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秋点点头。
“小兄弟,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叶亲还在想着“抢”这个事,木讷地点了点头。
孟秋将手里的酒倒了一碗放在荷月坟前,那双看起来有些粗糙的手抚摸上墓碑,摩挲着荷月的名字,轻声说道:“荷月,你也听一听,这些话我早该与你讲的,对不起,这么多年,没经过你的同意,私自将你放在心里,今天我想告诉你。”
孟秋将灯笼熄灭,在黑夜里,他才能卸下伪装,变成他原有的样子。
荷月家是种莲藕的,他爹包了很多藕塘,每年九月开始采藕,而我,是六年前来到他家的采藕工。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生的高大,水性好,机缘巧合,我救下了落水的荷月。
救下荷月,他爹想要感谢我,却被我拒绝了,我不求他们感谢我,我只是恰巧路过。
孟秋拨着面前的干草,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泥腿子,但我不想让这段机缘沾上铜臭,我救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回报。”
荷月比我大两岁,她十七岁,有一门很好的姻缘,忙完了采藕,她就会风风光光地嫁给她的未婚夫。
我在她家采藕一个月,荷月看我什么都不求,问我是否识字,我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荷月经常教我认字,我会写很多字了,我的名字,她的名字。
很快,采藕活计就要结束了,我本以为此生应该与荷月就此别过,谁曾想听到了荷月被夫家退了亲的消息。
孟秋讲到这里,难掩悲伤,声音似乎有点哽咽,他问叶亲,“你是不是觉得,荷月被退亲是因为我?”
黑暗里,叶亲看不见孟秋的表情,他点了点头,似乎意识到自己点头孟秋根本看不见,于是又“嗯”了一声。
叶亲想不出别的理由,马上就要成亲的人,突然被退了亲,唯一的原因可能就是荷月教孟秋识字,夫家觉得两人私下里有什么。
这就是人心,永远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孟秋语气有点沉重,说道:“我也希望是因为我,这样,起码她还能活着。可惜,并不是。”
听到这里,叶亲有点难过,明知道荷月的结局,明知道她就埋葬在这里,可是听到了是夫家退亲后,叶亲有点无法释怀,天人永隔,是最遥远的距离。
孟秋再也强装不了镇静,叶亲能感受到他在掩面哭泣。
荷月在我离开后,原本开开心心准备自己的亲事,却突然发了一场高热,一种怪病,寻遍了大夫也没治好。
那家人知道后,随便寻了个理由就把这亲退了。
“所以他们最终还是以荷月与你不清不白退了亲?”叶亲猜测,只有这样,孟秋才不敢在祭日那天来祭拜荷月,才会选择他们相识的日子。
叶亲猜是因为孟秋怕自己在荷月死后,给她坐实这种诬陷,他要她清清白白。
孟秋觉得叶亲很聪明,他点点头,“是。”
荷月在发了一场高热后,郁郁寡欢,精神不济,又被夫家泼了一碗脏水,在当年就去世了。
叶亲不知道怎么安慰,相比于他和秦砚,孟秋那种无法说出口的秘密才是可怜,遗憾。
“你……喜欢她吗?”
“喜欢。”
“可是,我再也无法告诉她了,她也永远听不见了。”
孟秋重新将灯笼点亮,他看了看叶亲,“小兄弟,这世间,除了生死,真的没什么更可怕的了,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不晚ŻḦÖÜŸЁ。”
孟秋告别了叶亲,提着灯笼回去了。
叶亲也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荷月的坟,也回去了。
叶亲没有回自己的别院,而是回了侯府。
只是现在太晚了,不知道管家爷爷有没有睡觉,叶亲在侯府大门前站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扰他们,他直接翻墙进了自己院子。
第二日,叶亲睡得有点晚,玲珑进来打扫叶亲的房间,看到叶亲回来,本来还吓一跳,随后满脸委屈,“公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那日你答应我的早点回来,我等了你一整天,后面你都没有回来。”
叶亲想到自己承诺过玲珑的,但他食言了,他有点心虚,赔礼道:“玲珑姐姐,那天我爹没罚你吧?”
玲珑摇头,“侯爷罚我以后不准再伺候你了。”
“那你今日怎么过来的?”
玲珑瞥了一眼叶亲,自顾自地打扫了起来。
叶亲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失约在前,他问道:“我爹我哥进宫了吗?”
玲珑点点头,“听侯爷说,一年一度的祈福大典就要来了,最近他们都在说这事。”
听玲珑这么一说,叶亲想起来了,每年这时候,皇帝都会和众人去定国寺祈福。
叶亲吃完早饭就跑去找他娘了,这个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无所事事,在外人看来,就他游手好闲,不过府里的人也都习惯了小世子这样。
无忧无虑,随意生长,做一个逍遥的自由人。
叶夫人的院子里,叶亲看到他娘正在绣着荷包袋,他搬个小凳子坐在娘亲旁边。
“娘,这个是做什么的?”
叶亲拿一个在手里,举起来看了看,与桃源村的小玉姑娘送给自己的平安福很像。
叶夫人捏了一下叶亲的脸,“你还知道回来呀?在外野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是个没家的孩子呢。”
叶夫人虽然这样说,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娘,我最听你话了,怎么会不回来呢?”叶亲拿脸蹭了蹭他娘的手背。
“还贫嘴,你听话的话,怎么娘要给你说个娘子,你就跑了?”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性子,哪能沉的下来,耽误人家了可不好。”
“而且,我又不爱读书,哪家姑娘能看得上我?”
叶夫人笑了笑,“姑娘看不上,转头你就跟别人成亲了?”
第45章
“娘~”叶亲撒娇, 有点不好意思,想到自己当初的冲动,但他又很庆幸, 他遇到了秦砚。
叶夫人拿手指点了点叶亲额头,“几岁了, 还撒娇呢。”
“娘, 你说过的,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小孩,我跟自己娘亲撒娇怎么了?”
“好啦,别打扰娘亲了。”
叶亲看着这个祈福袋, “娘,这个是平安福吗?我回京的路上,遇到一个姑娘,他送了我一个平安福。”
叶夫人放下针线,“哪家姑娘呀?你怎么不带回来?”
叶亲挠了挠头, 将凳子挪到离母亲更近的地方,“娘, 小玉是个很好的姑娘,我这吊儿郎当的样子, 怎么能配得上人家呢。”
叶夫人敲了敲叶亲的头,笑道:“傻儿子, 这天底下, 哪有配不配得上一说, 只有喜不喜欢, 我还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娘, 你别说的这么直白嘛。”
“你的心啊,被那个小土匪勾走了哦。”
“一定是小顺偷偷告诉你的。”
叶亲将祈福袋拿起来, 左看右看,“好像跟平安福不一样。”
“这个是祈福袋,你爹说再过三天,皇室要去定国寺祈福,娘亲给你和你哥哥一人绣一个,以后戴在身上,跟平安福一样的,保你们平安。”
晚上,叶亲睡得不怎么好,总是做梦,一会梦到自己进了猛虎寨,跟秦砚拜堂那晚,一会梦到孟秋跟荷月,梦里,孟秋一直在说“抢”这个字。
他一头冷汗,干脆坐起身不睡了。
他看向自己胸口,一块白玉,这是秦砚送他的,当时自己不过是画了一张画像,秦砚便送了这个给他。
他将白玉握在手里,贴在心口,久久,又戴在了脖子上。
叶亲起身点燃蜡烛,在案桌上铺好宣纸,借着烛光,他想画一张秦砚的画像,可是一连好几张都觉得不满意。
他将废纸揉成团,仿佛是他无法抑制的烦躁,“秦砚,我们之间,怎么会走到今日这样?”
孟秋说,他不见你,你就把他抢过来,问清楚。还跟他说,这世间,除了生死,没什么可怕的。
*
皇宫,皇帝寝宫,秦砚正跪在门前等候,这是他恢复身份后,皇帝第二次召见他。
第一次,在验明秦砚身份后,恢复了他太子身份,秦砚在宫里的一切,都有太后操持。
皇帝楚修第一次看到秦砚的时候,有点恍惚,面前的少年是他的儿子,长得很像他的生母,尤其周身气质,极为相似。
看着秦砚那一刻,楚修晃动着有点头痛的脑袋,他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记忆丢失了,脑袋很疼,越想越疼,不管怎么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的皇后,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依稀记得自己费了好大的劲才娶到,他依稀记得大婚那日,皇后对他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他们成亲后的点点滴滴,皇后的一颦一笑,他都记不得了。
楚修的后宫除了皇后,再无其他人,有时候他想,自己一定是爱惨了她,所以这辈子才只娶了她一人。
楚修很想去查一查自己是否生病了,可是每次宫里的御医都说他是忧心国事,操劳过度导致的记忆模糊。
时间久了,楚修也就不计较了,或许是自己真的病了,忘记就忘记吧,那个埋在心底的记忆,深入骨髓的爱人,就像秋后的落叶,归于尘土,再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可是在看见秦砚的一刹那,脑海里还是翻起了巨浪,或许是他的一刹那的本能反应,他像看到了自己的爱人。
他的爱人是谁呢,他不记得了。他病了。
楚修觉得亏欠了眼前的人,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如今回来了,应该把亏欠他的补上了。
那日,他看着秦砚,端详了好久,最后昭告天下,太子殿下回归了。
今日,是第二次。
皇帝下了床,旁边的西域少年一脸不愿,撒娇道:“陛下,既然太子来了,你也让我去看看嘛,我听说太子虽流落民间,但气质依旧如皇帝你一般,怎么不叫人羡慕。”
皇帝叫少年穿好衣服,“你这张小嘴,竟会挑我爱听的话来讲。”
“既然你想看,那朕就让他进来吧。”
“父皇。”秦砚进来后,坐在离皇帝较远的地方。
“太子,你来了。”皇帝声音还带着干哑,有气无力,仿佛被榨干了精气神。
“父皇。”秦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皇帝听清,又不会那么刻意。
“三日后的定国寺祈福,你替朕去吧。”楚修只是简单交代这么一件事,竟觉得特别累,很无力。
他挥手,“你回去吧。”
秦砚点头,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从身上拿出一袋熏香,“父皇,这熏香是儿臣的师父曾经教我的配方,可以让人凝神静心,父皇记得佩戴。”秦砚轻轻将熏香放在烛台边。
秦砚知道他的父亲被种蛊了,可是,他回来得太晚了,蛊虫已经侵蚀了他的记忆,控制了他的思考。如今已经无力回天,希望这熏香能让他最后获得一丝清明。
楚修点头,“好,有心了,回去吧。”
秦砚准备退出,却听到一声轻笑,他微微蹙眉,转身退了出去。
他感受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追随他。
西域少年,定国寺,国师找回来的佳人。
一切都这么巧合。
秦砚回到书房,在宣纸上写上西域,国师几个字。
*
第二日,叶亲起床后,玲珑告诉他,大公子和侯爷已经进宫了。
叶亲“哦”了一声,别人都在忙,就他是个大闲人。
“公子,今日不出门吗?”玲珑收拾叶亲的房间,软玉已经准备好了早点,两姐妹像是又回到了以前伺候叶亲的时候。
“不出门,软玉,等会你给我找一些宣纸来,我想画画。”
软玉一听,很激动,她最喜欢叶亲画画了,虽然她知道叶亲读书不好,但画画那是真好看,软玉现在还保留着叶亲给她画的一幅肖像。
可是,今日叶亲画的画,软玉端详了半天,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画中男子是谁?她没见过。
“公子,你画的是谁呀?画了这么多张,你就只画了他一人。”
“他啊~”
叶亲将毛笔尾端用来装饰的玉石抵在自己的脸颊,微微一笑,“他是你们的少夫人。”
“啊……少夫人?”
软玉明显不信,“公子,你莫要诓我,这人我们都不认识,你又没带回来过。怎么可能是咱们的少夫人?”
“是啊,怎么可能呢,我骗你的。”
“哼,少爷你就会跟我们开玩笑。”软玉一边生气,一边将这么多秦砚的画像收好。
以前纨绔惯了,总能找到一些好玩的趣事,现在他一点兴趣没有,叶亲从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还没有在猛虎寨过得自在,实在不知道做什么,他干脆在街上乱逛。
只是走着走着,顺着人群,竟然来到了一间月老庙,叶亲在门口已经看到香火缭绕,不知不觉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入大门,一旁的侍者问他要不要买一根姻缘带,可以将自己的名字与喜欢的人名字写在一起,然后系在姻缘树上。
叶亲想起他与秦砚当过牵桥官,是月老的使者,他看着手上那根姻缘带,鬼使神差地没有系在姻缘树上,而是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秦砚的名字。
诸天神佛中,叶亲没有什么需要向他们祈愿,他只愿月老,听见他的所想。
叶亲转身,准备回去,却在抬眸间,瞥见了柳西竹。
柳西竹跟他一样,进门就买了一条姻缘带,叶亲并没有看到她在上面写字。
这么近的距离,叶亲也觉得柳西竹很好看,恬静的脸,朴素的打扮,她虔诚地跪在月老神像前。
柳西竹转身正好看到叶亲,四目相对的刹那,叶亲在柳西竹脸上看到了一丝微笑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怜悯。
31/53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