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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了也行啊……”路潜不死心地跟在他后面走来走去。
李青慈转过身止住他的脚步,“路潜,你忘了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了吗?”
第77章 探个班 路潜不说话了。
路潜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 李青慈就很平静地等,等他开口。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两人之间缓慢沉降,过了好一会儿, 路潜才轻声回道,“我记得。”
“既然记得,就不要再说这些了,这两个月做好你自己的事。”李青慈回过身,继续检查证件夹。
“好,那你拍戏的时候,注意安全,手机不要关机。”
李青慈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把背包拉链拉上。
几天后, 他登上飞往西南拍摄基地的航班,前往苍垒山系西缘一带。
飞机在薄云缝隙间穿行, 最终稳稳降落在高原机场。舱门一开,干冷空气裹着薄雪味扑面而来, 阳光近得像能灼伤眼球。
李青慈戴上了墨镜, 拉紧羽绒服领口。
下飞机后还有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当地交通极为不便, 剧组安排了越野车接送,一辆车三人,副导、助理和他坐一辆。司机是当地人,皮肤黝黑,话不多, 耳朵上挂着串铜铃,车后座摆着一尊蒙着红布的小佛像。
车驶出城镇后,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沿途是广袤干裂的土地, 偶尔掠过零星牧屋和被风扯成缎带的褪色经幡。翻过第一个垭口时,一整片云海从天边漫过来,像是把他们吞进另一个世界。
副导抖开一张地图,炭笔标记的路线蜿蜒穿过林场,“我们主场景设在勒古达村,南坡垭口被暴雪封了,得绕北面老伐木道,天黑前应该能到。”
李青慈点点头,把暖手宝贴在车窗上化开冰霜。窗外的景色逐渐荒凉起来,雪线以下尽是光秃的岩石和虬曲的枯树。他靠着车窗眯了一会,醒来时天色已偏暗,车头前方,勒古达村的石屋轮廓浮现在浓雾中。
剧组驻扎在村外一片旧林场改建的营地里,木屋沿山势分布,统一加装了供暖设备。临时搭建的制片区还在安装电线,灯光一亮一灭地闪烁。
制片人乔凝踩着及膝雪地靴迎面走来,“辛苦了青慈,今晚别动了,先熟悉下环境,明天定妆和走戏。”她笑得随和,转身指向雾霭深处,“这儿早晚温差大,村里还有风俗禁忌,别乱碰经柱和祠石,晚上也别单独出门。”
李青慈点头应下。一路的疲惫沉进骨头,但当他站在木屋门前,远远望见圣湖方向升起的白雾和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塔尖,心里忽然莫名宁静下来。
那种宁静并不源于归属感,倒像是角色与现实在某一刻无声交汇。
像是终于走到了“秋河”脚下。
山间的晚风夹着柴火味,小道尽头能听见牧民驱牛归圈的喊声,牦牛铃声叮当响着。天色越来越沉,四周都是深褐色的山影和沉睡的冷空气。
晚上,李青慈躺在床上。木屋是用营地翻修出来的,条件不算差,被褥厚实,还算暖和。他的高反比预想中轻,头有点胀,但不至于难熬。
他翻了个身,脑海里开始梳理剧本脉络和明天的拍摄通告单。
《暗河》这部电影采用了双线叙事结构。现实线的男主周放是一名水文地质学家,奉命前往苍垒东南山区协助修建水电工程。勘探期间,他在无人区发现一条异常水脉,其走势不符合现有水系逻辑,由此牵出了一个被世人遗忘的民族“喀乌族”的古老信仰……
百年前殖民者入山,带着地质员洛桑前来探寻传说中的“暗河”水脉,以期贯通黄金运输路线。他们胁迫当地人引路,而能与地下河对话的圣子秋河,逐渐引起洛桑注意。
秋河是神也是人,是族群信仰下的“牺牲者”,被赋予通水之能,其模糊的性别身份与洛桑产生的张力,在现代主角周放身上形成镜像投射——神性、罪愆、献祭。
而秋河的戏份虽然只占全片的三成,却是最重要的情感轴心。因此开机第一周,导演特意集中拍摄秋河相关的戏份。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饰演男主周放兼洛桑的闻执屡次NG,一场情绪压抑的过场戏,他足足拍了六条都没过,脸色越来越白,台词咬字也变得含混。
一次拍完收工后,谭仲宣把李青慈喊到帐篷边,边点烟边问,“你俩私下不合?”
李青慈摇头,“他有压力。”他跟闻执住一个木屋,能看得出来他是过于看重这次机会,心态失衡,这些天几乎睡不好。
谭仲宣吐了口烟,脸皱成一团,语气倒是平淡地骂,“他压力大,我还压力大呢。演了七年戏的老演员了,还没有你这新人放得开,也是邪了门。”
他挠挠头,烦躁地笑了一声,“现在这帮演员一个个整天想着转型,真让他们转型了,全他*原地爆炸。”
李青慈没说话。这里空气稀薄,每说一句话,都像把气压在舌根。
拍摄进度就这样艰难地推进。最初十天,每天都是凌晨四五点起床,白天翻山越岭,在高原日光下赶场拍摄,晚上回到营地还要走戏、排练,偶尔围着火堆开会审片。
李青慈甚至觉得,这比他们练习生时期的高强度封闭训练还要累。
但辛苦之外,也有乐趣。
傍晚常有当地人在山坡上吹骨笛,唱一种调子高远的山歌。营地附近有一条“死人河”的传说,说那河水一年四季不结冰,能照出人死后的样子。
拍摄间隙,村里的孩子经常赶着羊过来看“演电影的人”,有一次李青慈帮他们捉走丢的小羊,意外被路人拍下发到网上,甚至登上了热搜。
这里和他熟悉的城市完全不同,带着古老又朴实的气息,像是在现实之外悬着的时间缝隙里。
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放羊小孩的奶奶。
那天拍完收工回营地,老妇人正好路过,看到他时忽然站住了,目光长久凝在他脸上,好一会才轻轻说,“你的眼睛……”
他问怎么了。
老人只是笑了笑,如同在看某个遥远的幻影,“很像。”
像谁,她却没有说,牵着孙子蹒跚走远了。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心底。很像,是很像什么?抑或很像谁......
拍摄日程推进到第二周末尾时,秋河首次亮相的戏码终于到来。这场重头戏围绕他的骑马出场展开,横穿晨雾,顺着河谷下坡。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场调马、走位、摆灯时,一辆黑色越野车无声驶进了营地。
车门打开,有人走下来。他没戴墨镜,也没戴帽子,一身深色风衣,身形颀长,侧脸像雪山上被高原寒风削成的岩壁,棱角清晰,冷峻,沉静。
有工作人员认出了他,正要去通知导演谭仲宣,他抬手制止了,示意不用打扰,只走进站到了监视器不远处。
那一刻,全场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画面里。
秋河跨坐在马背上,从晨雾中穿行而来,坐姿挺拔,双腿稳稳夹住马腹,动作冷静而利落。身着手工麻布制成的传统长袍,袍摆随风微扬,边缘绣着暗纹的水流图腾。袍领外披着一件雪松绿斗篷,领口收紧,遮住喉结,只露出苍凉清俊的一张脸。
他的五官冷艳精致,眼型偏长,眼尾微挑,唇色淡却分明。右耳垂戴着一枚墨绿色宝石耳饰,造型似叶,边缘略带羽状纹路。额前是银饰结构的额链,脑后垂着几缕细羽织成的坠饰,走动间轻微晃动,仿佛是动物特有的神经警觉。
那是一个穿行于传说与现实之间的影子。
就在镜头推至特写时,他有所感应般蓦然回首,眼神略显怔忪,又迅速收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耳垂的墨绿宝石折射出冷冽的弧光。
画面定格,导演的声音响起,“卡!完美!可以,青慈!”
李青慈却没有立刻从马上下来。其实刚才他出戏了,因为他看到了蒋竞川,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站在监视器后,半个脸隐在山影里,有种彻骨的陌生感。
而在蒋竞川眼里,此时天地辽阔,山雾翻涌,少年骑马穿越晨雾而来,那一瞬间的回头过于惊艳,让他心跳骤停。
细细回想自己这近三十年人生,见过太多美景、走过太多地方,可刚刚那一幕,竟是他此生看过最美的风景。
场务们开始拆卸轨道车,谭仲宣转身取保温杯才瞥见身后的不速之客,“蒋少?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探个班。”蒋竞川言简意赅。
之前他为李青慈公开出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整个娱乐圈私下都在等着看后续。谭仲宣饶有兴趣地挑眉,“探谁的班?是你签的艺人闻执,还是……另有其人?”
蒋竞川没回答,只看了他一眼。
谭仲宣笑了,“我看是‘过河’来了吧,都翻山越岭追到这来了……你这人还真是有毅力。”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帐篷区走。
走过一片晒羊毛的场地,几位当地妇人正坐在篱笆下剥松籽,孩子们远远望着这两个外来人,窃窃私语。
“你这回可坑苦我了,你推荐的闻执……”谭仲宣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表现不行,太容易失焦,一场戏反复进不去状态。现在反倒是李青慈,第一次拍戏,硬是被我拉来当稳定器。”
蒋竞川眉心微动,停了停脚,分不清是惊讶还是自问,“他能带人入戏?”
谭仲宣点头,“方才那场你没看见?那孩子天赋吧,是有一点,关键还是气质干净,不遮不掩的那种干净。”
营地不大,帐篷一字排开。靠北侧的那顶稍微高些,是给演员化妆和休息的临时空间。门帘卷起一半,风从山坳口刮进来,扬起几根枯黄的松针。
谭仲宣被副导叫去看样片。蒋竞川站在帐篷前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掠过晾晒的戏服,落在里面的身影上。
李青慈正坐在小木凳上,咬着皮绳给马靴打结,没注意到来人,脸侧的耳坠随着动作轻晃,细小的绿光一闪一闪。
有人缓步走近,一脚踩上木台阶,那是防水靴的声响,他听见了,抬起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李青慈的动作顿住,“你……”他嗓子哑了一点,可能是拍了一整天骑马戏,风沙吹得,“你怎么来了?”
“探班。”蒋竞川答得极简单,语气也极自然,“来看看闻执……和你。”
李青慈系靴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这地方太远了,你该不会是专门跑来的?”
“不是专门的。”蒋竞川顿了顿,“顺路。”
李青慈没戳穿他,眼神微敛,又低头去捋袍子的衣摆。他今天妆还没卸,额饰也还在,眼尾描得细长,唇色比平时淡,皮肤因为风吹日晒泛着一层薄红,在逆光中愈发诡艳,像古画里走出的精怪。
蒋竞川静静地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浮上心头,往日在这人面前那份游刃有余的恣意张扬,此刻通通不知所踪。
明明他怀揣着期待的心,独自走了那么久而来。
第78章 危险的信号
“刚那场马戏, 我看了……很漂亮。”
李青慈扯松束得太紧的护腕,腕骨处还沾着草屑,摇头道, “走了三遍才过,有次缰绳脱手,差点摔下来。”
“完全看不出来。”蒋竞川没话找话,“你那个耳饰,是真的祖母绿?”
“道具组专门做的仿石,树脂镀膜的工艺,不值钱。”
“但这个颜色……很衬你。”
帐篷里一时没了话,李青慈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像是在闲聊,问了句, “你还有事吗?”
另一头有两个服装组的女孩佯装整理珠链, 实际耳朵都竖得高高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蒋竞川定定看了他两秒, 终究没有进去,“我去看看闻执。”他说着转身离开, 风声将他最后一句话吹得轻了些, “你歇着吧。”
木屋宿舍区离帐篷不远, 蒋竞川一路走过去,面上仍是不显山水的淡漠,脚步却比方才来时更快。他推门进屋,闻执正坐在床沿低头看剧本,身形松垮, 神色有些恍惚。
看到蒋竞川,他明显一惊,忙站起身来, “蒋哥?你怎么来了?”
“坐下吧。”蒋竞川语气不重,用鞋尖勾过木凳,“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这么重要的项目档期里混日子。”
闻执脸色一下就白了,嘴唇动了动,“谭导……他是这么说我的吗?”
蒋竞川没有回答,只扫了一眼床头乱糟糟的剧本和散开的高原适应药,“你身体不舒服?高反严重?”
“刚进组那周比较难受,”闻执低声解释,“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他声音发虚,“我害怕……怕把握不住这次机会,把一切都搞砸了。”
“搞砸?”蒋竞川轻笑了一声,笑意毫无温度,“你现在不就是在搞砸。剧本在手里,角色写得明明白白,剧组班底和服道化团队都是顶配,场景氛围都为你搭好了,你上镜也不差,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话里步步紧逼,又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就像一场天气不明的冷锋,压下来之前不给任何预警,“我当初签你,是赌你差的只是一个机会。可现在看来,你差的远不止机会,你差的是自觉、是心气、是撑住角色的底气。”
闻执脸上浮现明显愧色,“对不起蒋哥……是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蒋竞川本想接一句“确实是你辜负了”,可话到嘴边,又沉默了。他盯着闻执片刻,冷不丁道,“你最近还跟你老婆吵架?”
闻执被问得一愣,点点头,他隐婚多年,去年刚有了孩子。
“既然有事,就别老装没事,你那点情绪一眼就能看穿。”蒋竞川站起身,掸了掸衣角,“想演戏,就把脑子从家务事里抽出来。抽不出来,就打个电话回去哭一场,哭完继续滚回来演。没人会在意你的压力,观众只管成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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