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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浔:“......”
好在除了始作俑者和大副,送他们返航的船员并不清楚个中缘由。
回程一路顺风顺水,靠岸时间比大副预估的早十多分钟。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检查过殷浔的伤口,开了四天的吊瓶外加一堆消炎药止痛药,安排病号留院观察一周。
“哥,你肩膀怎么样?”祝析音没进本,听陆黎桉的意思,沉船时谢浮玉的右肩好像被老式步枪的后坐力崩碎了。
她没看出来,毕竟谢浮玉给殷浔缝合肩伤全程没抖过手。
谢浮玉说没事,“风暴结束后就好了,应该是那面镜子。”
化妆镜已经完全碎了,以镜面右下角的一小片凹陷为圆心,周围裂纹呈现出放射状,那是外力导致玻璃损坏的典型特征。
后坐力被动转移给化妆镜后,镜子就失效了。
“殷浔肩膀那块贯穿伤也是。”谢浮玉垂眼望着病床上的人,视线扫过对方唇边淡青色的胡茬,低声解释,“如果没有道具转移伤害,他可能都撑不到鲸群出现。”
祝析音默了默,没再打扰他们,“我去输液室看看陆黎桉。”
陆黎桉在副本里并无大碍,回到现实一进医院就开始发烧,所幸症状不算严重,吊一夜水应该能好,但祝析音担心他自己挂睡过去,到时候连导管进了空气都不知道,因此不敢离开太久。
谢浮玉背对她挥挥手。
四人又在医院耗了六七天,期间参加完婚宴的家长们从宋星度那里听说了殷浔得痔疮的消息,陆续拨来几通电话询问情况。
谢茵女士大概怕儿子尴尬,没直接打给谢浮玉。
祝析音到底为自己的馊主意付出了代价,挂断电话后,她生无可恋地一头撞在陆黎桉胸前,闷声检讨:“殷哥这几天估计没少打喷嚏。”
陆黎桉揉揉她的头发,失笑:“情况特殊,殷哥会理解你的。”
祝析音点头,“一会儿还得串一下口供。”
陆黎桉嗯了声,牵起她的手朝病房走去,“走吧,车快到了,还有点时间正好接上他们一起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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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机场是晚上七点,殷少爷打发了专程接他回老宅的司机,跟着谢浮玉回到位于沪津市中心的公寓。
家里已经请阿姨打扫过了,殷浔换上谢浮玉买给他的专属拖鞋,迅速把自己砸进刚换了布套的沙发,全然不顾一路风尘仆仆,头发丝里嵌满郊区工厂飘出的灰和土。
谢浮玉伸手拽他,“起来,去洗澡。”
“不急。”殷浔赖在沙发上不愿动弹。
他兀自哼唧了一会儿,耷着眼直勾勾地看谢浮玉,视线自下而上描摹过那张秾艳昳丽且攻击性十足的脸,随后就着这个被牵扯住的姿势,反握住谢浮玉的手腕,冷不丁将人拉向自己。
谢浮玉唯恐挣扎间会压到他右肩没拆线的伤口,只能不设防地跌入他怀中。
“跪着不累么?”殷浔垂眼瞥见谢浮玉无处安放的长腿,思索片刻,单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略向下移把人托举起来。
谢浮玉被迫岔开双腿跨坐在殷浔身上,双手局促地勾着他的脖子,生怕一个不注意按疼他的肩膀。
“别闹。”谢浮玉轻斥。
殷浔捏捏他的后颈,抱着人低声细语地哄:“最近你都没怎么休息,先歇会儿再收拾好不好?反正是在自己家,晚点洗一样的。”
话音刚落,不知哪个字触动了谢浮玉,殷浔明显感觉到掌心下紧绷的背脊有一瞬的松懈。
半晌,谢浮玉偎着他小声嘟囔:“说得好像这是你家。”
殷浔闻言笑了笑,胸腔随之震动,谢浮玉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心跳突突钻进他的耳膜,很响,却不吵闹。
少顷,头顶再度响起殷浔的声音,谢浮玉听见他问:“我们现在这样,和同居有什么区别?”
“有啊,”谢浮玉闭眼反驳他,“你没名没分。”
殷浔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据理力争:“我有的。”
谢浮玉轻笑:“你说了不算。”
“可是我有证人。”殷浔低头看他,“你妹妹、妹夫、小哑巴、姓宋的,唔,还有谢姨,我们那天在船上接吻......”
后面的内容全被谢浮玉捂回嘴里,殷浔弯眸盯着他笑,没说出口的话悉数从那双漂亮的如同黑曜石的灰瞳中偷偷跑出来,一字一句无声地砸在谢浮玉心口。
长久的注视下,谢浮玉率先别过脸,演技拙劣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殷浔于是从善如流,摊着手拿医嘱堵他:“拆线前不能碰水,洗澡的事就拜托阿郁了。”
他双手合十模仿动漫人物的语气,仰头求助谢浮玉时颇有几分“全世界我只能依赖你”的既视感。
谢浮玉拿他没辙,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对殷浔根本没有底线可言。
浴室里潮雾氤氲,水汽在眼底漫开一汪湿漉漉的水痕。
谢浮玉拆开新买的防水敷贴盖在殷浔右肩,随后小心翼翼举着花洒冲洗这具等身bjd般比例完美的身体。
殷浔想起先前一洗澡就起立的窘境,明智地放空大脑,目视前方光秃秃的瓷砖墙,默默回忆上一次组会导师分享的那篇论文。
但余光总是不受他控制。
快要落在谢浮玉身上的前一秒,殷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骤然偏移的视野因此框入了右肩的防水敷贴。
敷贴掩盖的伤口由谢浮玉亲手缝合,复查时主治医师甚至特意称赞了缝线的美观度。然而贯穿伤造成的伤口远比剁骨刀造成的割伤更难处理,如果谢浮玉会缝贯穿伤,那么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上次他完全可以采用相同的方式,帮殷浔缝合完掌心的刀伤,再送人去医院吊水。
殷浔想起什么,后知后觉地说:“蓝鲸号之前,你还不会缝合伤口。”
谢浮玉手一顿,没有否认。
第161章
谢浮玉之前确实不会。
缝合伤口这项技能像是突然觉醒的某种天赋, 在蓝鲸号沉没后自动进入了他的大脑。理论和实操之间的那层壁在谢浮玉身上完全不存在,拿起镊子的瞬间他已经想好了第一针应该落在什么位置。
殷浔右肩的局部麻醉也是谢浮玉打的,他下针很稳,仿佛对每一个步骤早已熟稔于心。
但谢浮玉又确实不会给人戳吊瓶。
殷浔低头扫了眼手背残留的针眼, 真诚建议:“要不你学一下?”
“我像是开黑诊所的吗?”谢浮玉心无旁骛, 尽职尽责举着花洒冲洗殷浔后背的泡沫。
殷浔沉默, 蹙眉思索起谢浮玉是黑医的可能性。
谢浮玉:“......”
“可能是回溯前学的吧。”他垂着眼扯过毛巾裹住殷浔,把人推回房间,“我是你选的锚点,会这些不奇怪,电脑放在床头,你先看。”
返航后两人因病在医院消磨了几天, 还没来得及登进论坛看这个本的复盘帖,殷浔顶着柔软的浴巾瞥瞥谢浮玉,隐约感觉对方有几分反常。
谢浮玉权当没注意,捞起睡衣转身走进浴室。
蒙着水汽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断了殷浔稍显疑惑的目光。
谢浮玉拧开水阀,站在莲蓬头下呼出一口浊气。
热水淌过流畅利落的肩颈砸向地面,哗哗的声响逐渐被回忆里奔涌的水流淹没。
沉船前, 他闭眼望见了一片阴翳废墟。
广袤农田已然荒芜, 硝烟夹杂着数不尽的烟尘笼罩着那片土地,奔波多日的玩家拖着疲惫身躯终于找到一条尚未枯竭的小河, 在河流上游搭建起临时驻地。
灰白色的帐篷布迎风飘摇, 简易医疗室内,谢浮玉戴着粗制滥造的纱布口罩,按照队医的指示为伤员缝合伤口。
那似乎是他第一次上手术台。
队医躺在伤员旁边,边指挥谢浮玉边忍着剧痛用仅剩的左手替自己包扎, 他的右臂从肩膀处齐根断裂,坑坑洼洼的伤口稀里哗啦地往外淌血。
流亡的末日没有麻醉药,队医痛得两排牙齿直打架,哆嗦得话都讲不利索,但这并不妨碍他厉声要求谢浮玉,“手别抖!”
谢浮玉控制不住。
尤其当伤员强撑着一口气,牵动开裂的嘴角勉强开口喊他“哥”的时候,眼泪犹如水库开闸,瞬间浸湿了厚重的纱布口罩。
鲜血混合着泥土血糊拉碴铺了她满脸,谢浮玉从来没见过那样狼狈的祝析音。
她伤在腹部,腰侧破了一个碗大的口子,脏器泡在碎肉里掉出来,因为队医断了手外加没有条件医治,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
可谢浮玉还想再试试。
“别再说话了。”他拉高口罩,重新捏起针线和镊子。
然而祝析音大概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宁愿以这副不怎么体面的模样死去,也不想挺到谢浮玉给她缝完针再合眼。否则来日午夜梦回,凭谢浮玉那种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肩头揽的坏毛病,一定会将妹妹的死归咎于他的不专业。
祝析音于是吃力地偏过头,用被同学的沙包砸到脑门的委屈语气求他:“哥,别缝了,很痛......”
她每往外蹦一个字,伤口就滋出一簇血。
谢浮玉刚换的干净衣服很快泥泞一片,浓重的血腥味穿透口罩不断冲击着他的嗅觉。
祝析音说,她很痛。
谢浮玉不清楚自己后来有没有坚持替她缝合,回忆随着意识消弭断在大海深处,清醒后只有那句“很痛”一遍遍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刺目的猩红横跨两个时空,在米色瓷砖上凝出一抹虚影。
谢浮玉抹了把脸,没在浴室耽搁太久。
回到卧室时,殷浔正抱着笔记本翻看经验交流区的帖子,闻声抬头看向房门,目光有些茫然:“阿郁,垃圾船副本好像没人发帖。”
他切换关键词在论坛里找了好几圈,一点相关内容都没搜到,整个经验交流区安静得跟他们进本前没什么区别,首页飘红的热帖甚至还是上次的疗养院副本。
违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五十人本,无新人,无线索纸条,时空回溯元素,与幸存者人数几乎持平的NPC数量,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事实却刚好相反。
谢浮玉掀开被子坐到殷浔身边,皱眉扫了几眼电脑屏幕。
迟疑片刻,他问:“联系上其他人了吗?”
殷浔点头:“刚给陆黎桉和宋星度都发了消息,还在等回信。”
话音刚落,搁在枕边的手机嗡嗡震了几声。
殷浔低头,瞥见小群弹出几条新回复。
【陆黎桉】:殷哥,我尝试拿关键词自己发帖,能显示发送成功,但是刷新之后帖子就消失了
【宋星度】:11111
【宋星度】:可能是被系统屏蔽了
按照惯例,副本世界崩塌的同时会把主线故事会随机还原给某个玩家,再由玩家充当传话筒组织语言发进论坛,这几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规则。
【宋星度】:有没有可能是传话筒死了
【宋星度撤回了一条消息】
如果是传话的玩家运气不好,刚结束垃圾船副本就马不停蹄进入下一个副本,并且死在了副本内,其余幸存者应该只是无法接触到蓝鲸号覆灭的完整因果链,有关这个副本的讨论却会陆陆续续出现在论坛里。
他们目前面临的情况则是一无所知,屏蔽的可能性很大。
“既然教堂不允许我们线上交流,那线下估计也成问题。”殷浔划拉起历史消息,指着祝析音的头像说,“咱妹挺久没吱声了,陆黎桉跟她提过蓝鲸号吗?”
小情侣的事他怎么知道,谢浮玉奇怪地看了眼殷浔,“你问问。”
陆黎桉很快发来了一串语音矩阵。
殷浔逐一点开。
据陆黎桉说,养病期间他几次想和祝析音讨论副本,但都被不知哪里冒出的突发事件岔开了话题,诸如吊瓶见底、尿频尿急、隔壁床禁止同房间病友大声喧哗之类。
“回来路上我又想起这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进本了。”陆黎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五分钟前外卖才到家呢。”
谢浮玉微微眯眼,顶着殷浔的账号按下语音条:“你还没走?”
收到消息的陆黎桉选择装死。
谢浮玉退出聊天,把手机还给殷浔。
“一周了,”谢浮玉倚着抱枕琢磨,“就算这次副本屏蔽了其他玩家,进过本的幸存者总能联系到彼此,怎么半点风声也没传出来?”
不出意外,垃圾船副本最终存活人数应该定格在八人,除温献瑜以外,剩下的七个人都来自上一轮的疗养院副本,而且宋星度有他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但听他的意思,似乎包括杨璐在内的另外三人都失联了。
殷浔枕着胳膊叹了口气,忽然说:“快过年了。”
阖家团圆是根植在普罗大众心底最朴实无华的美好愿景,即便在副本中死去的玩家将在现实世界被教堂完全抹杀,家人、朋友不会记得他们的存在,每一个进本的人仍然艰难而执着地渴望挣脱这片异次元空间,回到烟火凡尘,去拥抱属于各自的真实。
“也许他们的下一个副本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通关。”谢浮玉声音很轻,半侧脸落入暖黄微光,绒乎乎的,像一团栗色的金渐层。
殷浔偏头望着他,半晌问:“这次的副本会不会压根没有画面回溯?”
五十人本比起二十一人本,筛选的属性更加明显,第一晚就直接用一场风暴淘汰了大半玩家,第二天又故布疑阵,模糊任务目标干扰他们的判断。
“其实捡垃圾和猎鲸都不是真正的任务,”谢浮玉窝进被子里,慢吞吞地说,“真正的任务是解救那头被困的雌性抹香鲸,帮助鲸群完成对猎鲸者的复仇。”
爱是最温柔的暴动。
因为爱而萌生出向死而生的勇气,逆风执炬奔向有可能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当一头鲸翻越海浪奔向另一头鲸。
当我义无反顾奔向你。
bonus纸条给出的箴语不止是线索,也是预言,最适合破局的两人早已身在局中,被困的抹香鲸暗示的正是被船锚困在母船附近的殷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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