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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愈发冷了,针一样从山口钻进洼地,扎在皮肤上也扎进心里。李青慈蹲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低头盯着地面,指节在握紧的拳头里泛白。
“你走吧,趁天还亮着。”蒋竞川又说了一次。
李青慈闭了闭眼,站起身走了,可才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猛地转身,蒋竞川似乎尝试站起失败,正撑着往岩壁挪动,右腿在雪地上拖出扭曲的痕迹,抬头望过来时,嘴角竟还噙着笑。
他大步折返回来,一言不发地将人扶靠在稍高的岩面上,然后把保温毯仔细地裹紧,脚边又堆了一些雪土遮挡风口。
下一刻他转身离开,这次李青慈走得很快,靴印深深烙在雪坡上。
「别回头。」
蒋竞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攀上坡面,融进风雪的灰白里。
「回头我就舍不得了。」
时间过去一小时,天色逐渐暗了下去,灰蓝的雪雾压着整片高原,能见度变低。李青慈几次在雪地里打滑,睫毛结满冰晶,耳鸣盖过了呼啸的风声,嘴唇冻得毫无血色,可还是咬着牙在雪坡间穿行。
他不敢停下,不敢想蒋竞川此刻是否撑得住。
风越来越急,他走了快两公里,正用戏服金线刺绣的腰带捆着断枝做标记,依稀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像是人的声音?他竖起耳朵,停下脚步,转身看去,风中隐隐传来呼喊。
“有人吗?”
心跳顿时加快,“这儿!这儿——!”他拼尽全力喊出来,变成破碎的气音,“这里……我在……”
雪雾里,一束灯光晃了过来,是搜救队的头灯。
“看见了!这里有人——”
几名救援人员快速奔来,李青慈的膝盖一软,被人扶住才没跪下,他抓住救援人员的臂章嘶声道,“西南方……两公里……洼地……冲锋衣是橙色…”
有人在对讲机里呼叫,“找到生还者!另一人可能在下风口洼地!需要担架和医疗组!”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听见对讲机电流杂音再次响起,“发现生命体征!体温28度,右腿初步判断软组织损伤,立即注射肾上腺素——”
他这才彻底昏了过去。
再度睁眼时,入目是粗砺的原木横梁,颜色不一的布幔在梁柱间垂落。鼻腔充斥着药物苦涩的气息,氧气面罩在脸上勒出深痕。他转动酸痛的脖颈,眨了眨眼,意识才慢慢归位。
他是在镇上的医疗点醒来的。
“醒了。”护士掀开厚重的防寒帘进来,铝制托盘里放着医用眼罩,“您发了两天烧,好在现在退了,但是雪盲症要再戴两天眼罩。”
他下意识要起身,“另一个人……”
“蒋先生今早刚恢复意识。”护士按住他肩膀,“肩胛骨骨裂打了固定带,右腿石膏要打六周。他守着您直到下午休克症发作,现在转去县医院了。”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护士又补了一句,“放心吧,已经稳定下来了。”
“那其他人?”
“您别急,其他人都没大碍。除了你们两个,其余人只是被雪流扫到冲击区边缘,没有重伤。”
剧组事故发生后,搜救队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定位到他们。直升机无法第一时间升空,只能靠地面人员徒步接应。有人冻伤,有人摔伤,但总算没人被雪掩埋。
李青慈终于放下心来。
他在医疗点静养了三天,等身体稍微恢复,便与剧组汇合,对最后这场杀青戏进行了重新拍摄。这次他们不再执着于实景,采用了半实景搭配CG重建的方案,谁都不愿再冒一次险,场务甚至在棚里供了尊开了光的黄铜转经筒。
结束后,剧组特意为他办了一个隆重的杀青仪式,导演和几位主演送上了象征性的哈达和花束。李青慈内心不免有些感慨,这是他演艺生涯的第一部戏,但过程是难以想象的曲折,倒也算是一次极为艰难的洗礼。
等一切画上句号,他没有立马回A市,而是直接带着助理搭车去了县城。
蒋竞川已经不在医院了。他提前办了出院手续,在医院对面街口租下了一间民宿。那房子确实好找,青瓦木檐挂着褪色铜铃,两株枯桃支棱在院角,坡下不时传来牦牛低哞,昼夜各有各的安静。
这天傍晚,门被推开,冷气从缝隙里卷进来。
正给火炉添牛粪饼的蒋竞川听见声响,转头一看。
李青慈站在门口,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提着一袋药和一份打包好的炖汤。
第80章 能不能睡你那屋?
“保温桶里是当归羊肉?我闻到党参味了。”蒋竞川开口就问。
李青慈把塑料袋放在矮几上, 七八盒消炎药从袋口滑出来,掉在木地板上。他摘口罩时扯到冻伤未愈的耳廓,疼得皱起眉, “医院开的镇痛泵为什么不用?”
蒋竞川靠在榻上,灵活运用完好的右臂夹起块新粪饼投进火中,脸上眉骨到额角处的结痂格外醒目,“用不上,镇痛泵会让人变迟钝。”
李青慈默默将掉在地上的药一盒盒捡回来,重新摆好。
“杀青快乐。”蒋竞川忽然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回A市。”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消息、定位、地址,一条不少,又是关心他进度又是问他位置, 找足了存在感, 分明是怕他不来。
被这人轻易戳穿,蒋竞川笑了笑, “来了这么久都只顾着拍戏,这不正好有时间休息休息体验当地生活。房间你随便挑, 我都租下来了, 当然——”他故意晃了晃胸前固定带, “要是可怜伤员独居不便,一张床足够睡两个人。”
李青慈坐下,没搭理他这话,只将炖汤的保温桶盖子打开,搅了搅浮油, 将勺子递过去,“还热着,我专门查了攻略找的店买的。”
蒋竞川伸手, 却被固定带限制了动作,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要不你喂我?”明明右胳膊还好着,他只是惯常在这人面前嘴欠。
但李青慈没拒绝,也不扭捏,拿起勺子把炖得酥烂的羊肉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蒋竞川呼吸明显停滞了半拍,直到对方勺子举烦了要收回去,才缓缓低头张口。他咀嚼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李青慈睫毛上,像看一片薄雪,不敢惊扰。
在县城停留的日子里,李青慈白天偶尔会出门采买,或者陪蒋竞川去医院换药,更多时候就在民宿照看他。
他尽量将一切做到细致周到——吃药前会试好水温,提前备好次日要服用的剂量,甚至连蒋竞川坐久了需要挪动的角度,都替他算得刚刚好。
蒋竞川自然舍不得他操劳,但凡能单手完成的事务都抢着处理。唯独那些需要肢体接触的贴身照料,他心安理得地全盘接受。
要是让远在A市的那几个小子看到这一幕,该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得意地想。
他还买了份地图册,用红笔圈出附近的水鸟栖息地与湖泊。盘算着等石膏拆除后,要开车载着李青慈沿盘山公路漫游,看看那些还未被污染的碧空。这样奢侈的独处时光,他可不想就窝在民宿里浪费了。
一天傍晚日头西斜,天边挂着成串的霞云。
李青慈蹲在民宿小院的水槽前冲洗菠菜,蒋竞川单脚蹦到石桌旁,用未受伤的手笨拙地剥蒜。蒜皮刚积了小堆,院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一个裹着藏青色棉袍的人影推门进来。
蒋竞川看见来人,叫了声,“阿达奶奶。”他向李青慈介绍,“这是民宿的主人。”
李青慈甩掉指尖的水珠起身,一眼认出她是勒古达村那位说他眼熟的老人。
“我之前见你一个人,手脚不方便,今天得空来看看。”她看向蒋竞川,目光掠过李青慈时毫无异样,仿佛初次相见,“现在看你有朋友照应,那我就放心了。”
李青慈礼貌地问好,阿达奶奶笑着点点头,没点破什么,“我去楼上打扫打扫卫生,不打扰你们做饭。”
她说完拎着扫帚上了二楼,脚步慢却稳当。
李青慈望着她的背影,想了想,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阁楼的窗蒙着经年的尘絮,老旧木楼板踩上去发出轻微响动。阿达奶奶正用鸡毛掸子清扫雕花窗棂的积灰,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是他,也不意外。
“你是那个在勒古达拍电影的孩子吧,是明星。我孙子那天见过你喜欢得不得了,现在天天看你的视频呢。”
李青慈点头,“奶奶记性真好。”
“我这脑子啊,记得住人,也记得住事。”她语气慢下来,像被某段尘封往事牵住了神思,“我还记得二十年前鹖羽湖大滑坡,塌得厉害,埋了不少设备和一辆车。后来救援清理时,发现失踪了两个志愿者,是对夫妻,感情特别好。男的叫林戈,女的叫陶清……”
她说着看向脸色微变的李青慈。
“看来我猜的没错,你认识他们吧,孩子。”
“林戈,陶清,这是我……亲生父母的名字。”当初李青慈知道自己并非李相文和吴秀华亲生后,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点亲生父母的事,一直没有深入探寻过。
“原来陶子那时已经有了孩子。”阿达奶奶叹了口气,“他们牺牲前,最后在村口做了一次测绘,大家都记得,说没有他们,就没有后来的坝基。”
她靠着窗边的老藤椅坐下,自言自语,“那年我还在村里的小学烧灶,跟不少外地来的志愿者都熟,那些年轻人啊,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光。尤其你母亲,总把辫子盘在帽子里,笑起来右脸颊有个小涡,眼睛亮亮的,让人一下记住……所以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像。”
李青慈扶着斑驳的门框,心情复杂,木刺扎进掌心也不自知。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在命运的安排下来到了这片土地。这两个月辗转过的雪山垭口,风雪里跋涉过的每道坡脊,原来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同样坚定的脚步丈量过。
掌心的木刺突然刺痛起来,他却觉得这痛楚让他前所未有地真实触摸到了血脉的温度。
晚上阿达奶奶没有回家,留下来一起吃了饭。
她吃得不多,话也不多,只在饭后慢慢收拾着自己的碗筷说,“你炒的蕨菜有陶子的手艺,我年轻的时候也会做青稞饼,可惜现在手不太利索了……”
离开时,李青慈送了她一段路。
回来他没有进屋,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柱,没点灯也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一声咳嗽。
他回头看到蒋竞川倚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手里端着两杯热奶茶,“给你,阿达奶奶教我泡的,当地人喜欢咸口,我加了糖。”
李青慈接过,指尖有些凉,借着杯壁的温度暖了暖。
“下午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那个地方离这儿不远,你打算去看看吗?”
李青慈点头,“嗯,我明天自己去。”
蒋竞川也没有说要陪他,知道这种事他更想独自面对。
两人静了会儿,李青慈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
“为什么这么问?”
“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他盯着地面石缝里的苔藓,“但听到那些……我心里好像没有太大的波动。”
“很正常,你跟他们没有共同的生活记忆,也没有被他们爱过抚养过。任何情感都需要时间去建立,不是光靠血缘就能凭空生出的。我跟我爸妈关系也挺淡的,除了每个月定时给他们打生活费,偶尔打个电话都说不上三句话……你说我冷不冷血?”
“你在安慰我?”
“实话,你真要冷血,也不会留在这里照顾我,你懂责任,有大爱,也许……”
“只是差了点交付真心的勇气。”他意有所指。
“谢谢你的安慰,但那是你自认为的,我从不缺乏勇气。”李青慈说完拿起奶茶抿了一口,表情能看出喝不惯,但没抱怨也没出声,又喝了几口。
蒋竞川看着他喝,没忍住,低声笑出来,“你真像一口井。”
“什么意思?”
“不动、不响、不热情,也不拒人千里,别人靠近你,就像低头往井里看,看不见底,但会被水面的月亮留住眼睛。”蒋竞川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像是真的在探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古井无波,没生气。”李青慈避开他的视线。
蒋竞川愣住,“偶尔……或许也有点?”他语气轻松,心里却略有遗憾。
因为刚刚暧昧起来的氛围就这样又被他一句话轻巧打破。
第二天早晨,阿达奶奶早早来了。
她拎着一个上了年头的铁皮箱,递给李青慈,“这个我一直留着,本来不知道该给谁,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箱子有些锈斑,上头还隐约印着“D支队”的字样。
李青慈蹲下打开它,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泛黄的气象记录本、用牛皮纸包着的档案袋,还有一些过期药品和旧设备标签。
他抽出最上层的文件袋,第一页资料贴着一张工作照。画面中两个穿橘色防雨服的青年站在塌方警戒线前,女人鬓角沾着泥点,男人正指着岩层断面图讲解。
李青慈手指轻轻抚过照片的边角,听说他们两个的结合双方父母都不同意,所以事发后也没人愿意收养他。
他继续翻下去……1998年6月17日的暴雨记录、手绘地质剖面图,还有一份手写的失踪人员名单。林戈和陶清的名字下方,钢笔字工整标注:15:20最后目击,16:05山体滑坡,搜救终止。
李青慈低头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作,最后合上资料。
他背了个小包,从县城汽车站坐上了去往东岭坝的班车。那是阿达奶奶说过的地方,也是资料中提到的重建后水坝的名字。
这条路在十几年前重新修过,如今路况良好,是当地最重要的供水工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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