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灼的马车跟在队后。
贺兰荪有些晃神。数年前,他为秦灼种下复生蛊前,也有一次浩荡祭祀。那场逾制的仪式惹来议论纷纷。秦灼无法行走,由他亲自抱下辇轿,在他怀中眼睑低垂,伸臂攀住他的颈项。
他怀抱秦灼登阶,初见之日的画面从脑中闪过——一轮艳阳下,金河波光粼粼,平野秋草茫茫。群鸟摩天而飞,青天白云下,南秦少男少女策马呼啸。
他那时还做着羌地世子,随父参加南秦少公的千秋节。见过少时贺兰荪的人,都知道那孩子腼腆清秀。他不擅马术,受了人笑话,只默默沿河驱马。
骤然,天边一声唳鸣,一只黄雁落在他马前,把他惊了一跳。
紧接着,水花溅响,蹄声如鼓。河对面,红衣的秦太子策马跨河,手持长弓向他奔来。
那少年的马蹄从他面前停住,人也跃下马背,将雁提起来,向他一抱拳,说,是我鲁莽,羌太子勿怪。这只大雁算是我的赔礼。
少年绽出笑意。贺兰荪直了眼睛,说不出话。
秦灼笑道:怎么,傻啦。
少年贺兰收下那只雁,连同这一幕收在心底。
后来文公死,秦善立,地覆天翻。他听闻秦灼断足,也从淮南醉酒的胡话里听闻许多不堪之事,个中旖旎暧昧他无法想像。当年的秦太子鲜衣怒马,宛若天骄,如何会奴颜婢膝承欢侍人?
直到秦灼十六岁的夜宴。是时他已然做了羌君。
宴后,雨夜,他步入阁子,望见秦灼的脸。
秦灼坐在轮椅里,一身素衣,膝上抱着只白猫,不知在想什么。听闻响动,秦灼抬眼望去,眸中一段秋水。
猫从他膝上跳下,秦灼将案上一只蓝线球一丢,那白猫便殿角去玩了。
二人静静凝望,一时无话。殿外雨脚如麻,乱如人心。
秦灼柔声问:羌君好,不进来坐坐吗?
鬼使神差地,贺兰荪迈动脚步。
他当夜如此拘谨,秦灼瞧他一会,也只同他吃茶夜话。未多时,侍女匆匆赶来,瞧了眼贺兰荪,对秦灼支吾道:淮南侯吃了半醉,已经往这边来了。
秦灼神色未更,对贺兰荪抱歉道:身有残疾不能相送,劳烦君上自己走了。
贺兰荪出了殿,引路的侍女却不见踪影。他自己穿来绕去,远远听见响动,被心中那点异样牵动脚步走回原处。
阁子朱窗半掩,鼓动纱帷后,露出秦灼一张满面泪痕的脸。
他被人压伏在榻,双手握紧床柱,□□地,遍体洁白地,在贺兰荪眼中纤毫毕现。
他那双眼睛盈盈含泪,向贺兰荪一望。
那样痛苦,那样哀恳。
他身后,淮南侯毫无察觉,摸着他的脸问,怎么今天这么浪?
在贺兰荪注视下,秦灼浑身颤卝抖地呜卝咽卝起来。
红帐纷乱,人影交叠,白露溅满花蕾,雨水腥卝气混合著缕缕麝香。白猫缩在榻脚,忽短忽长地低叫。
这一幕被他正好撞见究竟是天公无心还是秦灼有意,贺兰荪已无暇思量。雨下到半夜,淮南侯离去时贺兰荪重新跨入门槛。
阁中一片锦绣狼藉,秦灼已梳洗整齐,邀他吃酒。
半酣处秦灼歪在他怀里,低声唤他的字。他说香旌,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他哭着的眼睛在笑。
秦灼刚刚经历情事的身体柔若无骨,他抬手,把自己吃过一半的酒喂向贺兰荪唇边。
他眉眼含情,嘴唇微启地等候着。
他落下酒樽时手指滑过贺兰荪唇畔。
酒樽打落在地,贺兰荪猛地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
秦灼得逞了。
第二日,贺兰荪推他去金河平野,他们初见之处。落日如血,暮云如金。贺兰问,要不要和我回去?
秦灼抱着白猫抬眼看他,微笑道,香旌,我走不了的。你如果感念少时情谊,和一夕露水,请多来看我。我不想活得这么恶心。
他们少时没有情谊,这分明是秦灼的巧言令色。临行前,秦灼在余晖里拉下他的衣襟,切切亲吻他。说香旌,一定要回来。
如此一去,秦灼与他频递书信,贺兰荪日思夜想,邀他去羌地小住医腿。
此次出行天下闻名,香车宝马,辘辘而去。市民争相追车而观,欲睹这位男身错投的王孙祸水是如何倾城之貌。闾里童谣亦唱道,车结荪,马结桂,白虎尾,交雀尾。
贺兰荪亲自降阶相迎,将秦灼抱出车驾。秦灼低眉顺目,环佩缤纷,宛若宫妃。
贺兰荪问,一路还好?
秦灼依在他怀中,莞尔道,一切都好。
此后贺兰荪如得至宝,夜夜笙歌。帐中他抚摸秦灼双腿,缅铃搅动下,秦灼轻轻颤抖,汗泪迷蒙。
秦灼在利用,他何尝不知。秦灼在算计,他何尝不是。
秦灼利用算计一切后,一定会走。
贺兰荪想。他想着把身下人刺在榻上。
可少卿,只要我想,你随时都得回来。
……
铜铃摇晃,秘香焚起,男巫女巫对舞娱神,全部人的垂首祝颂中,贺兰荪一步步上阶登台。
秦灼的轮椅被安置在台下,与一众后宫位列一处。他面无不豫,甚至还带着笑意,抬首望向高台。
台上,香案陈列十只锦盒。
有一只正是复生蛊。
天高星稀,雨凉如雾,铜铃铜钹震动摇晃,敲击中迸溅出黄豆粒大小的乐声,一瞬间洒成金灿饱满的雨点,扑筛筛挥向四面八方。这幽灵般的金色乐符跃入秦灼眼中,燃起淡淡的金色火苗。也烧在他手背,他的手指仍轻轻敲击桌案,像在打拍,也像倒数。
仪式结束时铃声止息,角声吹响,鼓声大作。接着宫门开启,全副武装的羌兵上场。
他们身着取形禽鸟的古怪甲胄,兵器的柄像鸟喙,鞘像鸟尾。羌地兵力微弱,并没有非常精良的大规模军队,这支队伍却秩序井然,想必是个中精锐。如此千人之军,显然不是要正面作战。
台上雀旗高悬,贺兰荪捧酒而立,朗声道:“大雀蛊神在上,以此福酒保佑诸勇士!此行依计行事,待潮州英州两败俱伤,我军内外置应,破东关,入州城!大雀蛊神赐福,请饮酒!”
众军领命,接过酒碗,摘下面罩。
秦灼手指仍轻敲桌案,无声默数。
五、四。
众军饮酒罢,齐声高呼:“拜谢君上,不胜不归!”
贺兰荪放下酒碗,再道:“出剑,巫祝降福。”
三、二……
森森拔剑出鞘之声。
鼓槌落下最后一记。
突然,不远处一声弦响,一枚寒芒在夜间一闪,乍然刺破雨雾向高台上直射而来!
旗杆嚓声断折,旌旗栽倒在地,雀神摔了个灰头土脸。箭出旗倒更像一种信号,旗帜坠落的后脚台下一阵翻江倒海,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翻滚挣腾,对他们挥刃而向的竟是台下的千数羌兵!
为首者面罩一丢,露出陈子元的一张脸。
贺兰荪心中一紧。陈子元在锦水鸳走脱后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虎贲卫动向有定,哪里有出来这样一支精锐军队!
宫墙内乱声大作,炸响宫墙外的阵阵杀声。两股人马交相碰撞厮杀,叫喝声金铁声震天动地,却始终没有冲破宫门。陈子元将贺兰荪揪捽而下时宫门乍开,一匹枣红骏马飞驰宫道而入。一道火红身影跃下马背,快步上前,向秦灼单膝下跪。
“臣秦温吉,率裴公海帐下三千人,拜见殿下!”
秦灼从轮椅里站起来。
第314章 八十 生死
贺兰荪发冠歪斜,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灼,“你的腿……”
秦灼缓步上前,从陈子元手中接过一只盒子,向贺兰荪打开。
锦盒里一条死去干瘪的蛊虫。
秦灼衔一缕笑意,垂手轻轻拍他的肩,“香旌,我虽不通医道,但你或许听说过,我有一位名叫郑永尚的贴身医官。他的医术如何,香旌你虽龟缩一隅,应当也有所耳闻。你种下这玩意不久,我就托他帮我再次开刀,取了出来。”
“不过我还是要多谢你。”秦灼笑道,“若非你当年自作聪明,而今又把我放在宫里,我要拿你的复生蛊、借你的国道可没这么容易。”
“借道……”贺兰荪喃喃,“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秦灼有些好笑:“难不成你当真以为,我同你虚与委蛇多日,只为了一盏蛊吗?”
羌地与潮州相距不远,又与南秦毗邻。他日秦灼大军南下,借道羌地是最为明智之举。在下决心除掉贺兰荪之前,秦灼已经有了与他谈判借道的念头。
秦灼望向人群,颔首道:“此役得胜,也要多谢君上之弟为我里应,才能叫我妹妹顺利外合,一举得胜。”
贺兰荪转头望去,他的二弟缩在人群里抱了抱手,不敢抬头。
贺兰荪呵呵笑道:“少卿,你因秦善篡位偏废多年,被弑君杀兄之人害成一条丧家之犬,如今又要拥护我的兄弟来篡位杀我,所作所为和你叔父有什么两样!你在这里言辞凿凿,才是一场天大笑话!”
秦灼蹲下身,直视他双眼,一瞬不瞬,含笑道:“我做鬼做了这些年,怕做这个笑话?香旌,那这样。”
他商量道:“我做这笑话,换你去做鬼吧。”
雨色淡去,月色里,贺兰荪面纱滑落,一张脸艳丽无比。
其实一开始,秦灼并没有杀他的心。
他和贺兰荪的关系并非强迫,甚至是秦灼不怀好意地引诱他。此后种种不过求仁得仁,秦灼虽引以为耻,却没有想过除掉他。
直到锦水鸳里,贺兰荪勾结英州,意欲除掉萧恒。
他居然敢动萧恒。他居然敢在秦灼眼皮子底下来动萧恒。这令秦灼无法容忍。
贺兰荪眼中冷光一闪,突然咯咯笑起:“少卿,你杀了淮南,又是我,之前你的老情人都被你一个一个做掉。你猜,萧重光还有没有胆子跟你好?他就不怕,有用的时候你跟他睡,等他没用了,就会被你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一剑杀死?可怜,可怜,他奸了你这样长一段时间,下场会不会比淮南侯更惨一点?”
秦灼眉心一颤,双唇抿紧。
贺兰荪观他神色,更恶毒的话涌到嘴边,这一瞬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切都到了尽头,虚情、权势、荣华、生命,什么都是。他心底陡生一种古怪的苍凉。
羌地少猛兽,这让贺兰荪错把昆刀认成瘦猫,后来才意识到,它会长成撕裂咽喉的猛虎。
囚中猛虎,伪作狸奴。
是他有眼无珠。
贺兰荪歪斜在地,突然说:“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射了一只大雁给我做赔礼。”
秦灼道:“我记性向来不好。”
贺兰荪嘴角牵动一下,像挤出个笑容。下一刻有骑兵匆匆赶来,对不远处的陈子元附耳说了什么。
陈子元神色遽变,紧着嗓子对秦灼喊道:“潮州没收着咱们报平安的信,都以为你叫英州扣了。萧重光叫锦水鸳钓上了鈎,妈的那里埋了一地窖的火药!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一瞬间秦灼面白如纸。
他如遭雷击,抓紧陈子元手臂才稳住身形,颤声道:“温吉……温吉留下,扶持新君继位,把借道的事谈下来……其余人跟我走,马呢?备马!”
见秦灼大乱阵脚,秦温吉一把将他拉住,在青铜面具下蹙眉看他片刻,缓慢问:“这位旧主怎么办。”
相持之间,秦灼暂时恢复镇定。他转过头,对着贺兰荪双眼,吐出一句话:
“进宗庙吧。”
贺兰荪笑了。
他卸下浑身力气,从袖中摸出那串红麝珠串递过去,轻声说:“那些年,我是真心对待你。”
秦灼以为听见这句话时会冷笑。他眼前突然走马转篷般闪过画面:羌妃们的面靥、浩荡的仪仗、雨夜第一次亲吻,还有很多年前他们在草野上的初见。那些烧手的幻梦,秦灼不会去捉。他要回潮州,立刻,马上,萧恒那里要出事。
于是他冷漠地说:“知道了。”
***
潮州地方志记载,一场始料未及的爆炸里,锦水鸳被夷为平地。潮州营在残砖碎瓦间刨了近乎两个时辰才找到萧恒,压在他身上的梁柱搬开后,露出他满身焦烂的伤口和刺破后背的刀锋。
秦灼狂奔三日后终于赶到,几乎跌撞地滚下马背,冲进帐子时正见梅道然转身掩面,军医唉声摇了摇头。
秦灼愣愣问:“怎、怎么了?”
梅道然张了张嘴,一串泪先落下来。
秦灼慢慢走上前,在榻边跪下,认真端详萧恒。
萧恒又瘦了,人也黑了,嘴唇却没有丝毫血色。胸口血洞被草药堵住,又赤裸出浑身的新旧伤疤。秦灼从来没见过,从来不晓得。
他摸了摸萧恒的脸,柔声叫:“萧重光。”
他双手紧紧握住萧恒一只手掌,抱着抚摸自己的脸,轻轻说:“我回来了,我回来给你接手了,我和他彻底不来往了。我以后只和你来往,只和你睡觉,好不好?萧重光你看看我,你理理我啊。”
萧恒不应他。
萧恒昏迷不醒三日,药灌不进人唤不醒,潮州郎中争相赶来,依旧束手无策。秦灼赶回的这个夜里,萧恒断了脉象。
军医颤抖地收回手,顿时伏地大哭起来。梅道然再忍不住,一个人冲出帐子。秦灼仍抱着他右臂在怀,一动不动。
夜间风雨大作,噼里啪啦地像万千人哭。满军营扯了素,凶肆也送来了棺材,梅道然双目红肿,捧着里外七件的寿衣走进来。
陈子元红着眼上前,两手穿到秦灼腋下来架他,“殿下,殿下咱们起来,咱们叫萧将军换身衣裳……好好上路吧。”
秦灼头也不抬,一把挣开他。
陈子元上前拉他,“殿下,我知道你伤心,可人死不能复生,再伤心也无济于事。咱们迟早弄死柴有让端了英州给他报仇雪恨,现在头等大事,是先让萧将军入土为安。”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梅道然冷声说,“秦少公,我师弟是个蠢人,为你死是他心甘情愿。算我求求你,我求你大发慈悲,别叫他死了也不安生,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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