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更衣,兖北人待客,别抹了可汗陛下的脸面。”
主帐内火光明亮,珠宝碰撞发出欢快的脆声,耳挂薄面纱、妖艳的舞女牵舞裙如蝴蝶般旋转,纤细的腰线栓了金子打造的链条,一柔一扭间曲线动人。正中央王椅上,半躺斜靠的小可汗一双眼如鹰,静静欣赏舞女妖娆的舞姿,直到王泯掀帐帘点了点头。
带进来的囚犯长发披散,双手锁了镣铐,一步一颤,发丝下桃花眼如水一般死寂,郑重而不屑地欠下身。
“可汗陛下。”
“王泯,怎能这样照看贵客?”小可汗挑眉,“副史大人身体不佳,奈不住牢狱之苦,若传回中原,岂不是让子民议论北境异族野蛮无道无德。”
“副史大人身份尊贵,我岂敢怠慢。”
王泯微笑回话,当即一剑击向膝窝,邱茗本就脱力,双腿一软,嘭一声磕地上,膝盖剧痛。
“陛下宽厚,殊不知中原来的人,一样不懂规矩。”
“可以了,”小可汗摆手制止,“远道而来,是本王待客失礼,副史大人名冠京城,不至于和我们这群蛮人过意不去吧?”
“陛下深谙待客之道,无需在下多言,”邱茗手腕垂了千斤铁块压得他抬不起胳膊,“陛下肯留我至今,未令人把我丢去喂狼,是有话想问吧。”
“本王绝非蛮横无赖之徒,怎会无故治大人的罪?”
小可汗笑着,眼神从头看到脚,轻啧了声,一晃而过的凝视让邱茗感觉恶心。一副口口声声谈论君子道义的皮囊下,不知藏了怎样的龌龊心思。
“大人来我地多时,还未用过餐,今晚无旁人。”伸手摆向席。
“副史大人,请吧。”
没等他拒绝,王泯按住他的手臂拖到一旁座位,持剑威胁。
“可汗陛下开口,你别给脸不要脸……”
邱茗咬紧牙不从,桌案上摆满各色水果、烤肉,与光亮的瓜果鲜明对应,半生、新鲜扒皮的肉挂着血丝,冲天的腥臭的味闻他反胃。
妖媚的舞女步履翩翩端来葡萄酒,弓下膝盖,婀娜的身子从他胳膊蹭到耳后,浑厚的迷香熏得他嗓子发痒,酒水倒下,被磨了半天的人完全没反应。
“怎么,是北地的食物吃不惯,还是本王这的酒水不好?副史大人居然不想动筷子,” 小可汗见状拿起酒杯摇转,眼神示意遣退了女子,“今日刚猎的野鹿,女奴刚酿好的酒,都是本王特命人备下,大人可否赏脸浅尝一口?”
“细糠嚼多了,粗食自然咽不下去,在下不好酒,恕不能与陛下举杯共饮。”
“大人这是拒绝本王的好意?”
“为何不拒?”
邱茗抬眼,紧盯高居王座的小可汗。
“谁知陛下或这位王将军思虑深远,一方毒药让我永远闭嘴,我好歹朝中为官,日后糊涂账算到大宋头上,生后名节不保,诸位可否给个交代?”
背后骤然重击,身后人拽过锁链把他扣向桌案,碗盘翻乱,惊得端饭食的侍从抖了抖。
“陛下看得起你才召你商谈,臭小子别不知抬举,”王泯压下声,“再不会说话,小心割了你的舌头……”
“你们留我一命难道真的良心发现,既然知道我行书院,陛下有事便直言吧。”
“王泯。”
小可汗收敛谄媚讨好的笑,端坐身姿,招退侍从,半支脑袋幽幽道。
“没想到副史大人生得好,脑子也是一等一的好,不错,没了张楠也后本王确实需要得力之人相助,大人的想法呢?”
“你们想要什么?”
“本王要的不多,”小可汗笑意更加明显,“无非是大宋兵草调度、钱银往来,中原地大物博,肥土地定不少,兖北冬天太冷,南下入关,到时候必定记大人一功。”
“我哪知道那么多,”邱茗冷言,“行书院不是兵部,军队分布自由左将军调配,户部供税陛下亲自过问,可汗陛下觉得我权利大到可以细问任何事?您觊觎大宋多年,不会六部制度至今分不清吧?”
闻声者笑容凝固,像戴了面具般定在原处,半晌,长叹一口气。
“张楠也说的对,副史大人确实骨头硬,”他掐了眉心,甚是可惜,“大人喜欢敞亮话,那本王也不必兜圈子,两条路,全凭副史大人的意思。”
“第一条,大宋朝内详情,只要你说,本王赐你任何想要之物,金银,官权,女人,奴隶,开口即可。”
“不可能,第二条呢?”
“别这么快拒绝,”小可汗勾起手指,笑得狡黠,“大人屈尊睡我床榻一晚,金钱权势数倍奉上。”
做梦!!
邱茗手指深陷肉里,何等的无礼放肆,气得他浑身发抖。以情报要挟他委身,这帮狂妄之徒休想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东西!
“不可能……你们想也别想……”
“副史大人可得考虑好了,名声和身子总得留下一个,你们中原人有句古话怎么讲的来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大人想保清誉,在本王手里,得拿东西换吧,亦或者。”
小可汗居高临下笑容晏晏,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硕大弯刀横在腰间,骤然拔出架到脖颈。
“你的命留下。”
“杀了我吧……”
邱茗没有犹豫,无力地含下眼。出不去,逃不掉,全身伤口未愈,囹圄之中无尽的折磨看不到尽头,不如一次痛快了事。
“你怎么软硬不吃,”小可汗摇头,“本王爱才,怎舍得随便杀你,不过副史大人若还是这般执拗,就别怪本王无情了。”
“生死都是大宋子民,不会行背叛之事,更何况。”
气息微弱的笼中鸟笑得苦涩。
“一个被玩过的腥臭之物,敢问可汗陛下能有多大兴趣?床笫房事我早厌了,陛下想要的欢愉得不到,又该如何是好?”
“原来副史大人介意这事。”
面前小可汗不怒反笑,邱茗慕然睁大眼,捏过他的脸更加兴奋。
“大人有所不知,我戎狄部落嫁娶父死子继,家母妻妾皆是如此,你跟过多少人本王不在乎,只要你留下。”
炽热的气流吹到耳畔,低语声潺潺。
“本王日夜奉陪……”
“滚开!!”
邱茗忍无可忍,什么人敢碰他!!不知廉耻!!
他颤动的身子刚吃力便被擒住,又一击强迫他跪下,小可汗双目射出寒光。
“王泯。”
“微臣在。”
“带副史大人下去,好生伺候直到他想说为止,切记。”
小可汗撒开那张宛如凡尘落月的面容,挑眉道。
“留口气在。”
第83章
燕山云朵环绕, 一片苍茫中格外突兀。
清晨阳光微斜,不平整的沙地上欠下阴影,硝烟徐徐, 歪倒的旗帜, 横七竖八堆满死尸,一夜战火灼烧后, 躁动的大地终于归于平寂。
披风飘动, 头盔夹在腋间, 望着眼前满目疮痍,少将军脸庞沾了灰,心里百感交集。
多少年前, 父帅征战于此,时光的烟尘须臾婉转, 此刻与他重逢。
尘与土十载功名,月和云迢迢路远, 臣子记恨,家国故地,绝不能屈于人手。
可是这不够!
身侧的手攥紧拳头, 夏衍齿间发狠。
雁云军雪耻未除, 靖安二年,雁门关外血染八千里,漫天的血腥与硝石的味道记忆犹新。孤身冲向敌军的父亲, 为守要塞不惜带伤破阵的残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矛插进敌人胸膛。
只有他站在原地。
他太小了, 小到稚嫩的手提不动刀,想陷阵杀敌被一把拉回身后。
那场仗夏衍不能忘,也不会忘。
熊熊烈火燃烧, 无数士兵亡魂跑过他,嘶吼声如雷贯耳,是梦魇,亦是执念。
“伤亡情况如何?”
“禀将军,我部二十人战死,近一百人重伤,其余的还没细算,”云炎跪身拱手,发冠散乱,一口气从未如此畅快,瞥向脚边穿毛领的尸体继续道,“戎狄损失惨重,千人骑兵折损过半,够他们消停一阵子。”
“云兄好气势,”竹简之扛剑欣然拍了肩膀,“不错,以为你们这些小家伙大内待久了,身法、剑术生疏,原来是我多虑。”
“竹石。”
“开玩笑啦,我的少公子,”持剑人笑容灿烂,“今日之战诸位都有功,兖北地盘我做主,回城咱摆上一桌。”
“只灭了部分主力,切勿懈怠,”夏衍冷脸提醒,“小可汗一日没迁回北地,这场仗就没完。”
“是了是了,咱都听您调配。”
竹简之一剑甩下,血划出浅痕,“如果一次便能结束,戎狄也太经不起打了。”
夏衍不理他,回身离开,“注意李将军的传书,能否把窝在兖北的戎狄赶回大漠,还得看我朝主力战况。”
云炎再次拱手,“是!”
竹简之潇洒一挥,“谨遵号令。”
一行人刚出战场,夏衍远远看见容风快马奔来,心下疑惑。
战已过,早让容风去颜纪桥那边休息了,怎么又折回来?
尘土飞扬,未等马匹停歇,只见少年踏上马背腾空飞身,直径落地后当即跪下。
“公子请快回营部,少卿大人有要事相告。”
“怎么了?”
夏衍本想询问详情,可少年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后咬牙开口。
“副史大人出事了。”
所有人愣住,夏衍手指颤抖,一言不发,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容风,”竹简之靠上前,笑得有些僵硬,“小孩子别说笑。”
云炎:“少将军,副史大人一向谨慎,不会轻易遭遇不测……”
少年紧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少将,空气骤然降到冰点。
没有回话,没有解释,容风对夏衍静静道。
“宋大夫重伤,副史大人下落不明,少卿大人已经紧急赶来。”
“公子。”
一声轻唤,冷霜一样的少年神情竟然渐显动容。
“他出事了,您快去救他……”
营帐闯入冷风,来者面容凝如死水,没有暴躁的愠怒更没有发疯似的怒吼,所有的情绪强压下来,冷静的叫人害怕。
“你可回来了!”颜纪桥急得焦头烂额,一把薅过来,“人刚醒,听听他怎么说。”
宋子期半躺床上,全身缠了大大小小绷带,小徒弟蹲在一边,眼睛通红鼻涕打泡,抱杵臼闷声捣药,显然伤后处理全出自小孩之手。
“小子……”平日盛气凌人的宋大夫如今泄了大半,耷拉着脑袋,声音沙哑,干涩的嘴唇无半分血色,“宜县二十里外旧址,快去找他……”
颜纪桥插话,“我已经派人去了,但过了两日,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这次突袭不简单,戎狄绕到我们后方未被发现,他们可能出阴招。”
“还有呢……”夏衍沉声问,“他给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宋子期扶额苦笑。
说倾命之谢,告身世之悲,邱月落啊邱月落,生死关头前,你却讲人间四月佳期归途,真的是。
无可救药……
但这不是该告诉夏衍的。
“朝中有戎狄奸细……”宋子期按耐下情绪,艰难吐露字句,“你们行军在前,他们让俊阳侯旧部假扮难民潜入中原腹地,三州不保,你们最好赶紧做准备……”
“夏衍。”
第一次郑重喊了人的名字,床上人眼里满是悲怆与不忍。
“你说过护他后半生,你当真能做到?”
话未说完,气血错乱剧烈咳嗽起来。
“师父!”常安赶忙扶住,往嘴里塞药。
“做得到。”夏衍脱口而出,剑柄攥得咔嚓响。
“找不到他,兖北三番,全去给我陪葬……”
“夏愁眠!别冲动,”颜纪桥横身阻挡,“你余下还剩多少人?赢了燕山役不代表戎狄不会反扑,你不知道他在哪,别冒然出兵!”
“我等不了。”
落在异族手里,他内卫身份一旦被发现,那群畜生会怎么对他。
夏衍不敢想。
心头像被剜去一块肉,不安,慌乱,种种被掩饰下,他是一方将帅,不能乱了阵脚,失了方寸,可一想到对方可能遭无妄之灾,那么弱的身子如何扛得住!
浊气直冲头顶,震得发昏。
“连尘,”强冷静下来的人再次站到床边,“你说,他是把你推下沙坡才得以逃脱?”
邱茗会让宋子期逃出来,以他的个性,一面是递送情报,另一面,肯定留了讯息。
夏衍脑中思索着,倍感烦躁。邱茗是内卫,内卫做事除意外向来滴水不漏,眼下最紧急的不是朝内奸细,而是外敌入侵中原。
“他有没有告诉你,假扮宋人的军队可能去了哪?”
“啊?”宋子期一怔,努力回忆,“他没说……”
也对,本就不确定是否真有人暗度陈仓,以邱茗的性格不是万般确定的情况下不会松口,但是。
抓了三个逃兵,审问后肯定对敌军的动向有所推测,原计划来营地同自己商议,没想到半路过早遇上戎狄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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