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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无岁前脚刚走,一道细微的开门声就响了起来,沈奉君推开了房门,不言不语地盯着离去的人影。
柳恨剑一直守在廊下,就是为了看个笑话,见状还有什么不懂,可笑他这位光风霁月的师弟,受尽师门万千宠爱和青眼,居然和神花府的二公子闹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一时升起一阵报复似的快意,还有连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不甘。
像是在说:你看,你们费尽心机栽培出来的沈奉君,就是这样一个不求上进,不争大道,早早囿困于情爱中无法脱身的沈奉君。
“我不管你和宫无岁背地里要如何不检点,但你对师尊若还有半点感激,身为流风阙主还有半分廉耻之心……就不要污损了仙陵多年的清誉。”他把丑话说在前,沈奉君听完,脸色果然更差,却未辩解,只是垂下眼去,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沈奉君一整日都不曾离开别院,宫无岁火急火燎找完宫照临,在得知自己喝醉后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沈奉君,心情登时复杂起来。
宫无岁不解:“可那不是还没亲到吗?沈奉君为什么这么生气?”
宫照临一顿:“你还想亲到?仙陵门规森严,门下弟子洁身自好,就连我和湘君说话都要时时把握分寸,何况是阙主?而且就算在神花府也没有喝醉了就乱亲人的道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无异于羞辱。”
宫无岁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要是没亲到,沈奉君应该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啊。
他想回去问个清楚,可现在沈奉君都不愿见他,一时进退两难。
宫照临看着弟弟抓心挠肺,又是叹气又是拍脑袋,心中隐隐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心疼弟弟,也知道宫无岁平日虽然散漫调皮,但绝不是头脑一热就不计后果的人,沈奉君若真生气,断然不会再留在神花府,想了想,还是道:“这样吧,今日没有大宴,宾客都出门游玩去了,晚上我陪你去找阙主道歉。”
“不必了,我做的事我自己解决,兄长不必为我操劳……”宫无岁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拒绝了宫照临的帮助。
“好罢,”宫照临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宫无岁的肩膀以作安慰。
夜间时分,宫无岁领着一队弟子,充当送饭的,贼头贼脑地进了别院,沈奉君的房门仍旧紧闭着,宫无岁抬手敲了敲,没多久房门就被“哗”一声拉开了。
柳恨剑有些不耐烦:“何事?”
“怎么是你?”宫无岁一顿,又想起什么:“今夜不开宴,我们来送吃的。”
柳恨剑挑了挑眉,到底没拆穿他的意图,只侧身让开一条道,宫无岁一眼就看见立在房中沈奉君,他面前摆着个小香炉,香炉里还残留着半张未曾燃尽的符箓。
沈奉君看着他进门,宫无岁挤眉弄眼地笑笑,颇有些谄媚的意思。
“既然稚君在,也省了一桩麻烦,明晚我和师弟就要启程回仙陵,届时会亲自拜别芳首。”柳恨剑抱着手站在门边,不冷不热道。
宫无岁笑意僵在脸上,转头向沈奉君确认:“明天就走?”
沈奉君点了点头。
待送饭的弟子出了房门,柳恨剑大发善心:“有什么想说的悄悄话就趁着今晚说完,不要等明天人多的时候藕断丝连丢人现眼。”
说完“啪”地一声拉上了房门,独留房中二人沉默相对。
宫无岁心中一酸:“为什么这么快急着赶回去?不能再多留两天吗?”
他只带沈奉君逛过一次神花府,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没来得及去,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反正文会武决都已经到尾声,这几日他不必陪着兄长应酬,就可以带着沈奉君到处闲逛,一来可以赔罪,二来可以把儿时那些乐事乐景都和他分享一遍,沈奉君在仙陵天天只知道修炼,肯定没有敞开玩过。
谁知还没来得及提,沈奉君就要走了。
沈奉君公事公办道:“掌门之命,不可拖延。”
孟知还白日传信,说天命教隐尊因故流落在外,喻求瑕正让教徒大肆搜查,仙陵边境已经有不少佛寺遭难,他和柳恨剑必须尽快回去。
他和柳恨剑到神花府赴宴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与芳首暗中商议对抗天命教的事宜,如今文会宴既然已到尾声,他们早离开晚离开都没什么相干。
既是公事,那就是走定了,宫无岁当然不会无理取闹劝人留下,只是心里话没说出来,他总觉得不甘心:“你那么急着走,除了师命难违,是不是也因为昨天晚上我对你做那些事?”
“你生我的气,所以不想理我了是不是?”
他刚进门沈奉君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提昨晚,可他低估了宫无岁,这个人从来不会逃避,也不知道什么叫各退一步,他只会理直气壮地闯进别人的领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理人。
“我没有生你的气,”沈奉君顿了顿,终于说了实话,“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之过。”
他越说宫无岁越不懂:“是我喝醉了调戏你,怎么就变成你的错了?”
沈奉君想了一整天,终于开始庆幸宫无岁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庆幸昨夜荷影兰舟中那些旖旎又不堪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宫无岁是可恶,是他先说那些模棱两可又孟浪不知羞的话,也是他先动手动脚,可那时他已然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唯独沈奉君清醒着,他逾越雷池,纵容自己沉沦,还差点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
最后人人都夸阙主洁身自好又高洁大度,却让宫无岁自以为罪大恶极,提心吊胆。
要说生气,沈奉君也只会气自己,他定了定心神:“宫然,昨夜的事只是意外,忘掉吧。”
宫无岁愣了愣,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像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一般:“忘掉?”
沈奉君:“嗯。”
宫无岁却陡然炸开:“那你还不如生我的气呢!”
第67章
生气了宫无岁还有办法哄好, 可沈奉君这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反而更让人心寒。
宫无岁以往呼朋引伴,除了哄街上的小孩还从没三番五次低声下气哄过谁,如今沈奉君非但不领情, 还这样疏远他, 就算他再热脸贴冷屁股, 还是难免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一种莫名的心绪,赌气道:“好吧, 你想忘就忘吧,我还以为咱们是好朋友,现在看来的确不太合适, 我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闲人,天天缠着阙主也实在讨人嫌。”
他话一出口,对方脸色果然就变了, 宫无岁做势转身要走, 沈奉君下意识想伸手去牵他, 最后不知想到什么, 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宫无岁一路走到门口, 见沈奉君仍是无动于衷, 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你就这么放我走了?”
沈奉君抬眼看他, 很有些手足无措,宫无岁只觉一股无名火烧起来却无处发, 冷笑一声, 一把推开了门:“走就走!”
离开时还遇到在门边看好戏柳恨剑, 宫无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院。
明明是沈奉君留在神花府的最后一夜,宫无岁深知要抓紧时间, 至少要体面分别才行,可他不知怎么,一察觉出沈奉君的疏远就心绪浮动,忍不住恶语相向。
他一个人回到住处,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沈奉君不知是不是被他伤透了心,也没找来。
他转念又想,沈奉君这样冷心冷情的人,怎么会被自己伤透了心,他现在一定在收拾包袱准备远离神花府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捱过一整夜,宫无岁睡得不安稳,第二天还是阿连把他敲醒的:“二公子!二公子!你醒了吗?”
震耳的敲门声吵得宫无岁一阵头疼,他皱起眉头:“什么事?”
阿连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过来:“大公子让我来问问你,仙陵弟子马上就要启程离开神花府,你要去送一送吗?”
宫无岁一骨碌从被窝里翻坐起来:“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宫无岁火急火燎地追到正门时,仙陵的弟子已经收拾好行李,一片雪白飘逸的人影中,宫无岁一眼就找到了沈奉君,与来时那天无异。
他还是那么出众,只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不可逼视,不可攀折,他眼神时不时望进神花府的大门之中,像在等谁又不像。
四目相对时,宫无岁忽然想起沈奉君十岁那年到神花府游学,他也是这样目送沈奉君离开。
他呆呆看着沈奉君,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还是宫照临眼尖,顺手将他扯到身后,不至于失礼。
“既有要紧事,那宫某就不留客了,这些薄礼还请湘君代为收下,顺便替我问候孟掌门的身体。”
宫照临照旧和柳恨剑寒暄,后者已然恢复了仙陵大弟子仙风道骨的体面,客客气气:“多谢芳首。”
他瞥了一眼姗姗来迟的宫无岁,又下意识去看沈奉君,那些刻薄话在喉咙里绕了两圈,显然欲言又止,宫照临后知后觉,赶紧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长盒:“这是单独给湘君的礼物。”
“给我?”柳恨剑一顿,断然拒绝:“不必了,无功不受禄,我是仙陵大弟子,什么都不缺。”
相处半月,宫照临多少摸清了柳恨剑的脾气,被拒绝了也不觉得难堪:“不是贵重之物,只是神花府的寻常特产物件,湘君带回去一看便知。”
盛情难却,柳恨剑再三推辞无果,最后还是皱着眉头收下了。
宫照临都给柳恨剑准备了礼物,宫无岁却两手空空,他又一阵后悔,想主动和沈奉君搭话,又想起昨夜自己气势汹汹说走就走,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他像是被提着脖子的蔫鸡,不上不下的,眼看着仙陵的弟子已经准备启程出发,正打算鼓起勇气说点什么,一道挺拔的人影就无声无息走到面前。
他一怔,下一刻手里就多了件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包龙须糖。
沈奉君从哪儿弄来的糖?干嘛突然送糖?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几个问题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没发问,沈奉君又凑近了些,低声道:“宫然……别生我的气。”
静谧的长目多了些犹疑,沈奉君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求人和好,只能用最笨拙的办法,却不太自信。
宫无岁简直受宠若惊:“卖糖的阿婶不是下午才出摊吗?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奉君道:“天亮时问了阿连,他说你喜欢,我请他带我去买。”
这个人居然大清早不睡觉跑去外面买糖?
这是想和好吗?
宫无岁这两日的憋屈瞬间消失大半,一双眼睛立马绽出神采:“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神花府?”
沈奉君就知道他不生气了,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唇角微微勾起:“以后。”
柳恨剑清了清嗓子,在后面催促:“时间不早,走罢。”
“嗯。”沈奉君应完沈奉君,又转过头来和宫无岁告别:“我走了。”
宫无岁眼睁睁沈奉君背着两把剑走了,脑子里却只剩沈奉君临走前那个昙花一现的笑,只觉得心尖上被人轻轻攥了一把,好不古怪。
“仙陵有湘君和阙主,来日前途必不可限量。”宫照临目送些二人的背影,发自内心赞叹。
“兄长,”宫无岁一边抱着糖一边愣声道,“你有没有过一种……心头过电的感觉?”
尤其是看见别人笑的时候。
“嗯?过电?”宫照临收回目光,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你身体不适吗?”
宫无岁就知道自己问错了人,压下拿点异样的感觉,幽幽道:“没什么。”
和沈奉君和好,宫无岁心情都晴朗起来,继续和宫照临一起招待宾客,有时忙不过来,慕慈心也会帮忙照料一二。
谁知他还没高兴多久,晚上就和夜照城的燕孤鸿杠上了。
他整日忙里忙外,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沈奉君送他的龙须糖还没来得吃就落在了宴席上,等宫无岁火急火燎回去找时,正好看见燕孤鸿捏着一个纸包吃得起劲。
里头的龙须糖已经没了大半,宫无岁顿时只觉一个晴天霹雳:“燕孤鸿?你为什么在吃我的糖?”
燕孤鸿平日沉默寡言,在宴席上也无甚存在感,只有吃饭的时候最及时,突然被质问也是一阵莫名:“它掉在地上,我看小厮要扔掉,觉得浪费就捡回来了,这是你的?”
宫无岁两眼一黑:“这是别人买给我的!”
燕孤鸿默了默,退步道:“哪里买的?我明天买来还你。”
宫无岁:“那怎么能一样?”
燕孤鸿:“都是糖,哪里不一样?”
宫无岁心在滴血:“反正就是不一样!”
燕孤鸿自然理解不了哪里不一样,他盯着油纸上晶莹的糖丝,沉默半晌才道:“……你在故意找我的茬?”
他微微侧身,修长的手掌下探出一把漆黑的佩刀,上面刻着一个“燕”字,威胁意味十足。
宫无岁深觉难和此人沟通,见他亮了刀,无遗剑也瞬间出鞘:“谁在找你的茬?想打架是吧?来啊!”
这一架打得莫名其妙,却十分投入,他们从会场打到了水榭,从水榭打到了神花府外,又在街上大了一圈,最后又打回了会场。
燕孤鸿为人孤僻,但刀法诡谲异常,十分阴险,就像一头常年隐在暗处的孤狼,杀意和野性被藏在孤僻沉默的躯体下,随时都能暴起取人性命。
宫无岁未用灵花术,只贴身和他比试,一开始确实是冲着给那半包龙须糖报仇去的,越战到后却越上了兴头。
最后棋差一着,宫无岁忙着保护剩下半包龙须糖,一不小心就被燕孤鸿反手就按倒在石台上。
燕孤鸿懒得和小孩一般见识:“一包糖而已,你还要再打吗?”
宫无岁被按着,不服气道:“什么叫一包糖而已?它只是一包无辜的糖,你吃掉就算了,居然还想把它毁掉?简直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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