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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红霞灼烧,将朦胧雾气吞没,暗夜星辰墨汁般侵染大地。
时辰不早了,天黑前,应该能找到夏衍他们。
忽然,风里的味道变了,干涩的沙尘中多了铁锈的味道,邱茗鼻子很灵,顿时紧张起来,那头宋子期一只脚刚踏出土屋,飞快上前一把揪住衣领将人拉回。
宋子期没站稳,一屁股磕坐下,痛感席卷尾椎,他莫名其妙,正准备问怎么回事时。
耳边嗖得一下,尖锐、呼啸的风声划破空气,一支剪直挺挺插在地上
“怎么回事!”
“走……”
邱茗面颊紧绷,没有一丝表情。
“快走!”
不由分说猛地提起人衣领翻过残垣,他们歇息的地方不大,出了土屋所有一切展露无遗。
宋子期瞠目结舌,他见过突袭,可没见过此等阵仗。
兽皮斜挂胸前,一排排盾甲闪耀,戎狄骑兵将一方破败的城池团团围住,为首的,邱茗见过。
远远瞥见的残影,如此近的距离清晰的不像话,燕山脚下利用黑火引爆雪崩,害夏衍差点死在雪下。
那人魅眼冷笑,搓动指尖,百无聊赖地盯着他们。
后方层层重兵武装的兵卒高举火把,半黑的天空亮得刺眼,弓箭手拉开长弓、架起箭,蓄势待发。荒地上的两人如被猎人围攻的野兔,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兖州地界怎会有戎狄的人!”宋子期大声问。
“.…..”
邱茗没法回答,他的担忧是真的。
敌军已占领后方,想切断夏衍等人的退路,对大宋北部疆土图谋不轨……
“邱月落!”
来不及解释,他闷声把人带到一小处掩体后,面前是残败的城门摇摇欲坠,身后是步步紧逼的骑兵。
大军死一般沉寂,王泯高坐马头,像等猎物挣扎而死的旁观者,没有当即下令将二人乱箭射死。
“你说句话啊!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们!”
“连尘。”
邱茗声音低得出奇,“恐怕,这帮人早在半路埋伏了。”
“什么?”宋子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埋伏?就为了等他两入圈套?
为什么!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什么时候了还道歉!”宋子期撒开人的手怒吼,“你有办法吧!邱月落,你不是一向都留后手吗?”
晃了的人没反应,宋子期刹那间心脏骤停。
没有办法。
他们没法冲出敌阵,与几十人相抗衡,邱茗大病初愈,无暇保全宋子期的安全。
“邱月落……你真的,没有办法?”
宋子期颤抖地握了对方的手,凉得吓人。
他们要死在荒无人烟的大漠里?
死在异族人的手里?
“连尘。”邱茗稳住面前人的双臂,惊魂未定的宋大夫才定了神。
半低头的人难得流露出疲惫,目光淡然,薄唇微扬,如清风过境吹走北境的冰寒,看不清是自知生死已定的无奈,还是大难临头的释然。
“你救我那么多次,我是不是,从来没谢过你……”
宋子期一愣,张了张口,“谢什么?你身子落旧疾师父早交代过,瞎谈什么谢?邱月落,你又把自己当外人?快想办法出去吧!再耗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鬼地方!”
“谢谢。”
嘈杂的言语中,轻轻两字,像寺院撞钟声轰然落地。
无论他多爱撒谎,多爱掩饰自己的情绪,此时此刻,硝烟弥漫下,都是真心的。
谢谢你照看我的身体,谢谢你为我制药,每一次,我都记得。
为医者悬壶济世,对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师弟嘱咐抱怨。
没有比你更好的师兄。
他有太多话想说,然而没时间了。
“谢谢你救我,没有你,宫墙之内,我早死几百回了……”
“说这些做什么?”
宋子期惊讶,眼前人眉眼间收起一如既往的凌厉,柔和得如月下流光,深潭清水,闪烁在暮色下,照映雪一般的面庞,鲜艳如血。
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那双手握紧他的手臂,力度加大,邱茗平静的表情逐渐激动。
“连尘,听我说,你爹没有不要你,你爹很在乎你,那年,他只是想带你娘回家,可惜来不及了。”
“什么?”
比起震惊,宋子期不敢相信自己在生死关头会听见父亲的当年事,脑中飞速思索,瞪大了眼。
“薛芒?他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邱茗笑了笑,如释重负道,“如果他没认错人,你和你父亲生得有几分相似,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你查到了什么?我爹为什么没回兖州?人人传他背叛大宋,十一年清明寒食,我从未祭过他!邱月落!你告诉我!”
从错愕中回过神的人反手抓住对方拼命摇晃,想知道多一点,再多一点。
然而邱茗明显不打算回答,他站起身,牵着六神无主的宋子期走到城门前。
“他没有背叛大宋……”
说话人含下双眸,一手揪起衣领,另一只手缓缓抽出剑撇在身侧。
轻柔的话语飘然,同冷地的死寂格格不入。
“连尘,回家吧,宜县旧地,你知道家在哪。”
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推向人胸口,宋子期一个趔趄后身体一空,紧跟着一通天旋地转,再睁眼,浑身蒙了沙尘,高出几丈的土坡上,孤零零的城门耸入夜色。
兖北特有沙漠风化后的崎岖地势,居然在废城外形成极其有利的逃跑空间。
破败的城门前,单薄的身影缓缓转向虎视眈眈的众人。
长剑横在身前,飒飒生寒光,他毫无防备,眼神森冷看向层层包围的戎狄骑兵,万箭指向他,天全暗了下来,燃烧的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未有人言语,所有目光赤·裸裸钉在身上。
黑云压城,逼得人喘不过气。
“中原人果然有骨气,”马背上的人终于发话,懒洋洋道,“保一个不懂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真搞不懂你们成天想些什么。”
邱茗:“他不是废物,他是大宋御医,能救成百上千人,倒是你们,抓我这个废人,可无半分好处。”
“大人觉得,孤身一人能对抗我三百精锐?”王泯全然没心情和他谈天,斜眼冷视,“不自量力,等杀了你,那位大夫也活不久。”
“是吗?”
邱茗仰起脸,笑得玩味,背在身后的手指弯曲,断血刃摆弄于指尖。
“地狱无门,你们偏不知死活硬闯,我奉陪。”
大风刮过掀起衣摆,扬起的灰尘,矗立的人长发飘动,一瞥而过,张扬而放肆,攒动的火苗窥视下,长剑断路,宛如酆都苏醒的亡灵,含着骨肉,浸着血腥,威胁道。
“今晚,谁也别想上前一步……”
第82章
纷扬的雪花飘落, 一望无际的大漠寸草不生,北境瓦达,入冬后戎狄南下驻扎的主要营地。
白色圆顶毡帐错落排布, 成车的粮草堆积一处, 战马闭眼歇息,蔫蔫地蜷角落打盹, 匆匆来往的异族身裹毛绒厚领大袍, 炭火炙烤刚宰杀的羊羔, 捧了大筐胡饼,为过冬做准备。
嘭一声惊觉,众人侧目看去, 牢狱传出动响,自知位卑的奴婢不敢多嘴, 赶紧收回目光专注手里的杂活。
牢狱中,体型胖硕的异族侍卫, 睥睨地端详狼狈不堪的囚犯,双手被镣铐吊在两侧,乌发下一张惨白的脸沾了污秽和血渍, 依旧难掩清秀细腻的面庞, 吞咽唾沫,急不可耐扯衣服。
“别碰我!”
铁链乱晃,邱茗狠狠一脚正中对方小腹, 谁知这人唔了声踉跄起身,舔了嘴角, 念叨着他听不懂的蛮语,拽住他的脚踝欲再次就范。
粗糙的手掌力道大得出奇,他拼命挣扎, 本就单薄的衣衫很快裂了破口,露出腰侧和大腿上缠了绷带。
几番过后,无从下手的侍卫没了耐心,咒骂一声,粗暴地一巴掌扇出,被锁铐束缚的人应声倒地,连咳了好几下,白气断断续续呼出。
沙土干涩的味道充斥鼻腔,视线里昏暗的光线,随意铺设的干草,凶悍咒骂的异族,刺骨的寒意钻入毛孔,邱茗强撑胳膊强,胸口钻心的痛,浑身撕裂、酸胀难忍。
不死心的侍卫蹲下身,故作怜惜摇了摇头,忽而掐住他的脖子哐一声抵在墙上,发福的脸丑态尽显,眼睛猥琐地瞟向开松的领口。
巨大的窒息感让邱茗吸不上气,眼前逐渐发黑。
突然寒光乍起,一剑从天而降砍下,随后异族侍卫大叫放开了他,抱紧胳膊满地打滚。
“大人从天朝上京乘雪亲临蛮荒之地,居我殿中,路途疲惫加之休息不顺,是谁敢对我们的贵客如此无理?”
来者语气甚是怜悯,招来侍从拖走断臂的侍卫,一身战甲鄙夷地打量衣衫不整、冻得发抖的人,付之一笑。
“管教属下不严,本将失职,让大人见笑了,您没事吧。”
明知故问……
邱茗喘着气偏去脸,别扭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谁知来者箭步上前,剑柄挑开刚合拢的交领上下端详,笑出了声。
“大人的伤好了?”
“幸得将军挂念,伤太深,怕是好不了了。”
邱茗厌恶地打开剑柄,语气如冰。王泯根本不在乎他的伤势。
初来的夜晚,给他处理伤口的巫医态度蛮横,不管他暴露的伤口血流不止,刚制好的草药一口酒喷出,直接捂到溃烂处。
灼烧的刺痛让半昏的人猛然惊醒,欲动手反抗被当即绑了回去。
“将军荣光多年,战功赫赫,何苦留我这无名小卒碍你的眼。”
“大人玩笑呢,联系兖北军队,抓了三两狗屁不通的叛徒就猜测我的计划,想必大人也非等闲之辈。”
王泯俯下身低语,“如何,在行书院的日子,可还安好?”
邱茗心下一紧,挪了手腕藏身后。
“行书院不是我等能进入的地方,在下位卑,军中不及校尉,递送唐报途中勿入禁地,不知何事惹将军何来荒谬猜想。”
“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泯语气瞬间冷下来,忽然发难,大力撤出手腕,铁链叮当乱响。
“放开!”
邱茗奋力挣脱,对方不顾他惊异错愕的眼神,一刀挑开腕处绷带,苍白的皮肤上,断翅的玄色蝴蝶翩然展开双翼,赫然显露。
“玉腰奴,行书院没几人有这个标志,你不是什么无名宵小。”
骨头发出脆声,攥紧手腕的人笑容阴森,狠狠掰过他的脸。
“你是内卫。”
空气结了冰,雪片悄然飘入牢内,碰触脸颊的刹那化成水滴落。王泯笑容可怖,如同饥饿的野兽注视猎物,露出尖牙撕咬不放。
那天晚上,王泯手指轻弹下令活捉,围攻他的士兵前仆后继,一圈弯刀指向中,筋疲力尽的他终究抵抗不住,撑剑半跪地上气喘不止,脚下尸体叠成堆。
杀一个异族往往耗费更大力气,可他仍然固执地坚守破损的城门。
一炷香的时间,应该能让连尘走远。
火把跳跃,眼前景象逐渐模糊,戎狄士兵列队旁撤让出一条道,持剑人缓步走来,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一头栽下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本将恭候多时了,副史大人。”
王泯脸颊堆出难看的笑容,掐得他张不开口,“俊阳侯承诺过会带熟知大宋朝内的人孝敬可汗殿下,奈何这狗娘养的未遵守承诺,正巧你落我手里,死人说不了话,你代替他如何?”
“长史大人在位时何等风光,在下望尘莫及,王将军权位重,没我们这等信口雌黄的走狗也能在小可汗面前说上几分话,何苦为难在下。”
“带刀人不懂谋划,北都粮草贫瘠,不如大宋中原土地肥沃,你看这一入冬兵马停歇,怎样摆脱困境还需副史大人提点。”
“将军承让啊,”邱茗垂下双眸冷笑,“十一年前一句反贼便能挑起两国战事,此等筹谋居然要我区区副史提点,在下才疏学浅不敢胜任。”
此话出口,王泯脸上表情冻住,惊异瞬间眯起眼,用力一手甩下,邱茗重重摔回地面攥心口艰难呼吸。
“不愧是掌管行书院的人,这种旧账都能翻出来显摆,皇帝没白养你们这群狗。”
“论走狗,在下怎能和将军相其并论,”邱茗连咳带喘,不依不饶道,“大宋和戎狄和谈在急,你擅自刺杀前来讲和的使臣,颠倒黑白诬人叛变,又借兖州边军伤民女劝小可汗进攻燕山,王泯,你是失了心还是疯了神,就唯恐天下不乱?”
“过往旧事,副史大人还是不深究为好,”王泯肆意的眼底闪过一丝悲悯,顿了顿,缓缓直起身,“宋使看不清局势,我慈悲心肠送走他们夫妻,二人黄泉路上还得谢于我,不过可惜啊。”
王泯蹲下身俯视,“事到如今讲这些,有意义吗?”
“无意。”
邱茗阖了眼。
“可汗陛下志在扩张国土,无奈靖安年间大可汗担忧常年征战致储备损尽,又逢大雪灾年,才动和亲缓兵之计,你动手,无非给他寻了个借口罢了。”
“副史大人聪明,比当年那个死不悔改的宋清允强,”王泯拍手称绝,“既然大人明事理,今夜宴席一聚,小可汗陛下有请,走吗?副史大人。”
一语称呼喊得余音嚼舌,邱茗厌恶地甩开头,不料一脚踹来,把他整个身体死死抵住墙壁,五脏六腑搅动,伤口撕裂扯得头皮发麻,血溢出嘴角,再也讲不出话。
未等他答应,对方挥手召来侍从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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