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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如今朝堂之上,除却归属于他一派的丞相党,便只余下保皇党。
此人素日默然无语,双派不沾,如今突然冒头……
江让沉眸,心中多了几分思量。
只是,还未待他得出结论,一畔的站立于群臣左端、一身清正之气的紫袍官员便踏出一步,微微躬身,蹙眉给出建议:“回禀陛下,臣以为此举并不妥当,眼下十万火急之事乃是各方受苦的百姓,臣以为朝廷应当率先安抚救助百姓,待平定流民之祸,再行占卜谶纬之举亦是不迟。”
此话一出,朝臣左右互看了两眼,又是垂头不语了。
江让有一瞬间忍不住地勾了勾唇,这崔仲景平素看似站在保皇党一派,实际却是个难得的直臣。
此人心中毫无权势、无意金银,虽是与他这个丞相名号齐平的御史大夫,平素生活却艰苦朴素无比,从不肯收受贿赂,如今三十有余,连个娘子都未曾讨得……
眼下此局显然有商皇的手笔,这人倒像是分毫不知一般,也不关注自己是否会得罪人,只一心为黎民百姓着想。
只是,崔仲景的提议显然不得商皇的心意。
高座庙堂的皇帝沉思了片刻,半晌才缓缓摩挲指腹,思量道:“崔大人此话有理,只是,如今国库空虚、蛀虫四起,只怕实施起来颇有难度。朕以为陈大人之论并无差错,我太华国师世代相传,乃是巫神行走人间的使者,曾数次拯救天下于水火之中。”
“朕于日前便派遣使者去往蓬莱,如今算来,今日国师约莫便该抵达太华了。”
此言一出,众人左右张望,心思各异,却也都清楚,此事只怕并无转圜余地。
今日这官员,只怕正是商皇手下之人,如今这般正是为了引出国师出山之事。
崔仲景腰脊僵硬,好半晌,他微微呼出一口气,敛眸不再多语。
眼神漂浮之间,他瞥见了立于自己右侧、长身玉立的男人。
江让只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天生上翘的嘴唇弯起几分弧度,仿佛在说,御史大人也不过如此。
崔仲景当即偏过头,齿尖控制不住地轻咬撞击,也不知是愤还是恼,可耳根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滚红了几分。
…
正值午间,烈日高照,热风四处席卷。
宽大京都街边屋宇鳞次栉比,各色酒楼、赌坊、茶坊、连带着街角桥上都挤满了人群,一时间,竟是一片人声鼎沸。
雕梁画栋的酒楼二层,靠近街心的窗畔间,半显出一位风仪出众、面若冠玉的男子。
男人身披月白锦袍,仪态清俊,此刻正半握着一只琳琅玉杯,漫不经心地薄饮清茶。
他温润的视线始终聚焦于城门之处,仿佛在静候友人的到来一般。
不过多时,那紧闭的朱红城门果真慢慢裂开一道缝隙。
随着缝隙开得愈发,街边的人群也好奇地聚拢而上。
一队身穿轻甲的士兵当即手握长枪,冷面挡住抵上的人群,开出一道宽阔的道路来。
率先入眼的,是一辆单辕结构的礼仪车舆。
那车舆通身雪白,装饰华丽,镶嵌螺纹玉器,雕有蟠螭纹。车盖如伞形顶棚,以柔白绸布制作而成,车舆的四周尽是飘浮如雾的白纱,连带着前方驱动的马匹皆是通体生白。
随从车舆四周的侍从亦皆是白衣,他们生得俊秀无比,手中或横抬着雕花木盒、或揽抱玉器,皆是一副飘飘若仙的姿态。
而最是令人好奇的,则是那宽大车舆中端坐的白衣男人。
男人身着一席白色宽袖流云仙袍,发髻盘束,显得那乌发如云罩月一般,他束起的发冠是流银莲花样式,玉钗簪于发髻两侧,一道被风笼起的白纱自发顶披于肩头,衬得他愈发宝相庄严、慈容美目,仿若那佛前的玉莲般纤尘不染。
便是立于如此闹市,男人也依旧沉静纤淡,他双眸紧闭,面罩白纱,叫人看不真切仙容。
江让转动茶杯,好半晌,随着车舆越靠越近,他唇畔含笑,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那车舆行进得十分稳当,只是,待行至酒楼窗畔之际,不知自何处忽地吹来一道明面的清风。
风卷白纱,层层叠叠、起伏飘摇间,江让正对上了一双宁静冷淡、不生情绪的乌眸。
一瞬间,也不知是否是那风力太过失礼、或是那白纱不胜柔弱,男人覆面的白纱竟缓缓挣脱了那朦胧的、神性的面颊,轻飘飘地、如袅袅青烟一般,飘散至于空中。
至此,江让第一次看清了这位清冷绝尘、古韵神性的太华国师的面容。
如月笼寒纱、青烟拂尘,令人见之惊艳、为之倾倒,尤其是对方眉心中的一点朱红吉祥痣,更衬得他仿若垂怜凡俗、悯爱世间的巫神。
冷香突兀袭来,男人一霎间只觉颊边微痒,视线受阻,整个人世界、连同那远去的车舆都化作朦胧的白雾。
江让黑睫轻颤,微微抬起手腕,将脸颊上依依难舍的覆面白纱取了下来。
世界再次清晰了起来,而那远去的车舆则是化作一道薄浅的青烟,慢慢晕散于锦绣人间。
江让一时心中不知作何想法,他微微敛眉、喉头微动,指节细细摩挲着手中白纱,半晌,将那白纱齐整叠好,置于袖中。
…
为表示太华国对国师出山的尊重与敬畏,商皇特遣宜苏、妄春两位宠妃设置流水宴席,以招待国师,为其接风洗尘。
江让自然也在席间,且因着身为重臣,他的位置几乎就被安排在国师的侧边。
因着靠的近,江让便也能细细观察到,此人性情相当冷淡、惜字如金,因着历年惯例,拜见帝王之时,甚至无需行礼,只微微颔首,便算作礼数。
往低了说,那是君权神授,国师作为巫神使者,自然不必对帝王屈膝;可往高了说,那便是目中无人的傲慢、令人锥心的冷淡了。
好在商皇也并不在意这些,席间对那国师也是相当敬重。
酒过三巡,众人皆是多了几分醉意,只有国师,依旧身脊清直,沉静端坐于铺就白毯的木席之上。
冷缎白的手侧是纹丝未动的酒水与菜食。
如此下人面子,商泓礼的脸色到底落下了几分。
商皇是靠着自己打下的天下,即便最后依靠的是巫神名号才荣登宝座,但他打心底里到底对这所谓的巫神嗤之以鼻。
是以,穿着龙袍的男人缓缓饮下一杯酒水,似笑非笑道:“国师缘何不动餐食?是不合胃口么?今日太华举国重臣都为迎接你而来,国师至少也该与我等痛饮一杯。”
此话一出,众人多少嗅到几分不悦的意味,视线顿时聚集至那白衣仙人的身间。
江让微微眯眼,唇畔笑意浅浅,好半晌,眼见那仙容金貌的白衣男人摩挲酒杯许久,缓缓侧首笑言道:“陛下,国师许是久不出山,不适凡俗酒水,不若臣替他饮了便是。”
男人这般一说,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便又落至他的身上。
商泓礼更是脸色沉下几分,握着金杯的指骨愈发攥紧。
他早便发现了,今日宴席上,这江子濯的视线几乎便没有离开那人——
商泓礼倒想知道这国师有什么好看的,一身白,跟要参加丧葬礼似的,晦气。
只是,不待他发作,那身披宽袖白衣,发笼白纱的男人便敛眸冷淡道:“不必。”
言罢,他便将那金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竟是丝毫不领这江丞相的示好之情。
江让倒也不恼。
他只是看着身侧额心一点吉祥痣的男人一点一点逐渐发晕昏红,乃至隐约露出薄淡银色鱼鳞的面颊,慢慢勾唇笑了。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国师只怕正是源自于建木西边的氐人国。
氐人国少与外界相通,连鲛纱和鲛珠都是托人与外界售卖,是建木诸国最为神秘的国度。是以,多数人都不会知道,鲛人不擅饮酒。
若是饮了酒水,不出一刻,便会露出鲛尾。
所以——
看着席间平静请辞,步伐稳重的白衣男人,江让放下手中的酒杯,缓过片刻,循着方才男人离去的方向,步步而去。
第243章 佛口蛇心伪君子17
夜色沉沉,月影憧憧,雕梁画栋的楼台宫阙如山魅般静谧蛰伏。
宝光流转的宫灯映照出滟滟的金光,倒映在檀红亭榭之下的水波间,随着夜风迭起,泛起一圈又一圈琉璃昏色。
此地距那宴席大殿颇有一段距离,只偶有几位端着案盘的小宫女垂头匆匆走过。
夜间温冷,不多时,粼粼如镜的湖面便逐渐泛起了水沉烟雾。
那笼纱般的水雾如神仙妃子飘忽的衣袂般,轻卷翩跹,寸寸扩散至廊下,连带着瓷石质地的板砖间都缓缓凝结出了冷寒的水珠。
路过的两个小宫女受不住那过于冷窒的雾气,脚下赶忙加快了几分,匆匆离开了。
随着轻巧的脚步声消散,静谧的湖畔慢慢漾开几道层叠的水波。
月光朦胧,融着金粉的宫灯,仿若巫神殿前亘古不灭的长生烛的光辉。
漾开的水波纹愈发明晰,水声融融,半晌,只见雾沉沉的水面缓缓升上一道蚌肉白的美丽身影。
那人侧首而立,身畔白绸涌动,荼白的衣衫沾了湖水,柔顺而情色地黏在他的肩胛、腰身、胸侧。水色自他乌色的发间垂落,湿漉漉的长发就着耳后银白的扇状腮裂黏于黛白的颊侧,衬着男人眉心朱红的吉祥痣与朦胧不适的神态,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冷淡湿艳之姿。
男人此时约莫气力不足,他慢慢挥动双臂,缓缓朝着岸边而来。
而当他在水中游动的瞬间,身下竟隐隐浮现出一条矫健而瑰丽的银色鱼尾。
从接任太华国师之职以来,纳兰停云已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未曾显露过原型了。
自建木诞生、天地初开、巫神守世以来,无数的生命得以进化、繁衍。
其中,最先出现的智慧生命,便是人鱼。
可以说,在极远古的时期,氐人国曾一度成为建木诸国中的绝对权柄。
究竟是何时衰落、甚至不与外界相通的呢?
此事却也说来话长。
人鱼一族姿容瑰丽,却生性凶戾,极好淫欲,一旦进入成年期,便会开始无限地渴望发情与繁衍。
可拥有这般淫荡天性的人鱼,却执着于寻求终生伴侣。
若要这般说来,本也算是一段佳话。
可怪就怪在,成年期的人鱼凶猛、嗜欲,尤其是面对伴侣,他们几乎无法停止自己垂涎的目光与恶劣的欲望。
古时便曾出现过人鱼将伴侣生生困死于塌上,后自缢于伴侣墓前的惨案。
自此之后,外界与氐人国通婚的数量便越来越少。
但此事也并不足以令氐人国彻底与外界断交、减少往来。
真正令氐人国衰落的,是数千年前,一位胆大包天、伺候在庙宇中的人鱼亵渎了巫神。
传说多年,早已分不清真假,但流传在氐人国中最广泛的,便是那尾人鱼因常年伺候在巫神身边,生出了爱慕的心意。
千年前,建木未衰,巫神力量极盛,便多有神降之事发生。
那大胆的人鱼便是在神降之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莽撞进入了成年期,于神像之前露出了荒诞的丑态。
也正是那一日,巫神震怒,降下责罚。
祂惩罚圈禁了整个氐人国,令他们自生自灭、再不得接受神恩。
纳兰停云是这数千年以来,唯一获得开恩的人鱼,也可以说,是整个氐人国的希望。
他生而伴有祥云,乃是难得的纯净之体,前任国师云游至此,见此异状,请求天恩后,亲自将他收为坐下唯一的弟子。
自此以后,纳兰停云便化作人形,留于占星台潜心修行。
但神罚到底仍留有余力,前任国师自他小时便曾切切叮嘱过,令他万万莫要在旁人面前露出人鱼之尾,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纳兰停云性情冷淡,多年如一日坚守此事,从不曾饮酒或是放纵自己。
今日若非为遵守师尊仙逝前曾留下的一道天命谶纬,他绝不会饮下那杯酒水。
说来,此次他下山,正是为解那谶纬而来。
而那道谶纬,便是令他于恰当时机下山后协助人皇达成所愿。
是以,当商皇遣使者去往蓬莱时,他才会如此顺从其意地下了山。
…
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天旋地转之间,眼前摇晃的水色令人心生窒意。
纳兰停云从未饮过酒水,从不知其味。
是以,当辛辣苦涩之意涌上舌尖之时,他心中甚至难得地生出几分不解。
纳兰停云曾随师尊行走于蓬莱脚下净化施斋,路遇一家酒肆,见其中数人饮酒高歌,好不快活,只当那酒水滋味应当甜蜜至极,令人沉醉其中。
如今,当他真切尝了那酒水的滋味,却万分不解起来。
世人分明苦于度日,却缘何连作乐的酒水中也要掺上那苦涩黄连,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酒意愈发上头,人鱼神性的眉眼唇角皆染上昳丽的潮红,他将自己掩于冰冷的湖水中,尝试控制法力,将那碍眼至极的鱼尾化作人形,却如何都不得其法。
不过多时,那月下美人方才想起一事,人鱼饮酒后须得浸水才得以稀释酒性。
同时,若想要化作人形,也须得要脱离水源。
银白的鱼尾湿漉漉地扑打在湖畔泥泞的岸边,尖锐的碎石砾也随之卡入那月光下流光溢彩的鱼鳞之中,它们像是一柄又一柄并不锋锐的钝刀,刺得男人通身泛起细微的刺痛,修长指节间水透的蹼膜也因崩得过紧宛若一柄轻罗小扇。
而随着人鱼半伏上岸后不由自己的半伏横陈的搁浅姿态,那湖水中的鱼群许是被他所吸引,竟也自投罗网般地朝着男人的身畔跃来。
当然,跃动而来,不仅有鱼群,还有细细缠上来的水蛇。
一时间,腥气四溢。
纳兰停云生性喜洁,自然受不得这般缠扰,哪怕酒意难忍,当下也要施法驱逐。
但还未待他捏诀施法,忽地察觉到不远处缓步而来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织锦的鞋尖慢慢停在眼前。
素来冷面的国师此时晕红的眼控制不住地顺着那鞋尖缓缓朝上攀爬,最终,他的视线停驻在一张金质玉相、薄唇微弯的面颊之上,黑睫顿时受惊般地煽动。
来人一身深紫官袍,腰携玉带、发束玉冠,垂眼见他的眸中带了几分浅薄的惊讶与笑意。
——此人并非旁人,正是去日于楼边窗畔窥探冒犯他、拾去他面纱的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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