇,分明是一副被惹到的模样,不愿意说话。
裴昭少不得哄慰些个,但本是他过了火,如今却是哄不听的。
他亲自与宁离束发,又教宁离起来,弯腰于宁离身前,修长的手指轻巧而灵活,宁离便觉得腰间一重,微一低头,正见得裴昭手指撤开,系上了一枚螭龙玉佩。
温润如脂,莹白无瑕。这螭龙佩根本不是他的,可裴昭却十分自然的给他系上,顺理成章,彷佛本该如此一样。他心中生出些疑惑,再做打量,却觉得那连环的螭龙有些眼熟,猛然间回想起来,那分明是裴昭平日佩在身上的。
目光微微逡移,那螭龙已换做了双鱼。
宁离忽然心中轻轻被触动,也不知是怎的,好像被落下的花瓣悠悠的触了一下,飘起了点点涟漪。他并不曾开口,只是上前握住裴昭的手,斜斜的瞥一眼,便又转过去。
裴昭莞尔。
哪里不明白这意思呢?是还生着气呢,还是别扭着的,只是稍稍原谅了那么一点点。
便携着宁离的手出去,一同用膳。
四周的侍从都乖觉的很,便是见着这般场景,也是面不动、心不跳的。只有张鹤邻笑吟吟,心道以后那禁宫日子,不知要比从前好上多少哩!
第87章 瑶柱冬瓜盅 宁宁心怀明净,我亦不如。
87.
“先喝些汤,暖暖身。”
案上雪白的瓷盘间,各自盛着一只圆润的冬瓜,原是以整颗冬瓜作为容器,挖取瓤后填入了食材。用筷子揭开小巧的瓜盅盖,便见得里面清澄澄的高汤,瞧着是填了冬笋、莲子、香菇、瑶柱、火腿等等,冬瓜清淡,汤汁鲜美。
夔州不兴这么做,想来又是江南的菜式。
宁离喝了口,果然清而不寡,鲜而不腻,又挑了一筷子鲜虾。桌上还有糟鹌鹑、煨茭白、萝卜糕、栗面窝头种种,正好就着汤吃。
他辘辘的饥肠总算消解几分,这五脏庙已祭,想了想,也不是不能原谅些个。于是宁离递出话头:“……萧统领是雅苏的舅舅?”
裴昭微微有些意外:“宁宁听见了?”
宁离道:“你们的声音又不小。”
那就是听见了的意思。
“把你吵着了么?”裴昭微微蹙眉,心道当时不该在前厅说事才对,这小郎君累了这么久,只怕教他睡得不安稳。但见宁离面上全是好奇神色,便点了点头,“应是没错了。”
宁离顿时好生震惊:“啊?真的么,我还只当是萧统领与雅苏有旧,只是天南海北的,雅苏将他忘了……”
裴昭微微一叹:“如何是忘了呢?只怕九龄,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
宁离不禁想起那一日在大安宫前,萧九龄说起的旧事,满门性命悬挂于心,那青年面上近乎于惨然。又想起曾听过有关雅苏母亲的传闻,模糊间猜测:“但我听萧统领说,他家只剩下他一个了,难道说其实也有人活了下来?”
裴昭道:“当时萧家获罪,妇孺流放,又遇上了疫症横行,死了许多人。后来也派人去找过,只是一个也没找见。都以为是遭逢不幸,谁知道她姐姐是被草原的小部落劫走,辗转献给了铁勒王,从此改名换姓。”
天有旦夕祸福,都以为红颜薄命,谁知故人仍在这世间。
“都只知铁勒王宠妃容夫人乃是雍人,却不知晓,原来她便是萧氏九容。”
“那首曲子,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么?”宁离道,“那天我带雅苏去了醉仙楼,他吹了芦管后,便有人送了一道蕉叶炙,想来是萧统领送的罢?”
裴昭颔首:“不错,雅苏吹的那首《永遇乐》,是九龄姐姐从前作的。”
故曲入耳,如何教人不动容?
是以那天萧统领才将他们拦下,是以那天才将雅苏借走,想必心中也是心潮澎湃。
宁离怔了怔:“可为什么容夫人不联系萧统领?我看那一日萧统领说话……心里大概是很伤心。”
裴昭叹道:“人生在世,往往不如意十之八|九,又如何能让事事都称心如意呢?萧九容高门贵女,却沦落草原,成为异族王朝妃妾,只怕心中也煎熬的很,哪里又愿意别人提起她的从前呢?”他却是能想像她的心情,说道:“她只怕半点不愿意与从前产生联系,怕别人知晓她是萧九容,也怕萧氏门楣蒙羞。”
宁离说:“我不懂。”他抬头:“可是萧家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萧统领……我想萧统领定然不会在乎的。”
裴昭缓缓道:“九龄那一支虽然只剩他一个,但萧氏还有别人。高门大户,都十分在乎名声清誉,何况还有世人眼光……宁宁,人言可畏,一句一句,是能骂死人的。”
他落下目光,却推此即彼,忍不住想到宁离与自己。如今两情相好,缱绻正浓,可一旦曝光,恐怕也会招来世人非议,纵然他可以铁腕镇压,可那些流言蜚语,是真的能杀人。
天下讥毁,诽谤加身,宁宁呢,他能受得住么?
心神不定之际,却听宁离扬声,斩钉截铁,字字铮铮:
“那重要么?为何要在意那些人?难道那些所谓的亲人,比骨肉至亲还要重要吗?”那目光转将过来,似乎有些疑惑,“难道你会在乎那些无知之辈吗?”
裴昭缓缓吐出口气:“宁宁说的是,是我想岔了。”
他心中忖过,忽然一震,霎时如冰雪照过,一片洞亮。只道如何要杞人忧天?从前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万般艰险走过,披荆斩棘至于今日,正是心意相合之际,怎还能生出这般畏惧惶惶?
却是他自己入了魔障。
相望眼眸明净澄澈,一如春水。
“是我着相了。”裴昭低声道,“宁宁,若论心怀明净,我不如你。”
宁离并不知他心绪,只觉得裴昭那目光忽而晦涩,很难懂似的,忽然又彷佛放下心中巨石。他听得这句开口的夸赞,顿时弯眉:“那是自然,连师父都说过,若论心境,他没见过一人能比得上我哩!”
这样说着,眼眸流转,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顿时吃吃的笑了起来。好一会儿了,宁离说道:“既然雅苏是萧统领的外甥,想必萧统领会安排妥当,不用再请我来走后门了罢?”
裴昭一时听得,心中也无奈:“你道奉辰卫是什么地方,天子近卫,难道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又不是寻常蒙童上学下课的家塾,可以随意塞人进来。”
宁离“啊”了一声:“那还是要考核?”
裴昭道:“那是自然……”眼见宁离不信,似乎是要反驳,辨出些口型,淡淡道:“你当杨青鲤也是随意入的奉辰卫么?一则他出身叙州杨氏,二则他自己本也是观照上境,三则他父亲乃是杨青溪……”
宁离哪里不明白,悻悻的应了一声。
叙州杨氏世子,如果不是资质差劲到无可救药,多半是不会将人拒之门外。天子也得给世家面子,所以他想要举的这个例,不合理。
裴昭目光转过。
何况,唯一一个破例进去的,正在他眼前呢。
裴昭道:“奉辰卫选拔,素来设在燕雀湖畔,也有几分热闹。过几日,宁宁要去看么?”
“看。”宁离精神一振,“怎么不去看呢?”他最喜欢凑热闹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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