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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就走,留闻执一个人在屋里反思。
蒋竞川没有马上离开这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透亮,他便出现在了临时搭建的布景场地。
谭仲宣熬大夜审片,红着眼从帐篷出来,见他还在,无奈道,“你还真打算留下来?”
“反正最近闲着。”
自此蒋竞川成了片场半个常驻,白天跟着闻执理戏,时不时帮导演组调光位、摆镜头,晚上干脆在宿舍区挑了间空房住下,带着自己的被褥,早有准备一样。
他跟导演组熟,来去自如,又总有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直气壮,时间一长,剧组上下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李青慈起初对他出现频率太高略显意外,但没说什么,他本就是那种事不关己的安静性格,对外界变化向来反应淡淡。
有时候早上在水房洗漱,两人刷着牙就能撞上,蒋竞川满嘴泡沫对他笑,没什么形象自觉。
偶尔日光稀薄,能看见他靠在外墙晒太阳喝咖啡,穿着军绿色的冲锋衣,像来这短住的旅人,左不去右不待,偏要在自己的屋子窗外露个脸。
晚上收工后剧组吃饭,他也混在一群人中,自来熟地跟后勤老师傅下棋,输了就乖乖听人笑话,说他命理八字弱,镇不住“神灵”,他也不恼,笑着往对方搪瓷缸里续满烧刀子。
篝火烧得热烈,火星时不时窜出一小截。
李青慈坐得离火近,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风一吹,火苗一跳,差点撩到他额前的刘海,下一秒原本还在下棋的蒋竞川就走了过来,“你别一直离火这么近,小心引火烧身。”
说着不等人回应,直接上手端着凳子连人一并挪了个方向,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不费劲。
李青慈手里正捧着碗,突然被连人带椅子“搬了家”,微微睁圆了眼,菌汤一点没洒出来,姿势却像只被人拎起的猫崽,睫毛在火光里颤了两下。
蒋竞川被他这难得呆愣的模样可爱到,顺手揉乱了他前额的碎发。
感觉到所有视线都有意无意聚焦在他们身上,李青慈立马恢复神色,冷着眼拍开他的手,带了点清清冷冷的羞恼,“离我远点。”
知道这人其实是个纸老虎,蒋竞川笑得更放肆,举手投降往后退了半步,“遵命。”
闻执震惊于自家老板面对李青慈时的反差,平日在公司里阴晴不定的活阎王竟也有这么好脾气的时候。
掌勺师傅把铁勺敲得铛铛响,开玩笑道,“有人鬼上身!添柴添柴,火烧不旺怎么驱邪!”
周围人该喝汤的喝汤,该烤火的烤火,没人敢多看,但还是响起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咳嗽,掩饰看热闹时不小心呛了的笑,众人心照不宣,日后这种场景该见怪不怪。
次日的河滩对手戏是剧本的关键转折点,需要展现洛桑首次预感到秋河即将离去时,在克制与失控间游走的复杂心理。
谭仲宣特意架设了轨道镜头,要求演员在长镜头中完成微表情与肢体语言的精准调度。
闻执迟迟找不到状态,他的情绪浮在表层,对秋河的台词反应总带着程式化的慌乱。镜头下李青慈是座青石堆成的神祠,闻执则成了个心虚的外来者。
谭仲宣连喊两次卡,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摘下鸭舌帽又戴上,“洛桑此刻不只是愧疚,更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不敢伸手的焦灼。你眼神太空,咬肌又绷得太刻意,情绪传递完全断层。”
讲完戏再拍,效果依然不理想。
闻执垂首站在补光灯的阴影里,额头全是汗,化妆师在给他补妆。
一直旁观的蒋竞川忽然开口,“我示范一遍吧。”
谭仲宣抬头看他,差点忘了这位最年轻的华钟奖影帝业务能力自然毋庸置疑,他朝场务比了个手势,“换景,让蒋少带戏。”
闻执退到监视器旁,蒋竞川随手将外套甩在折叠椅上。场务递过剧本,他摆摆手没接,披上了洛桑的青灰长衣走到李青慈对面。几绺随意缠绕的祈愿绳绑在磨损的袖口,在镜头中透出粗粝质感。
打板声落,李青慈背对镜头立于河畔,袍角浸在浅水中,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冰泉般清冽。
蒋竞川没看剧本,台词却熟得惊人。他站定,眼中有明显的疲惫与压抑,“你当真要去?”
李青慈淡声答,“山上不通路,下个月雪会更厚,我必须上去。”
“你知不知道,那一片山林这两年沉降严重,再往前走,就是塌方地。”蒋竞川轻轻吸气,往前一步,鞋底踩碎枯枝,“秋河,别开玩笑。你以为你是石头?摔下去就不疼?”
“我不是石头,自然知道疼。”李青慈突然抬眼,“可你也不是长河,我若坠落,你接不住。”
蒋竞川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所有未出口的挽留在喉间凝成块垒,最终化作眼底暗涌的痛楚。
监视器里,这个长达十秒的眼神特写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张力,不甘与克制撕扯,渴望与恐惧交织,坍缩成深不见底的黑洞……
就在这场戏即将收尾时,蒋竞川忽地伸手扣住李青慈的后颈迫使他抬头,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全场安静,导演没喊停,众人也忘了说话。
最后是李青慈自己出戏了,他轻轻退开一步,眼神恢复清明,低声道,“可以了。”
闻执站在一旁,看得心脏发紧。他终于明白自己的问题不是情绪不到位,而是根本不敢投入,他害怕失控,害怕把真实情感带入角色,演戏要沉进去。
而他始终隔岸观火。
“诶诶,前面都对,就是结尾这动作,我们这不是同志片啊,有的人还真敢加戏。”谭仲宣笑着打趣。
秋河和洛桑的情感线确实暧昧,但片中设计了大量留白,更多是供观众自行解读。
说完他转头对闻执讲解,语气温和许多,“就这个感觉。你得学会用肢体、眼神、表情当牢笼,把情绪关在分寸之间。好表演不是往外放,是往里压。”
闻执尴尬地应了句,“我再琢磨琢磨。”
中间的李青慈已经走下场,一边拿水一边冷着脸问,“你刚才想做什么?”从他的视角看,对方分明是想吻他,如果不是他叫停,他觉得这人真做得出来。
蒋竞川懒懒一笑,“是洛桑想的,我没让他得逞。”他没什么负担地偷换概念,可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却很快。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从影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对手演员牵着走进情绪深处。不是技巧吸引,而是人本身。当他对上李青慈的眼睛,那些精心设计的表演技法瞬间失效,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本能的冲动,想要剖开血肉把最真实的自己献祭给对方。
可这分明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蒋竞川看着李青慈不带留恋离开的背影,这种失控感让他脊背发凉,却又在血管里点燃兴奋。
整场对戏落幕之后,闻执才开始真正进入角色,他演戏的节奏不再拖沓,眼神和情绪都有了变化,整个人终于跟周放和洛桑对上了频率。
拍摄进度随之加快,时间在高原的风雪中飞速流逝,转眼便到了李青慈“秋河”最后一场坠崖戏的拍摄日。
取景设在距离营地约半小时车程的雪脊边缘,地势险峻,却是导演谭仲宣一早就看中的取景点。
他形容这里是“天造的舞台”,山体层叠,云雾低垂,远景深不可测,风雪翻卷之时,天地如无间。秋河就该在这样的尽头湮灭,才配得上他的命运。
那天上午,天气乍暖还寒,天光极亮。山顶风很大,带着细碎雪粒打在人脸上刺疼。李青慈穿着秋河的戏服早早上妆,厚重披风下藏着不少发热贴。
他身上没挂威亚,站在边缘十米开外的安全区,身后的雪线下,是四十多米的斜坡,尽头是天然岩层堆砌而成的半封闭山洼。
工作人员正在调轨道机,副导演喊了一句,“走个机位预演!”
蒋竞川站在二号机位后,看了一眼天边,眉头微蹙。这里连续两日升温,风力增强,有滑坡与雪檐脱落的风险,昨晚剧组开会时就已提出,建议拍摄时间不超过中午12点,设备与人员须提前撤出雪线区域,当然最好是延期。
但清晨天气太好,雪山在晨光下干净沉静,像一块巨大的白玉。再加上场地租期和预算压力,乔凝和谭仲宣都心生急切,决定快拍快撤,指示剧组加紧进度,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高点风速上来了。”
“导演唔该roll机!成pat雪都要糊喇!”
谭仲宣一抬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雪面上,边缘有一道轻微的裂纹。
“停一下——”他开口喊。
声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雪卷过山头,山体边缘“轰”地一声震响,雪块滑落引发局部塌陷。李青慈瞬间感到脚下的雪地猛地一沉,下意识回头时,失重感已经席卷全身。
下一秒,一个身影直直冲了过来。
第79章 你真是个疯子 是蒋竞川。
是蒋竞川。
他在生死一线间将李青慈拽进怀里, 两人蜷缩在岩壁凹陷处作掩体。
剧组后方大乱,有人尖叫,“雪檐塌了!”
轰鸣淹没了喊叫声。
随即两具身体同时被掀入滚滚雪流, 一路和断裂的枝桠、锋利的岩石撞击,蒋竞川数次试图用靴跟剐蹭地面减速,但冲击力太强根本无法借力。
他咬紧牙关,整个人像护盾一样护在李青慈身前,直到两人一齐跌入那片山洼,滑坠持续了六七秒,最终扑进厚雪中。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呼啸的风绕着上空盘旋。
李青慈是被冻醒的,手臂酸痛, 指节发麻, 眼前的天灰白惨淡。他挣扎着坐起,第一眼就看到蒋竞川倒在不远处, 脸侧有血,肩膀上的冲锋衣裂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内衬。
“蒋竞川!”他跪着爬过去, 扶住他肩膀, “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蒋竞川低低咳了一声,睁眼,“……没事,没断,应该扭伤了, 肩膀。”
李青慈看他整个人歪着,才发现他右腿大半沉在雪下,动一动都疼得脸发白, 额角还有被划破的血痕,差一点就伤及眼球,“你还伤哪了?是不是腿……”
蒋竞川没答话,只是抬手替他拂掉发梢的雪,“你脸也刮破了,疼不疼?”
雪花打湿了眼睫,李青慈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环视一圈。
四周全是厚雪封死的山坡,洼地里风小了,但也不见阳光。这里海拔高,入夜后温度骤降,零下二十度以下是常态。人在这种环境中失温,不到三个小时就会冻僵。
他半跪在雪地上,在蒋竞川冲锋衣内侧翻出随身携带的应急包。他快速拉开拉链,拽出保温毯,展开时手指几乎不听使唤,动作有些笨拙地将对方一点点裹住,尽可能盖住裸露在外的部位。
“有卫星电话吗?”他低声问。
蒋竞川艰难地抬手指向另一侧,李青慈顺着方向膝行爬过雪堆,扒出半截摔碎的电话,天线断了,壳子裂着,屏幕漆黑,毫无疑问废铁一块。
三小时……他攥着报废的电话望向穹顶,不知道剧组那边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发现他们落下了,能不能在雪崩后第一时间组织搜救,也不知道直升机在这种天气下可不可以升空。
他回到蒋竞川身边,眉间凝着风雪的冷意,伸手去揽他右臂,“撑着我的肩,我们得出去。”
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你自己走吧,顺着坡上去往东七百米有荧光路标……”蒋竞川平静地说,声音虚弱,“我目前动不了,拖着我,只会让你也困死在这。”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丢下你自己跑的人?”
蒋竞川听了笑得喘,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气,肩膀止不住痉挛颤抖,“青慈,其实我现在……挺高兴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有病。”李青慈嘴上不留情,冷冷骂了句,也真的觉得他有点不正常,什么人会在这种命悬一线的局面下说出“高兴”两个字?
“是因为你说我接不住你,可我这次,真的接住你了。”
“那只是秋河的台词而已。”李青慈别开脸。
“也是你借台词表达的拒绝,不是吗?”
李青慈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这个,他重新蹲下身打算背人,却再一次被拦住,“别傻了,我很重,你背着我,体力会极速流失,天黑之前我们都走不了多远。”
“可我一来一回,时间就过去了。如果我出去一直找不到人……”李青慈面上还在冷静分析,实际内心是有些急切的。
蒋竞川盯着他,话一句没听进去,目光紧紧落在那双有些干裂的唇上。
原本还虚软瘫倒在地的男人突然坐起,带着一阵寒气和血腥味,一只手扣住了李青慈后脑,他眼前一花,唇上已压来滚烫的触感。
蒋竞川在吻他,甚至用受伤的左臂环住他腰身让他无法后退,那是一个缠绵辗转的,带着死里逃生后某种原始冲动的深吻。
“唔!”他手肘抵住对方胸膛要推,却听到压抑的抽气声。不敢再碰那只受伤的肩膀,只能勉强挣开一点距离,唇齿间溢出模糊的挣扎,“放……开……”反倒被趁机撬开齿关蛮横地侵入。
他被逼急了,狠心一咬,血腥味迅速弥漫在舌尖,可蒋竞川依旧没有放开他,反而追着他加深了这个吻,直到缺氧让两人眼前发黑。
这一吻用尽了蒋竞川所剩无几的力气,整个人重重倒回地上,拇指抹过唇上的血珠,笑了一声。
“好了,”他说,“这下我算是死也甘愿了。”
“你真是个疯子。”李青慈胸膛剧烈起伏,抬手狠狠擦了下嘴,手背瞬间蹭出一道血印。他气极,偏偏此刻又无从发作。
“青慈,你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吗,现在就还了吧,往后就再不欠我什么了。”蒋竞川看他的眼睛,知道这人最怕欠别人的。
李青慈沉默着,没有应声,眼里是压下的预感。他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不行。”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走是丢下我,但是你带上我就是跟我一起死在这儿,虽然我很开心你愿意为我殉情,但我们有一起活下去的机会,我更想跟你活着在一起,你走出去,爬过去,去找人,听话,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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