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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很是高挑,喜穿白衣,身形瘦削,明明是个男子,却像是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一般。
偏偏江让喜欢他,甚至为他拒了所有人的示好。
说不嫉妒是假的,小生本也是个少年郎,他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怎么说,总之他见到祝妙机便觉得心中不适。
这种不适,除却因为嫉妒对方获得了青年的青眼,还因着对方怪异到不祥的外貌。
祝妙机略通医术,对于医师极度匮乏、只有一个赤脚医生的落后村落来说,本该是受欢迎的。
只是,一开始的男人不肯暴露自己的相貌,众人便也不敢多信。
初时的一个月来,祝妙机也就只接待了零星几位病人。
后面,因着信任江让,众人也慢慢开始相信祝妙机。
直到有一日,一个调皮的孩子撞破了挡帘后的男人真正的相貌,吓得哭了起来。
众人这才看清了祝妙机的模样。
像是得了什么恐怖的病症一般,男人通身都是白的,脸如纸片、唇色惨败,一双黑眸闷不透光,像是死去的鱼目。
村落十分落后,连信仰都是一些说不上来名字的神明。
他们十分忌讳异类,担忧祝妙机会给村子带来灾祸。
祝妙机没被当场赶出去都是托了江让的福。
好在后面村子里始终安稳,不曾出现过异事,众人便也就慢慢放下戒心了。
但村人多少还是忌讳的,除非必要的问诊,极少有人会同祝妙机往来。
江让心中吊着的一口气也慢慢松了下来,果然不出所料,在凡间、又有困命锁相缚,阿妙天生灾体的影响力果然弱化到了极致。
如今,他们两人便像是对最寻常的夫妻一般,不必再遭受修真界那数不尽的探子、眼线和避无可避的灾祸了。
*
“阿妙,我回来了。”
水缸落地的声音闷闷的,青年的声音却十分轻快。
雪色仍未消减,江让乌黑的发上淋得半白,有的化作水色,顺着额角慢慢往下滑。
祝妙机便是在这个时候出了屋的。
男人一头顺滑如绸的白发以麻布半扎起,身上也不再是白浅的衣衫,他穿着一身灰色麻衣,手肘边的衣物半卷上几分,透白的指节泛着用力揉搓后的红,似乎正在浆洗衣物。
看到青年,他抿唇不自觉将双手往后避了几分,反复擦拭了两下,才从袖口中妥帖地拿出一方浅色的手帕,行至檐下人的身畔。
祝妙机微微垂眼,执着手帕的那边手腕方才抬起,江让便十分自觉笑意盈盈地凑近几分。
他动得不巧,额边融化的雪水便顺着他隽俊的面颊伶仃地往下滚,狼狈不已。
祝妙机白色的睫下意识颤了颤,他指节动作十分轻缓,一寸又一寸地替青年擦拭洇红的面颊。
一边擦拭,一边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男人低低哑哑的声线中带了几分轻怨道:“我便说了同你一起去,至少替你撑伞,你偏是不肯……”
“这寒冽冬日,若是生了病可如何是好?”
男人这样说着,浅色的眉忧愁得皱起清淡的沟壑。
江让见状不好,赶忙亲昵揽住对方的腰肢,一边扣着、一边带着人往屋内走。
青年笑道:“好了好了,阿妙,我身体好着呢,你瞧,我的手掌还比你要热上几分。”
“倒是你,”江让忧心道:“通身上下总是太凉,咳嗽又不见好,睡前一定要多泡会儿澡,待会儿我便去替你烧水。”
许是病体支离,冬日里男人似乎极其容易犯困,大雪那日,江让不过只是收拾了一下碗筷,一转头便看到对方昏睡在桌案边。
青年是一片好心,祝妙机闻言却下意识紧了紧指尖,他努力掩饰自己不自然的神情,一边道:“好,都听你的,饭菜做好了,阿让快些趁热吃。”
见青年看他,男人心下微软,轻声道:“我吃过了。”
江让半晌没说话,只是手中稍稍用力,双手紧握住祝妙机竭力想要掩藏的红肿指节。
曾经修长、细腻,如素月般美丽的指节,不过短短一年,便被劳累的家务与生计蹉跎成了这般粗糙、难看的模样。
这双手,不仅日日要浸泡在冷水中清洗衣物,还要打扫屋子、煮饭做羹、清洗药材、替人把脉。
江让不是没劝过他、甚至是明令禁止,让对方将琐事留着等自己回来处理。
祝妙机却总是‘阳奉阴违’。
或者说,两人其实都是不舍得对方辛苦。
江让离宗的时候,周身上下便只有一个储物袋和一柄玄剑。
储物袋中物品早已在避祸的第一年消耗得七七八八,后面遗留的一些物品也都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换做了灵石与铜币。
如今,江让周身上下便穷得只余下一柄玄剑了。
好在还有玄剑,他便还能借此在山中打猎过活。
可那柄玄剑是师尊炼制给他、曾陪着他杀妖灭鬼、战无不胜的本命剑。
它陪着青年度过无数荣光,可如今,被封了灵骨的青年人甚至都无法再重新与它心意相通、肆意风流。
或许在某些时刻,江让也是失落、甚至后悔的。
但他总得为阿妙负责、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所以,青年咬牙撑了下来。
江让迅速地吃完饭,他不肯让祝妙机的手再去沾水,于是索性自己一起将碗筷洗漱干净。
青年干活的动作越来越利索,烧水也速度也很快。
没一会儿,浴桶中的热水便被灌满了。
祝妙机眉眼恹恹,他最近总是这般打不起精神,于是江让便催着他去泡澡休憩。
吱呀的响动声后,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入浴的水滴声不绝于耳。
青年盯着眼前烈烈的火焰,温水慢慢变得沸腾、涌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又或是近来素了太久,以至于他光是听着耳畔室内的水声,便觉得胸口慢慢鼓噪了起来。
自从入了冬,他和阿妙已许久不曾亲热了。
说来也怪,这两年朝夕相处,阿妙的生活习惯总令他捉摸不透。
每每入了冬,阿妙就显得困倦异常,一日到晚都像是睡不饱似的。
不仅如此,他和祝妙机从前在双修一事上十分和谐,甚至对方显得要更痴缠渴欲一些。
可若是到了冬日,莫说亲近,便是晚间睡觉,对方都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江让此时若是想要亲近,大概率会遭到对方千方百计的拒绝。
而与之相反的,便是春季。
春日里的爱人精力旺盛十足,两人便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都无法满足。
与此同时,情事上也变得十分古怪。
祝妙机会控制不住地嗅闻他的颈窝,双腿如蛇躯一般地死死交缠在他的身上,甚至不出片刻便会忍不住痉挛、发颤。
这些行为若是不细想倒也还好,若是细细念来,便能叫人觉察出几分怪异的、原始的宛如动物兽性的习惯来。
热水扑涌而出,有几滴溅到了青年手背上,惊得他回了神。
江让赶忙端起热水,疾步行至木门边,轻轻扣了扣门:“阿妙,我进来了。”
“别进来!!”屋内男人的声线一瞬间变得惊慌失措。
江让动作哑然顿住,眉头不自觉蹙起几分,他动了动喉头,怪异道:“阿妙,怎么了?我来给你送热水……”
屋内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抑,祝妙机努力柔和着嗓音,轻声道:“阿让,你先别进来,我、我有些不太舒服,不想吹到冷风,今日便不泡澡了。”
江让眉头拧着,好半晌,还是叹了口气,温和着嗓音道:“好,那你有什么事就唤我,我就在门外等你。”
祝妙机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江让看不到的是,白发的美人半泡在温水中,手臂、大腿、腰腹上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白色鳞片。
这些白色鳞片有的部位被残忍剐去了,只余下了一片又一片空洞的血色,看上去恶心又丑陋。
可单是剐去根本无法根治,因为剐去的部位又总会再长出细密的幼嫩蛇鳞。
祝妙机死死咬着苍白的唇,殷红的血从那惨然的唇畔抖落,一切残忍的痛呼也都被隐匿在刺痛唇舌中。
他惨白着脸,举起刀刃,再一次用力剐了下去。
蛇鳞翻飞。
好疼,阿让,真的好疼。
男人近乎要将唇肉咬了下来,泪水一簇又一簇、渗着血液往下滴散。
异化已经无可抑止。
他就要彻底变成一只恶心的妖了。
第109章 耳根软的妈宝男24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一双雪白绷紧的骨节引开。
江让微微掀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位披着一身玄衣粗衫、犹如冰雪堆砌的美人。
粉面桃花、冰雪为骨,雪白的发湿漉漉地堆在他一边的肩侧,微尖的下颌骨缀着一点晶莹的水珠,慢而欲诱地融垂入玄衣之中。
他推开门,面色有些病弱的苍白,浅色的唇却轻轻弯起,对着青年露出一个薄而涩意的笑。
江让黑眸微微一缩,喉头下意识滑动了两下。
祝妙机身上穿着的,是他的衣服。
两人身形相当,男人穿这身玄色衣衫倒十分合身,只是平日里,祝妙机很少穿深色的衣物,因为过分白的肤色令他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物都只显得怪异、寡淡。
他到底还是自卑的。尤其是在江让面前。
当然,男人也并非一日到晚都只着淡色,尝过欲望的滋味后,祝妙机很清楚,对于他年轻的爱人来说,偶尔一些刺激性的挑战、变化是可以作为感情升温的情趣的。
爱侣之间,总会有些独特的床上小癖好。
譬如他们之间,江让似乎很喜欢看他穿自己的衣服。
黑衣包裹着透骨白的躯体,像是青年的肉体连带着气息都一同钻进了男人的身体。
黑与白的对比过分强烈,而每每这个时候,江让总会失控地缠吻上他被乌色衬得几近透明的颈窝、锁骨。
所以,当祝妙机穿上青年的衣衫,简直无异于勾引求欢。
江让不自然地偏了偏头,似乎是也想到了什么,面色不由得泛起殷殷的薄红来。
这个冬日似乎格外漫长,他们都太久不曾亲热了。
青年干咳了两声,他手忙脚乱地拿了条干燥的布巾,手中下意识放轻地围在爱人湿漉漉的面颊、发梢处。
江让眼神飘忽道:“那个、阿妙,厨房温了药物,快些去喝,剩下的我来处理。”
祝妙机颤了颤白色的睫,嘴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轻轻应了声,声音中带了几分沙哑,宁静而柔和,丝毫没有半刻钟前在掩在水中的病态恐怖的模样。
江让赶忙错身进了门,年轻的身体夹杂着冰雪入屋,本就泛红的脸颊被热气烘得愈发红润水滑了。
屋内是冒着热气的木质澡盆,水面上泛着轻波,静谧而温暖。
江让力气大,轻松就能将厚重的澡盆举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晃动的光影间,他总觉得那澡盆中有什么东西在熠熠生辉。
水波涌动,那沉在盆地的银光微微浮上水面。
江让一愣,下意识以手捞起。
五指摊开,一片巴掌大小的银色蛇鳞显露无遗。
江让已经在村中生活了一年,这小村落靠近山林,时不时便有些蛇鼠虫蚁进屋。
村里家家户户都多多少少受过这些困扰,是以,近乎每户人家都配了雄黄香囊和药物。
不过说来也怪,江让买的这间小屋从不曾遭受过蛇虫的造访。
不仅如此,那些山中良善的兽类也从不肯踏入他家的门,活似家中摆了一尊活阎王堵着门似的。
江让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但会在村中人叫苦不迭的时候去帮一帮忙。
村民淳朴,便也会回赠一些雄黄香囊、药包。
青年不好回绝,便全数收了回去。
只是那次,他捧着满满的雄黄药物,方才进了家门,祝妙机便蹙着眉、掩住鼻息,闷闷道:“阿让,你带你什么回来?”
江让毫不设防的实话实说了,男人神态间倒并无异常,只是声音温和、委婉地表示他们家中并不需要这些,他也不太喜欢这些冲鼻的雄黄药粉。
青年并未多想,他自然选择尊重自己的爱人,但也不好将村民的好心馈赠丢弃,便全数收入箱底。
江让仔细看了看掌心的鳞片,心中不免生疑。
虽说此时是冬日,蛇虫闭门不出,而他们家也从未遭过蛇祸,但安全起见,他还是仔细再检查一番比较好。
说干就干,只是上上下下好一番找寻,却始终不曾见到蛇影。
江让心中不免纳闷,还在想着,却见简陋木床上松软的棉絮中微微鼓动。
青年英气的眉头微动,脚步声慢慢放轻,指节紧绷,猛地掀开被子。
被褥下并非是他想象的侵入家户的毒蛇,而是一只毛发蓬松、绵软可爱的紫荆兽,小兽崽身体蜷缩成一团,正胆小地瑟缩发抖。
江让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笑。
这紫荆兽还是他几年前送与阿妙养的解闷小玩意儿,后面也跟着他和阿妙一起入了凡界。
紫荆兽的成长期十分漫长,身体的变化也十分缓慢,加上近两年江让和祝妙机也没什么能力喂孩子,导致紫荆兽的外形竟没有丝毫变化。
江让轻轻抱起绵软的小兽崽,紫荆兽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口中发出凄惨的嚎叫、一边还要惊恐地挥动爪牙,不注意之下,竟将青年的手臂划伤了。
江让不甚在意,他现在倒是比从前在师尊膝下的时候多了不少耐心,不一会儿便将小兽崽哄好了。
但也不知为何,小小的兽崽却依旧控制不住地瑟缩身体,看上去可怜极了。
江让不免有些疑惑,他一边轻轻拍着怀中幼小的紫荆兽,一边想,这两年来,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紫荆兽似乎非常怕阿妙。
那种惧怕并非是受了伤害害怕的模样,反倒更像是来自天性的、血脉的压制。
只是这么一想,青年便忍不住笑了。
他这是在乱想些什么呢,阿妙是人,又不是妖,也没什么原型,怎么可能会从天性上压制紫荆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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