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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想平复复杂的心绪:“我去见见他。”
说罢,贾想矜持地站在一侧,眼神颇带求助意味地看向少女。
少女被他的多情眸看得脸颊温热。
“我与您一同去吧,恰好我也要去看看我的妹妹。”少女低垂着头,手指紧紧抓着银瓶。
贾想微微一笑:“多劳。”
出了神殿,贾想才发觉此地与诡境大为不同,天顶只有一轮白日,烈阳灼烧着白沙,每每踩上一步,都觉得脚底板被烫得难受。
行人见祭司从殿中出来,纷纷兴奋地朝祭司招手,高声呼唤着贾想。
祭司在西沙人眼中是极为崇高的存在,不知是神像的缘故,还是西沙的缘故。
有人捧着一只云雀,巴巴地朝贾想鞠躬,咧着嘴傻兮兮地笑着。
“祭司大人,您瞧瞧,有鸟儿飞到此地来饮水了!”他兴奋地说着,以一种奇异的腔调,像是唱歌,“今夜的圆月祭祀,定能重铸西沙荣光!”
贾想指尖抽搐了一下,神情不变,朝他轻轻点头。
一旁的银瓶少女被叽叽喳喳的云雀闹得笑了起来,其实她五官太凶了,笑起来反而有些惊骇,可浑身却昭显着青年人才有的朝气蓬勃。
捧着云雀的青年看上去不善与异性沟通,见少女如此活泼亲近,不由得有些面红耳赤。
他瓮声瓮气道:“小海姐,你若是喜欢,你可要养它?”
说着,他拨开云雀的翅膀,这只云雀身上满是血迹,奄奄一息,它半睁着眼,许是血迹斑斑,乌溜溜的眼透着铁锈般的棕红,简直惨不忍睹。
它却还伸着脖子,朝着贾想一昧地叫着。
小海瞅了眼神游天外的贾想,捧过云雀,送到贾想眼前。
“我瞧这鸟儿通灵性,一直朝着祭司大人叫唤着,说不定,更想要您呢!”小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青年不懂少女腼腆情性,他只是欣喜道:“哎呀,我捡到它时,它叫都不肯叫,我都以为这云雀不行了,熟料一见着祭司大人,便活泼成这样!”
“祭司大人,云雀可是一个好征兆呀!”小海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少女娇俏浓郁得不像话,生机勃勃的模样,与手心中半死不活的云雀对比明显。
“绿洲逐渐萎缩,鸟兽们都跑了,去年都见不着半点踪影,今儿落了一只,是要好转的兆头吧!”有路人见了他们的情况,热情地笑着,还想去戳云雀的小脑袋。
贾想制止了那根手指,狐疑地打量着这只瘦小的云雀,犹豫片刻,慢吞吞地将手掌盖在云雀身上。
太小了,半只手掌都不到。
小海见贾想把手放在云雀羽背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养尊处优的玉白手掌,淡淡青筋又显露着主人潜在的力度。
她脸颊微红,熟料那只病怏怏的云雀猛地一弹,柔软的触感把小海吓了一跳,手一颤,眼见云雀就要跌落掌心之外。
贾想另一只手迅速伸出,托扶起云雀,将云雀合在自己的双掌中,慢慢捧到心口处。
小海慌慌张张道:“都赖我,鸟儿可还好?”
贾想半垂着眼,轻轻打开手掌,其他人心惊胆战地探出头,八只眼盯着这只可怜兮兮的云雀。
云雀身躯起伏剧烈,比他们还要惊愕,整只鸟恨不得塞进贾想的衣袍中,嘤嘤地叫唤着。
贾想被云雀的姿态逗得轻笑一声:“白叔那儿,治不治鸟兽的病症?”
小海回过神:“治的治的,哎呀我们快些过去吧!可别耽误了!”
她与其余人招手告别,担忧地盯着云雀,一步三回头地赶着路。
不知是否为错觉,护着云雀的祭司,格外地圣洁美丽。
小海迟疑地打量片刻,颇有些幻视自家隔壁那位生了孩子不久的妇人,每次抱着婴孩出行时,总是慈爱地注视着孩子,仿若怀中捧着此生的瑰宝。
什么乱七八糟的联想!小海拍了拍脸,试图摒除杂念。
贾想自然知晓身前少女的打量,他毫不在意地抚摸着云雀的羽毛,小心避开了伤口。
“千龄,是你吗?”他将云雀捧到脸侧。
云雀没有什么力气了,它的生命力全寄在眼前人身上,泛着淡红的眼瞳紧紧凝视着贾想。
贾想不期待云雀能够回应它,方才那几声嘤咛便是云雀剩余的所有生气了。
他想将云雀合在掌心,外头太晒了,对伤患不好。
出其不意,云雀梗着脖颈,柔软的羽毛蹭过贾想的嘴角,又很快沉沉地跌倒在手掌中。
贾想一愣,出神地摸了摸嘴角。
“祭司大人!到了!”小海一转身,就见祭司大人一脸懵懂的模样,怔怔地站在原地,离她好远。
见祭司把鸟儿捧到脸侧,小海忧心忡忡,生恐云雀噶了气,把他们圣洁慈悲的祭司大人吓到了,急匆匆地想要上前探查。
然后,他们无情无欲圣洁美丽的祭司大人头微微一歪,头襟顺着滑落了半边,银发倾泻而出,在阳光下光泽缤纷。
而祭司大人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小海瞬间被惊艳地不敢大出气,只见祭司大人撩起眉眼,将云雀轻柔地含在手中,食指点了点云雀小小的脑壳。
“怎么停下了?”贾想疑惑地看着不远处的小海,“到了?”
小海回过神,手足无措地嗯嗯啊啊了半天,一蹬腿,转过身拍了拍脸颊。
“是的,”她迈开手脚,顺拐了,“白叔!白叔!我带祭司大人过来了!白叔!”
也许是白叔给了她勇气,小海急促地扣着门扉,提起嗓子喊着。
“哎呀,来啦来啦!”
一个男声朦朦胧胧地传来,随后石门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白叔在碾药呢,”开门的男人指了指屋内,“祭司大人在哪儿?”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眯着眼,隔着扭曲的热浪,看到预想中那道身影。
“哈哈,终于来了。”听上去咬牙切齿,好似对这位受万人敬仰的祭祀有莫大的意见。
贾想微微睁大双眸:“萧敖?”
“啊?”萧敖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顿时愣在原地,他向前努力地伸着脖子,“啊?不是哥们?怎么是你?祝千龄呢?”
小海不满地打了他一巴掌:“休要对祭司大人无礼!”
地板似有一块磁铁,专吸萧敖的下巴,从门外重逢到门口会晤,他的下巴就从来没有合上。
贾想矜持地一抬下巴:“免礼。”
萧敖被这句话惊回神,他恼羞成怒地手动合上下巴,瞪了贾想一眼。
小海立刻叫道:“不要以为你救了我妹妹就可以为所欲为!萧公子,这位可是我们尊贵的祭司大人!你是外乡人,哪怕不信我们的神明也就罢了,休要对祭司大人无礼!”
萧敖委屈地指了指鼻子:“我哪里无礼了?”
贾想嗤笑一声,不做回复。
小海气势汹汹地瞪了萧敖一眼:“就这般,还不无礼吗?”
就在小海越想越气,想要一骨碌发泄出来时,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地动山摇地出现了。
屋中排列着一墙的盒柜,本该是能将人衬得矮小的嵌墙家具,却在汉子出现的那一刻,全都变得娇小可人起来。
“祭司大人!”此人态度无比虔诚,见了贾想瞬间喜笑颜开,“您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贾想朝他颔首示意,对方金刚芭比的形象还是让他有些生理不适。
他将手心里蜷缩的云雀递到汉子眼前,云雀抖了抖身躯,下意识追寻着贾想松开的另一只手,弱弱地嘤了一声。
“您看看能不能治?”
贾想大致联想到鸟儿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毕竟那座神像被贯穿身躯,灰飞烟灭了。
他怎么可能会毫发无损呢?
但未知全貌的情况下,贾想不敢冒然使用灵力为之梳理,何况当下诡事频发,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汉子见了云雀,细长的浓眉瞬间拧成一条线,他急急躁躁地扯过一条干净的方巾,瘫在桌子上。
“祭司大人,您把鸟儿放在上面,我去瞧瞧我那儿有没有药草。”
说着,他怜惜地瞥了云雀一眼:“神明大人保佑。”
小海见汉子神情不安,也担忧问道:“白叔,可还有得救?”
“说不准。”汉子急匆匆地翻找着药柜。
小海左顾右盼:“白叔,我妹妹呢?”
萧敖眼睛咕溜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海,越看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凑到萧敖身边,道:“耳室里头就一个小婴儿和咎语山。”
萧敖若有所悟地抬眸,轻声重复了一遍:“小婴儿和咎语山?”
汉子没有抬头,翻箱倒柜着,还有空,抽出一只手指了指耳室。
“小山乖得很,睡得很安静,就是伤势不容乐观。”
闻言,贾想与萧敖两人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贾想用眼神示意,薄唇轻动。
“咎语山?”
萧敖下垂着嘴,轻轻点头默认:“我说她怎么忽然缩水了,还以为是反噬呢!我去她还真有个姐姐啊?”
咎语山的姐姐咎言海瞬间提心吊胆起来,她五官生得过于锋锐,蹙眉时却缩小了她的利气,细看与动怒的咎语山有六七分相似。
咎言海忧心忡忡地问:“我能进去看看她不?”
“去吧去吧,动静不要太大,”汉子顿了顿,背过头朝满心忧虑的小海安抚一笑,“我家臭小子也在里面睡得鼾,你进去瞧瞧,醒了没有?”
小海忙点头,想朝贾想说一声,就见贾想朝她挥了挥手。
“萧敖,你在这儿看着岁……小鸟,我进去瞧瞧。”
萧敖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奇地盯着在方巾上瘫成一团的云雀,手有些发痒。
他伸出食指,想要戳一戳云雀,还没碰上,就被人打开了。
萧敖扭曲着脸甩了甩手,抬头一看是去而复返的贾想,本来还气势汹汹,瞬间变得理不直气不壮了。
“哎呀,我就摸一下。”
贾想冷着脸:“不准摸。”
这倒把萧敖的逆反心勾起了,他小声嚷嚷:“这鸟儿很金贵啊?”
“就是金贵,”贾想冷哼一声,“别碰就对了。”
他说不出自己心底是什么滋味,方才一转头见萧敖想要碰云雀,贾想胸口就像是堵着一团气。
其实贾想一路上肺部就窝着一团浓雾,压得他浑身不舒服。
萧敖也不跟他计较:“行了行了,快去看看咎语山吧!”
“虽然说自作自受吧,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心底也不高兴。”说着,萧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什么事能让萧敖唉声叹气成这般?这般真心实意,这般万分惋惜不肯直视。
咎语山怎么了?
贾想蹙着眉,缓缓走近耳室,还不及门口,就听见有女孩子低声哭泣。
约莫是咎言海。
贾想推开半遮掩的门扉,只见耳室设备非常简陋,整体看上去倒像是一间婴儿房。
咎语山就躺在里头的硬床板上,咎言海伏趴在床沿,低声呜咽着。
一时间,贾想不知心底是什么滋味。
他不想打扰姐妹俩的时间,方想转头去看一眼还是婴孩的白乡明,角落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女声。
“闻人。”
咎语山没有睡,她还清醒着,喊了贾想一声。
“我有话同你说。”
第77章
咎语山伤得很重, 她的鼻腔里辣得生疼,每呼吸一瞬,喉咙间就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伴随着腹部撕裂的剧痛。
“闻人, 你在犹豫什么?”
见贾想迟迟没有反应,咎语山不由得急切了三分,吸气时,喉头深处涌起温热粘稠的液体,她忍不住呛咳。
咎言海不明所以, 可见妹妹伤得如此严重, 霎时被惊吓得花容失色, 她紧张地握住咎语山的手, 朝门口方向探着头。
哪知咎语山反应尤其激烈,她甩开咎言海的手,与之相似的眉眼变得狠厉。
“你给我出去。”她凶巴巴地对着胞姐呵道。
咎言海显然被咎语山这一声呵斥给吓着了,她不是胞妹那般剧烈的性格,下一刻眼里就蓄起了泪花, 她委屈地垂下头,余光又瞥见一旁的贾想。
听了咎语山那一句逗猫似的呵斥, 贾想震惊地瞪大双眼,看向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咎语山,再瞅瞅愁眉苦脸的咎言海, 他不曾见过咎语山如此温柔地斥退他人。
换在平日,惹得咎语山不兴的对象若是萧敖或者他, 早就被咎语山骂得狗血淋头。
咎言海称呼咎语山为妹妹,难不成此番诡境与她们姐妹二人相关?西沙封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行人本还在破旧神殿里你拉扯我我拉扯你的,不料一晃眼, 就落入新环境。
太过诡异了。
贾想心中疑虑丛生,狐疑地打量起咎言海,熟料竟与对方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
还不等贾想回过神,咎言海像是被刺激到了,她猛地收回眼神,退后三步,似是伤心得浑身发抖。
“祭司大人,”咎言海蹙着眉,“是我管教不好妹妹,让您见笑了。”
贾想一愣,越过其背后,咎语山锐利穿透的眼神钉在他身上,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尖,贾想赶忙摆手。
“无妨,性情真率,是好事。”贾想讪讪道。
咎语山忍下喉间的痒意,口吻不见好:“你出去,我要与他商量些事情。”
咎言海却不依:“你与祭司大人说些什么事?难道我无权知晓吗?”
她细细打量着咎语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怒从中来,眼泪却不争气地掉落。
“你还不曾与我说,好好的待在家,怎么会发生这种糟天灾的荒谬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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