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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你身上试试?”
雪压弯了枯草,噗一下撒在地上,不远处牢狱已安静许久了。
一刀。
二刀。
三刀。
……
整整一夜,他上身的皮肉被一点一点刺开,锁骨,肩膀,腰部,锋利的刀刃钉在每一寸关节处,带锯齿的刀锋勾带血肉、切断经脉,最终全部没入。
血隐隐从刀口溢出,顺身体留下,滴落脚边,染出一片殷红,邱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几乎晕厥。
而那个对他动刑的人,惬意地观赏这副丧心病狂的地域途径,任凭他痛苦,呻吟,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很疼吗?”王泯抵住胸口刀刃按死搅动,“副史大人应该不怕疼,我期待你能坚持到第几刀,我劝你想清楚,就算能回去,皇帝也不想要你了,待过戎狄的人,在她老人家眼里,内卫叛离大宋,会杀了你的。”
邱茗浑身布满断断续续的血,冰凉的刀片侵入体内,他稍动弹,就像千万根针刺使皮肉炸裂,要活生生将他撕裂。
太疼了,剜心钻骨的疼。
“杀了我吧……”邱茗艰难喘息着,束缚的手指尖发颤,冷汗混着血水流下,乱得一塌糊涂,“我不会说的……”
“你以为我会信你!”
又一刀猝不及防钉入体内,他没忍住,啊得叫出声。
“想死,没那么容易……”王泯掐住那张惨白的脸,充满了愤恨绝望,几近崩溃,“废了全身,只要舌头能动,你就得给我吐出点有用的!”
再打下刀时,邱茗没有回应。他的意识开始混沌,接连不断地刺痛感让他麻木,过往太多事浮现。
原来被打断血刃,是这么痛。
天狱之下,当初自己就是这样,一刀又一刀毁了无数人的前途与尊严,被酷刑逼的走投无路的臣子,废了双膝,磕在他脚下求饶,画下罪状,死无全尸。
仿佛抽离了灵魂,曾经的自己冷眼旁观。
邱茗恍然失笑,因果报应,他造的孽,如今系数奉还。
这就是内卫的下场。
他好疼啊,不过,如果留干血能偿还罪孽,下辈子轮回少几分债,也值得。
可是,好不甘心啊。
夏衍。
还没和你道别,就要见不得你了……
总在和你送别,望着你的背影除了默默祈求你平安什么也做不了。
我恨过你,怨过你,可惜,唯独没说过。
爱你。
视线模糊,耳边的声音听不清了。
“副史大人,下一刀要扎到心脏了,你还想忍吗?这刀下去,可就拔不出来了。”
持刀人彻底扒下他的上衣,钻心一刀狠狠打下。
“你我有的是时间,是你的刀先磨平,还是你的血先流干,副史大人,咱们走着瞧……”
夹过断血刃再次逼近,冰凉划过锁骨,邱茗早没了反抗的力气。
谁知,刀尖在肩膀处停了下来。
他虚弱地睁开眼,只见王泯眉毛拧做一团,死死盯着他裸露的肩膀,花样的伤疤突出,震惊、诧异,抓住他的双肩大叫。
“这个印记谁教你点的!”
“……”
“快说!”
王泯骤然暴怒,扒开乱发抓过脸细看,忽而大笑。
胎记怎么了?邱茗迷茫着,因为桃花样的胎记太过明显,临渊寺的时候被他用香点掉了。
如此在意他伤疤的,只有一种人。
知晓他过往的人。
那个,他还不叫邱茗的过往。
本快失去意识的人一惊,立马清醒了大半。
是谁?
“不记得我了?您贵人多忘事,这么些年在上京过得安逸,居然连我都认不出来?”
王泯笑得癫狂,发了疯一般,终于俯下身。
“认不出我的人,这样东西您总记得吧,”
王泯褪去厚重的衣甲,一枚手掌大小的物件挂于腰间。
是什么?
香囊?玉佩?
都不是。
邱茗强撑开眼,细腻的雕工,天下难得一见,陈旧生了毛边,应是盘过多次不成样子,快腐烂的干涩味道。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多面木头。
刹那间如梦初醒,整夜受刑的伤痛根本不算什么,心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痛,嘴唇咬出了血。一个无论如何不愿承认的真相摆在眼前,揭开岁月的尘埃,血淋淋摊在手中,刺眼的,难堪的,不忍直视。
“认出了吧,多年未见,不知你改名换姓,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一众人性命捏在手上,我甚是欣慰,他们一定恨死你了吧?”
哐一声,刀刃钉在木桩上,王泯直逼而来,抵上鼻尖,狂如恶鬼。
“想让我怎么称呼您?副史大人?许公子?还是。”
“二小姐?”
[1]南朝遗梦,摘自《香界七笺》
第85章
曾经亲昵的称呼变得刺耳, 带着十几年沉淀的肮脏淤泥,如同徒手揭开结痂已久的疤痕,暴露的皮下血肉模糊。
邱茗嘴唇发抖, 吐出的气息颤栗。仇恨, 怨怼,所有的情绪仿佛遥不可及, 若往昔, 他恨不得拿剑把罪魁祸首捅得千疮百孔, 砍下手脚,拖到淮淩河对岸,向江州千万亡魂摁头谢罪。
然而怒火充斥大脑后迅速崩塌, 在得知眼前人身份后的刹那化作悲伤与绝望。翻涌的记忆与不可置信的真相纠葛,摧残着脆弱的心, 痛得他肝肠寸断。
为什么是他?怎么能是他!
院落里,花树下, 曾经陪他玩笑的人,他小跑追去喊哥哥的人,此时此刻却拿刀挑逗他手腕上的纹身, 笑得丧心病狂。
“你去当内卫?哈哈哈老天爷啊, 反贼的儿子当内卫,你爹泉下若知道,自己当官一生清清白白, 生的好儿子跑去当走狗,日日上老女人的床, 他得笑死!”
“.…..”
“喂,你怎么活下来的,你家当年应该没留活口吧?你是装死还是命大, 二小姐,你我今生有缘,相隔千里还能遇见故人,真死在我手上,不会有怨言吧?”
邱茗没力气抬头,他张了嘴,微弱的声音颤抖不止。
“沈繁呢……你把沈繁怎么了……”
“你第一句话居然是问他?”王泯怒不可遏掰过他的脸,牙齿硌得直响,“果然和你爹一个样,什么事都先找他,沈繁,沈繁!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什么都向着他,处处和我作对!”
“沈畔……”邱茗无比痛苦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所谓的大宋叛将、挑起燕山之乱得罪魁祸首,竟然是他儿时最熟悉的人。
——沈繁的弟弟、他爹的亲卫。
“我爹收留你们,瞒下你们的身份,把你和沈繁带在身边,他何曾……何曾亏待过你?”
“同样?二小姐,这世上没用公平二字,他去往江州外的事务从不找我,就知道和我哥商议,整天把你还小挂在嘴边,你说说,他到底待我好在哪里!沈繁?不过嫡子出身便处处压我一头,从小到大,穿衣饭食,宗族快死完了还天天讲那些破规矩!”
“想知道沈繁是吗?好,老子告诉你。”
王泯力道更大一分,得意、癫狂,不留一丝情面。
“他死了,我亲手杀的他。”
空气凝固了,四目相对的二人谁也没做声。似乎憋了多年的话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王泯嘴角的笑扭曲到骇人的地步,盯着手里那双眼睛渐渐发红,湿润,说不出有多痛快。
邱茗闭上了眼不想再看,尽管知道沈繁凶多吉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听到时,心头猛然揪起。
“你背叛了他……你们在淮州袭击了他,是不是。”
“二小姐本事不小啊,都查到淮州去了?”
“周成余……”邱茗好不容易咽下血沫,喘息道,“你和周成余联手算计他……”
“别把我和那废物混为一谈,”王泯啐了口唾沫,“想升官应下杀人的勾当,死到临头下不了手,还舔着脸求我,你知道吗?”
邱茗越不想听的话,他越是扯过人的头发一字一句说的仔细,诛心的快感,他等了好多年。
“沈繁啊,看见我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伤了条胳膊还想突出重围,怎么可能!拜托,动脑子想想,江州遇险向朝廷禀报,能见天子的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这种功劳怎么能落他手上!”
就因为这个?
邱茗难以置信,江州的冬天那么冷,那场雪那么大,他爹面对十万叛军独守城池,几次抵抗后伤亡惨重,仍然坚持不让敌军踏入一步。
而这人,在数万人性命堪忧、故土难保之际,居然想和兄长抢功?
无耻!
他的家人,他的故土,竟然因为如此荒唐的理由毁得一干二净。
那年雪下,沈繁提着剑被逼到绝境,身后无数追兵围堵,那人负着伤,流着血,死死护紧胸口的唐报。突然灌木丛中走出一个人,他熟悉的人,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在他刚放松下来,疲惫靠近时,猝不及防给了他一刀。
邱茗不记得很多人的样子,父母的样子,姐姐的样子,甚至先生的样子,唯独沈繁的模样记得异常清楚。
眉眼间风流,笑起来有虎牙,年少英姿,在房顶上飞檐走壁,跃身而下抱他上马,逗他后一溜烟跑得比谁都快。他能想到沈繁看见弟弟时畅然、宽心的笑,也能想到被一剑捅穿心脏后的诧异与震惊。
血染红了雪,如盛开的梅花一样鲜艳。
等不到十二年春长,黄粱一梦,待不过长亭日短,风雪归人。
沈畔……这种人不该活在世上,不该活!
陈年的冰寒顷刻间成为利刃,他找了十几年的真相,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好恨…..恨死这个卑鄙小人……
“不说话了?二小姐认我,不打算叙旧吗?”
“主子都嫌的狗……谁想和你叙旧……”
王泯怔了怔,只见虚弱的人缓缓抬眸,冷冷看着自己,霎时间心一惊,下意识抽回手已经晚了,对方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指,牙齿刺穿肉,痛得甩了几下才摆脱。
“沈畔,你得的功劳呢?为何隐姓埋名躲到戎狄地界,”邱茗嘴角淌出血,笑说,“背叛旧主得不到重用,许你仕途的那位大人,自己得了好处后怕不再信你了吧……”
闻言人的表情僵住,连手指滴血都忘了。
果然,自己猜的没错,沈畔骨子里还是个傲气的贵族,时刻想着振兴家族,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依然把独孤木印带在身上。
“小可汗此番离开,也对你心有疑虑,才留你一人守营地,究竟是哪个没长眼的人,肯同你合作?不怕被你算计到身败名裂吗?”
不等说完,王泯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危言警告,“朝中的老家伙和你不一样,二小姐年轻,不知朝堂变动想活下来多么不易。”
“戎狄南下,他们怎可能听你使唤?”
“关我什么事?那老娘们皇帝当够了,总有人得治她,如果真稳坐江山,这么多年要你们这群狗干什么?”
“狗尚且会跟主子摇头摆尾听号示令,”邱茗毫不畏惧,忍痛强撑,“抱歉,在他们眼里,你连狗都不如。”
啪一声巴掌甩下,王泯几乎咬牙切齿,“别把自己看那么高!三省六部的人算什么东西!有脸和我讲门道!”
邱茗垂着头,脸上红起一片,淡淡一笑。
中计了……戎狄内奸,原来是三省六部的人吗。
气急败坏的人话一出口顿感不对劲,后知后觉掐过下巴,快把骨头捏碎。
“你小子敢套我的话!!”
“不行吗?反正大宋你待不下去了,多条参你的理由,朝臣们的日子也好过几天,你逃了这么多年还能逃去哪里?怕被人看不起就想邀功,被主子遗弃后又怕大宋同戎狄议和把你供出去……”
“住口!”
心事桩桩件件挑到明面上,深藏在张扬后的自卑与怯懦被看了个透,王泯声线抖动,一刀逼上脖颈。
“我真的会杀了你……”
“清醒点吧,你杀不了我,小可汗回来看见我的尸首,想也知道找谁问话,”邱茗含了眼,鲜血浴身的自己本就是地狱来的灵魂,目光看向腰间的多面木块。
“沈畔啊,你害死那么多人,有过安宁的时候吗?你不拜戎狄天祖,不求中原神魔,独孤家的木印,快被你盘烂了吧。”
“我让你住口!你的命在我手上!别以为我会念旧情!”
“上次掷出的是多少……”邱茗没管他,笑问,“八棱二十二面,天干地支全过,掷出四次白面,必是死局……”
“你没有退路了……”
话音未落,王泯手中的木印滚落,咕噜声响后,停在了空白的那一面。
天干地支可问方位、算吉凶,但如果连续掷出白面,则意味着无后生,独孤后人常以此占卜,而很少用八卦六爻。
这是沈繁告诉他的,可惜记忆里的沈哥哥从不信命数。
“我告诉你,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说话人双眼布满血丝,喃喃自言自语,“八大将后人不能正名,你知道有多憋屈吗?我不是我哥,守得江州那点地过日子,如果没有你爹,我早能复祖上荣光,而不是在一个小小的刺史府当侍卫。”
王泯抽出剑扎在地上,挽起袖子,再次拿起暗器匣走到人面前。
“父债子偿,二小姐,您没意见吧?”
夜晚的牢房响起一阵躁动,几个蛮族拖着一个了无生气的人,后面带出一条血路,扔麻袋一样扔进狱中,锁链叮当脆响,络腮胡的蛮族企图对浑身血的人动手动脚,掀衣服后看见皮肉翻开、钉钉子一样遍布的血痕,直犯恶心,嫌弃地呸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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