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品行不错的小孩儿。”时砚评价道。
他搭在椅子边缘的手指轻敲,这是时砚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他思索片刻,说:“他身边的那些哑奴……或许不是普通人。”
单是能在张猛眼皮子底下保护住那孩子,还能敏锐发现岁明川等人,这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或许是那孩子有什么奇遇也说不准,他的底牌只有那点,就算是假意投诚也不足为惧。”时砚下定了结论,得到了小皇帝和岁明川的肯定。
“没错,他的秘密等一切结束之后自会知晓,现在要紧之事是丞相这边。”李宵尘说。
张猛长时间住在徐州城外大营,显然是早就在为起兵做准备了,大皇子遗孤就被他那样扔在城内的偏僻院落里,看不出小孩儿其实不怎么被重视,他自己应当能保护自己。
“岁明川,派一队暗卫去徐州,先在城外潜伏,等那边乱起来之后再潜入城中,去保护那孩子。”
李宵尘心头有些堵,那孩子如果真是他大皇兄的孩子,那也就是他的小侄子,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了。
时砚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安慰他说:“放心,不会有事的,丞相与张猛只是借他名头实谋逆之事,战乱结束前那孩子应当都是安全的。”
而他不会让丞相活到战乱结束。
*
竖日的公开斩首,行刑台设置在皇宫外,百姓们皆可旁观,另有太监手持圣旨,一字一句严明这些人所犯之罪,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知晓他们做错了什么,才落得个砍脑袋的下场。
而就在行刑台前人头攒动的时候,一辆有些破旧的马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径直出了城。
马车的帘子掀起一角,丞相坐在里面,沉着脸对驾车之人说:“你们将军便是这样对待我的?一架破旧马车,一个侍卫,便想直接冲出京城?”
驾车之人笑了一声:“丞相大人别急,您不如过会儿再看。”
过了一会儿,城门大开,城内追兵追了上来,马蹄声阵阵刺耳,丞相手心里攥出了一把汗。
但很快,官道旁窜出了许多黑衣打扮的人,马车飞驰而过,他们与驾车之人对了个眼神,冲向后面那些追兵。
刀剑无眼,丞相只敢等走远了才遥遥向后望,很快,刀剑声都听不到了,他转回头问:“他们能挡住那些追兵么?那些可都是陛下的禁卫军精兵。”
驾车之人轻嗤一声,淡淡地说:“丞相大人放心,我们派出的也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必能保您安全。”
丞相按下心中不忿,告诫自己现在还是用得着张猛的时候,不能与他的手下闹得难看,长长舒了几口气,闭上眼假寐。
而此刻他们都不知道,那些被拦截的精兵佯装不敌,朝着一旁的山路中退去,刺客们得了命令,势必不能放过一人,于是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但追上去后,他们才发现刚才慌乱逃窜的精兵们停下了马,转瞬间利用地势将刺客们围住。
“靠,上当了!”
那精兵之首举起长枪,高声道:“陛下有令,全部格杀,一个不留!”
精兵们举起手中长枪冲了出去:“一个不留!”
局势倒转,那些刺客一个个都被捅穿了心脏,最后被一把火扬了,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
城墙之上,李宵尘身着青绿衣衫,望着远方,问身旁的时砚:“丞相就这么抛弃了严家自己离开了,你说□□他人知不知情?”
时砚站在他身旁,身上的衣服是与之相配的湖蓝色,闻言轻轻一笑:“按照丞相的性格,必不会告知旁人,等严家反应过来,他或许早已到达了徐州。”
李宵尘也笑了:“那朕便给他们看清现状的时间,之后再请进大牢罢。”
丞相心存反意,严家也不尽是无辜之人,现在是时候与他们清算了,但小皇帝不着急,他想让严家人亲眼看看清楚,丞相是怎样抛弃他们整个家族,是怎样将他们所有人蒙在鼓里的。
他们从城墙上下来返回皇宫的时间,正好那队出去追杀的精兵也回来了,岁明川来到御书房禀报:“陛下,按照您的意思,刺客一个不留,尸体也放火烧了。”
李宵尘颔首:“做得很好。”
火烧其实是时砚想的主意,这样一来,徐州那边久久等不到他们回去,必会派人来找,但来人不会想到他们被杀的地点是在山道中,就算找过去了,也寻不到尸体,注定无功而返。
而这一点正是时砚他们想要的。
他们要让张猛误以为自己的人不是被杀,而是被活捉了,这样一来他们必会忧心这些人是否会透露己方的秘密,故而心神大乱,而他们一乱,便是给了朝廷可乘之机。
竖日的早朝上,丞相的位置在百官最前方,所以当他不在,那里的位置空出来,便格外显眼。
皇帝还未到,百官议论纷纷,都不解到这个时候了,丞相为何还敢不上朝来。
昨日罪臣们被当众斩首,血流了一地,今早从宫门前经过还能看见地上擦不干净的血色,文武百官都为之一颤,但这个重要关头,丞相居然一句话不说便旷了朝?
一个大胆的官员悄声问御史大夫:“荆大人,您可知丞相今日缘何旷朝?”
御史大夫也不清楚,现今陛下成长了,已不再需要事事与他商量,所以他也被蒙在鼓里,只明白此事是陛下和国师有意为之。
不过当着下面官员的面,他故作神秘:“此事牵扯甚大,陛下心里头清楚就好,你我无需多问,明白?”
那官员连忙点头:“是,谢大人教诲,小人明白。”
他退回自己的位置,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心想看来是要有大事发生,他一个五品小官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待李宵尘出现在早朝上时,一眼便看见了前方空出的位置,在文武百官期待的目光中,他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照常上朝,让百官有事就汇报,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都不清楚陛下今日作何打算,但也不敢随意揣测圣意,只好将心暂且装到肚子里,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上完了早朝。
下朝后,御史大夫自请留下,待所有人离开之后,小皇帝看了他一眼,只道:“爱卿回去罢,丞相之事朕自有决断。”
御史大夫想说的话都被堵回了肚子里:“……”
见陛下态度坚定,年迈的荆大人叹了口气,弯腰作揖:“是,陛下。”
回到御书房,李宵尘批阅着奏折,时砚从门口走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都安排好了?”
时砚嘴边含着笑意:“回陛下的话,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丞相去到徐州的第一份大礼,时砚已经帮他准备好了。
之间便说过,时砚记仇得很,当初薛择薛侍郎一事丞相欲用流言毁了时砚,现在,也到了时砚回报他的时候。
第91章
丞相提心吊胆了一路, 终于在第二日半夜抵达了徐州,守城之人见驾车的车夫拿出将军府的令牌,连忙放行, 他们一路行进至将军府,严丞相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没松太久,张猛从城外大营回来,面色沉如水,在严丞相面前也露不出好脸色。
丞相心里咯噔一声, 强作镇定地问:“怎么,是营中出事了?”
张猛看他一眼,目光有些莫名:“丞相刚到此地,还没来得及出门看看吧?”
丞相沉下脸:“将军这是何意, 我来此的目的你清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缘何要讽刺于我?”
他将张猛的话当做了嘲讽, 嘲讽他落水狗一般逃离京城来到此地, 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
张猛看着他, 嗤笑一声:“丞相大人真是想多了, 张某一介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
“你若是真的还未出门,一会儿便出去瞧瞧吧, 瞧瞧陛下给你送了份什么大礼。”
从他口中听见“陛下”“大礼”, 丞相心里一沉, 瞬间便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就往外走, 连与张猛说两句客套话都顾不上了,张猛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破天荒地没说什么, 而是面色阴沉地将亲卫叫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亲卫面露震惊,随即便转身离开,还带上了数名侍卫。
丞相走出将军府的大门,他此次逃过来身着一身旧衣,胡子也没心思打理,整个人与百官之上的丞相大人看起来毫无干系,故而满大街无人能认出他,只因他从将军府走出才多看了一眼。
丞相这次前来是孤身一人,他的亲信一部分被留在了京城,另一部分则是另寻时机赶来,现今估计还在路上,所以身边没有一个可用之人,只好自己出来打探消息。
将军府临着集市,集市前是一片热闹繁华的地方,丞相在此处穿梭,正满头雾水地寻找,却突然听见身旁过路人的对话。
“诶,听说了没,当朝丞相大人居然行巫蛊之术,想要害咱们陛下!”
“什么?”与他同行之人大为震惊,“此话怎说?你可别骗我,那可是丞相大人!乱议丞相可是要砍头的!”
那人神神秘秘地凑近:“我怎么可能骗你,这事自然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我有个亲戚在京城做官,我二大爷家的儿子的侄子是咱们县令家看门的小厮,他们告诉我的,还能有假?”
同行之人似是信了,好奇道:“那你快给我讲讲,这惊天的消息,我可要头一个知道。”
那人嘚瑟起来:“啧,先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传遍了,听说陛下震怒,要让丞相下大牢呢!”
“谁问你这个了,那什么巫蛊之术,那是什么东西?快讲快讲。”
“这个嘛……”
两人已走远,后面的话听不见了,但丞相的脚步却顿在了原地,只觉得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直冲心窍。
这是污蔑,绝对的污蔑!
他什么时候对陛下用什么巫蛊之术了?
丞相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是瞬间脑子里便蹦出一个名字。
国师!
这一定是国师搞的鬼!
他一定是记恨当初自己传播流言要杀人鱼之仇,现在来报复了!
丞相心底一片冰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将军府的。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张猛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了颓丧的丞相,心下了然:“丞相大人看来是知道了。”
他五大三粗,坐姿也狂放不羁,在主位之上坐下,双腿岔开,尽显武将之威,两条粗眉毛拧成一团:“丞相,这流言传出来,可于我们不利。”
“我自是知晓。”丞相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阴森气,“陛下这是摆明了想要我死,哈哈哈哈,这是摆明了要让我死啊!”
他仰天大笑,笑完之后神情变得阴翳:“看来我们的大事等不得了,将军,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想来你也不愿被朝廷压上一头吧?”
张猛察觉到他话里有话,猛地抬眼:“丞相是想……”
“没错。”丞相与他对视,不躲不避,“与其等着朝廷发难,不如早一步出手,将军觉得呢?”
二人对视,彼此心下都有所较量,但最终,张猛还是应下了:“好!”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人高马大的看起来很有气势:“干!老子已经上了你这条船,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这次我们直接杀到京城,成败在此一举!败了老子也不过是一死,男子汉大丈夫,谁会怕死!”
丞相眼神沉沉:“不,我不会败。”
他从先帝在时筹谋至今,为的就是那个最高的位置,为的就是掌握天下的权势,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他不能败,也不会败!
*
徐州的谣言愈演愈烈,但这还不够,时砚让更多的人去往各地,将这个惊天的消息传遍大盛。
没过多久,全大盛的百姓都知晓了丞相谋害陛下不成,还逃到了屯兵之地徐州,和徐州守将不知达成了什么条件,徐州居然将人保了下来,拒绝上交朝廷。
这不就是公然要造反!
天下震惊,人人自危,都觉得马上要开战了,就连京城内的普通百姓都提起了心。
朝堂之上不是丞相一党的官员们也不由得忧心起来,在操场操练的将士们也感到一股沉重的气氛。
“咱们陛下能胜吗?”
“呸呸呸,说什么呢,陛下是天子,是正统帝王,怎么可能败给丞相那个老不死的!”
“可是咱们陛下也才不到二十岁啊,而且丞相与那徐州守将联合在一起,徐州可是拥有重兵之地!咱们陛下手里也只有一支禁卫军吧,以一当十也不够啊!”
“……反正,反正陛下是一定能胜的,别忘了,咱们还有国师大人,国师大人站在陛下这边,陛下定战无不胜!”
“对,陛下和国师在一起,我们定能战胜反贼!”
“……”
此类言语并不少见,时砚在背后操纵着,引导人们往好处想,给予他们正面的暗示,再将这样的情绪传播到更多人的心里,开战在即,他们这边的气氛反倒比徐州好上许多。
“时砚。”
时砚回过头,看见身着软甲的小皇帝向他走来,额间还带着高强度训练之后的汗水,但一双眼睛是亮的。
他对着小皇帝笑了一下:“陛下今日又去练武场了?”
“嗯。”李宵尘行走间摘下了身上碍事的软甲,浑身一轻,也对着时砚展露出了笑意,“大战在即,虽然我相信你能将战争控制在一定程度内,但还是要未雨绸缪。”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作为大盛的君主,势必与大盛共存亡。”李宵尘将手按在了栏杆之上,语气变得沉重。
时砚抬手,握着不知何时变出来的帕子,擦拭小皇帝额头上的汗。
手下的身体好像突然变得僵硬了,时砚顿了顿,擦去最后一滴汗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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