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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总归是要到的,仇烟织踏进储药室的大门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寒意让她止不住地发抖,但她无暇顾及。
迷茫四顾,药架上的药琳琅满目,仇烟织浑身瑟瑟,手一一抚过架上大大小小的药瓶。毒药久无人问津,有些已经生尘。
“太苦。”仇烟织指尖抚过,带上了一层细灰。又摸向下一个。
“太痛……”她已经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划至最后一个,“死相可怖。”
根本不是在挑选药品,仇烟织只如木偶般认着。
她仿佛又回到了王家府宅被破的那一天,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血腥味,耳边环绕着的是来不及逃脱的下人绝望的惨叫。原来运筹帷幄从来都是她自己孤高自恃,其实她拥有棋差一着。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当年那个王若清。
难道历史真的要重演,她依然无法从仇子梁手中救下任何一个人吗?
心疾来势汹汹,仇烟织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的揪着心口坐下。紧扣着一旁药架的手已因太过用力而苍白,仇烟织强忍着无法忽视的痛意,她不想吃药。
最强的一波绞痛过去,心脏变成一突一突地跳痛。仇烟织额头已尽是虚汗,手伸到袖袋里摸出药瓶,无力地虚握着。
上天既然让她找回妹妹,又为什么不能再眷顾她一次呢?
方才看过的药如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忽然定格在一瓶药上,仇烟织如同被火烧到脚的猫,惊地弹起身子。不顾还未完全平息的胸口,仇烟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来,颤抖着手去找那瓶药。
平平无奇的红色小瓶就放在第一排第一个,仇烟织将它一把握在手里,和自己缓解心疾的药瓶放在一起,如获新生。
那红色小瓶里装的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仇烟织曾经着人研究出来的药,专为逼供而生。服下后全身如有万千蚁虫啃咬,会因气血上涌而七窍流血,痛不欲生但却绝不会至死。
仇烟织的心疾实则是因为当年受伤后恢复不佳,导致时而气血翻涌,经脉无法承受。所以她的病最忌情绪波动起伏,若血流速度一旦提高,心脏承受不住,就会剧痛。
因此她的心疾无法根治,只能缓解,且也只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沈老当年亲自替她调配的药方,告知她其中分量最重的一味药性极寒,能在短时间内迅速降低血液流速,且不可多食。当时他还特别提过,若身体康健之人误食,会因心脏缺血而昏迷,乃至出现假死之兆。
若不及时服用活血之物,甚至有醒不过来的可能。
如果将这两种药混合在一起,那便能做足暴毙而亡的假象。虽然想到要让鱼儿经历如此痛苦,仇烟织便心如刀绞。但是这应当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
就算铤而走险,也要搏得一线生机。
迅速将它们各取一颗倒在一起,这两种药单看外形极其相似,几乎无法分辨。
如同在黑暗之中守着摇摇晃晃几欲熄灭的烛火,正在绝望之际,一阵风吹来没有将之吹灭,反而让它愈燃愈旺。
大悲之后堪称大喜,仇烟织迅速擦了擦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的脸,重新整理好情绪,步履匆匆而去。
她离开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不敢走得太快,仇烟织扶着墙壁跨进厅内,却一眼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程若鱼。不远处的剑架被推倒,上面陈列着的名剑散落一地。
严修抱臂站在程若鱼身前。
看见这一幕,仇烟织只觉得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心脏好像又要停止跳动了。若不是严修迅速转过身,向她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她恐怕还未走到近旁就已经魂归天外。
“怎么去了这么久。”仇子梁躺在宽大的椅子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见仇烟织走进来,他稍稍来了精神。
犯病时的潮红褪去,仇烟织的脸色又开始泛着病态的苍白,额头上冷汗未落,又夹杂着一路走来的热汗。
“天气太闷,女儿心疾发作耽搁了些时间。”
仇子梁点点头,看起来并没有想多计较。抬起下巴示意了下,告诉她可以开始了。与以前的百转千回不同,他甚至没再虚与委蛇。
仇烟织转过身看向严修,顿了片刻,似有疑惑道:“执剑人这是怎么了?”声音如平常一样平静。
严修看了眼不省人事的程若鱼,又看向仇烟织,决定实话实说。
“她想自尽,被我拦下了。”
仇烟织的心在滴血,但鼻端哼出冷气,轻蔑道:“我还当执剑人铁骨铮铮不是等闲之辈,原来也不过如此,还没见到我的毒药就已吓破了胆。”
名义上说是让她二选一,但其实“死”的只能是程若鱼,也必须是程若鱼。严修的生死仇子梁瞧不上,他其实想要的其实一直都是程若鱼的命。
如果她选择了对严修动手,那程若鱼就当真是半点生机也不剩了。
仇烟织蹲下身,看着程若鱼那张没有血色,眉头紧皱的小脸,程若鱼的拳头紧紧握在一起。
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仇烟织镇定自若的拔开瓶塞,捏住程若鱼的脸颊让她嘴唇微张,犹豫片刻,狠狠将黑色药丸塞进去,强迫她吞下去。
许是药丸太大,在喉咙处哽了一下,程若鱼猛一阵呛咳,迷蒙的睁开眼睛。
看着她迷茫中带着丝水汽的眼神,仇烟织的眼眶迅速红了个透,她现在只想把程若鱼抱进怀里,先好好安慰,然后因为她的莽撞训她一顿。
“烟织……”毒药起效的好像没那么快,许是严修砸得有些重,程若鱼脑子有点不太清楚。
“程若鱼,你就快死了。”仇烟织看着她,眼睛有泪滑落。
程若鱼看见了她的泪,抬手想去擦,但手臂还没举起来,就被她给挥了下去。喘了喘气,程若鱼嘴里尽是苦味,干涩道:“是吗……”
“是,枉我当初对你这么好,那么信任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仇烟织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舒服。”
程若鱼咧嘴笑了笑,她觉得有些冷,脑子越来越迟钝,她也能感觉到心跳的速度越来越慢。
躺在地上,身体与大地直接接触,反而更能让她与万物建立联系。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幻觉,她竟然听见了雨点打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就在她耳边,刺激着她的鼓膜不安分的跳动。
其实春雨如果不那么寒的话,还是挺舒服的。
“你骗我,明明一点都不……”最后的一个疼字没能说出来,因为程若鱼被铺天盖地的它淹没了。在她短暂的人生历程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没有过这样的痛。
骨、肉、血,每一寸地方都有着不同的痛法。
从脚底到脖颈,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好像被人敲碎又重新拼回去,痛到极致的同时,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胀感。肉里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钻咬啃噬,她感觉自己在被吃掉。奔涌的气血含着超高的温度,她头一次觉得血是活的。
意志只抵挡住了最初的三秒便骤然崩溃,程若鱼控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惨叫,夹杂着崩溃的闷哼。腿开始无意识的乱蹬,手也在身上到处抓挠,想将那些不存在的虫子给抓出来。
仇烟织内唇已经被咬出血,她紧紧吮住嘴唇,用尽全力伸手制住程若鱼的动作。
一声如小动物般无助的哀鸣过后,程若鱼的七窍渐渐渗出鲜血,看起来分外可怖。但随之,她原本沸腾的血逐渐沉寂下来,无尽而惨烈的疼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没有力气的寒。
身子冷热交替,程若鱼不自觉地发着抖。在痛苦褪去的间隙,短暂地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眼皮重的惊人,但她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将它阖上。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不会好看,但很想冲仇烟织笑一笑,告诉她没有关系,真的不是很痛。
可是力气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说没有就真的再挤不出来一滴。
望满了姐姐的眼睛里,光渐渐熄灭。
程若鱼带着轻飘飘的身体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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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喜欢的剧情之一,希望没有太拉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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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回忆
仇烟织不敢再看程若鱼,极快地伸手,轻柔地将程若鱼的眼睛给合上。
“你骗了我这么久,最后还不是只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我真为你不值啊。”仇烟织自顾自地说道,轻描淡写地擦去自己的眼泪。颤抖着身子站起来。
仇烟织走到仇子梁面前,平静道:“爹爹,程若鱼已经没了气息。”
方才的片刻功夫,在仇烟织和程若鱼,乃至严修眼里都分外漫长。严修早就因为不忍而挪开了视线,红了眼睛。而仇子梁却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直到仇烟织阖上她的眼睛。
“唉,可惜啊。”仇子梁示意后面站着的小太监替他扇风。“忠诚可贵,本公还是很欣赏小杂鱼的。”
仇烟织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尸首该如何处置?”
仇子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缓步走下阶梯,随意道:“扔进乱葬岗放两天再给齐焱送去。”尸体不需要任何尊重,仿佛他刚刚所说的欣赏都是瞎话。
仇烟织点头称是,刚要让严修叫人来将程若鱼带走,却见仇子梁随手拿起拂尘,对着一旁蜷成一团毫无防备的杂役就是一记,正当头顶。
那杂役连哼都未来得及哼出口,便口鼻溢血气绝倒地,被脏发所掩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就这般离开了这个世界。
真正的命如草芥。
仇烟织低眉看着,嘴唇已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果然,在她的心慌中,仇子梁也顺手给瞧上去已然气息断绝的程若鱼来了一下。
这记拂尘打在她胸口处,许是姿势有些不自然又或是什么别的原因,仇子梁这一击留了三四分力。
“拉去一并扔了吧。”仇子梁丢下拂尘,擦了擦手。“好了,今日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仇烟织求之不得,应声称是。严修叫来将棋营的人帮忙处理,一直到离开仇府去到乱葬岗,扔下两具尸体并确定无人跟踪后,回到将棋营,仇烟织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那两具尸体自然不是程若鱼和杂役,只是她找的两具相似之人的尸体,抛入了最险要难寻的位置。
那杂役已无回天之力,仇烟织着人将他好好安葬了。而程若鱼自然秘密带回房间,仇烟织急将活血之物喂其服下。打来热水擦拭她冰凉的手脚,等了许久才重新探到她的脉搏。
感受到手下那丝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跳动,仇烟织几乎喜极而泣,慌张到手忙脚乱地将治疗内伤的药磨成粉,和着温水一起喂她喝。
程若鱼体温刚刚升高,浑身尽是虚汗,身体极为虚弱。仇烟织尝试着喂她,却发现她咽不下去。这一次没了任何顾忌,仇烟织一口一口地将药度完。
为了检查程若鱼胸口的伤势,身上衣物已尽数被她除去。未雨绸缪果然是没有错的,若不是有这件护体软甲,挨上仇子梁那一记,程若鱼能不能醒过来真的很难说。
程若鱼从洛阳回来后,仇烟织就将护体软甲给了她,并再三要求她出门时必须贴身穿着。软甲仅此一件,程若鱼本不愿意接受,但拗不过仇烟织态度坚决的三令五申,最终还是乖乖穿上了。
纵有软甲护身,程若鱼胸口还是留下了可怖的淤青,只是未伤及内里与骨头,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鱼儿……”仇烟织替她盖好被子,言语里尽是恳求。“你一定要好好的。”
房门被迅速敲了三下,是严修。仇烟织让他进来,便见他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药,慎而又慎地放到桌上。已近深夜,是他自回来便开始熬的药。
“这药有利于鱼儿的伤情。”严修言简意赅,站到床边看了看程若鱼。仇烟织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他。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仇烟织已经和他说过程若鱼是假死了,不然他现在就不是端着碗药,而是拿着他从前替死去的弟兄们整理遗容的那些个工具来了。
但是看着程若鱼那张豪无血色的脸和苍白的嘴唇,他不禁从心底升起了许多愧疚。她脸上的血迹都已被仇烟织轻柔地擦去,但严修依然忘不了她七窍流血的样子。
就算昏迷也紧紧蹙着眉,额头虚汗遍布,一定是很痛吧?虽然早已接纳了程若鱼,但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升起如此强烈的敬佩之情。他只想感叹,她与烟织不愧是一家人。
同时席卷而来的还有深深地愧疚,明明说过要好好保护她的,却根本没有做到。
严修垂着眼睛看她,表情很是复杂。仇烟织察觉到了,握着程若鱼的手摩挲,唤道:“阿修。”
严修忙将目光收回来,再看向她。
“你和鱼儿都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仇烟织不想严修再有什么心理负担。严修沉默片刻,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随着仇烟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程若鱼短暂消失的思绪逐渐被扯回来。只要她能暂时离开仇子梁的钳制范围,程若鱼便能安心很多。
哪怕只是逃离片刻,不久之后还要回来。但若是她能在这段时间里解决掉这个棘手的问题呢?
仇子梁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就是不想让她活着走出楚国公府。所以就算严修死了也无济于事,最后死的那个也一定是她。
让仇烟织对她下手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她很害怕,先前她唯一担心的事便是仇烟织会自我了断。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因为如果仇烟织死了,那她和严修一个也逃不掉。
所以烟织肯定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那么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她死。
将一切都捋清楚以后,烦躁又有些无言以对,程若鱼极轻地叹了口气。这理明白了似乎也没用,根本就是个死局。
抬眸看了一眼仇子梁,发现对方正一副悠闲的姿态闭目养神,不禁更郁闷了一些。
她不想死,尤其不想死在这个不可一世的老头手里。况且她和仇烟织在一起还没多久,也刚刚认回姐姐,现在要是死了,烟织肯定会很难过。
但如果她和仇烟织里只能活一个,她还是会选择仇烟织。现在这种局面,若烟织找不到办法,那回来便要亲手置她于死地,这是她更不愿意看到的。
让本就背负了那么多的烟织再背上一座弑亲的大山,程若鱼觉得自己会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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