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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修理铺门口传来一阵男人女人浅浅的交谈,门外随即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开锁声,秋水现在连小偷进门都懒得管,任他们偷去吧,要命给命,要钱给钱,家里的破破烂烂随便挑拣,只要别动她密密麻麻摆满一面墙的花花绿绿唱片。
“狗东西,别怕,是我,江范。”江范久违的嗓音隔着被子传入秋水耳畔。
“你来别人家里串门的方式还真是稀奇。”秋水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全世界只有江范能让她在此时燃起熊熊斗志。
“你病了?”江范抬起胳膊摸了摸秋水额头。
“我没病,已婚女士。”秋水如同拍蚊子似的啪地一声击落江范覆在她额头上的手掌。
“你个睚眦必报的狗东西,阿初呢,阿初怎么没在家里?”江范三百六十度摄像头似的转动身体巡视一圈修理铺。
“阿初继父和家中的妹妹前阵子不幸遭遇车祸,她被召唤回葛石镇帮母亲处理丧事。”秋水不急不缓地向江范交代阿初行踪。
“阿初人走了有多久?”江范边问边揉被秋水一巴掌拍得麻酥酥的手背。
“二十七天。”秋水每天都在掰着指头预计阿初的归期。
“二十七天?”江范听到这个数字面露愕然。
“已婚女士,你会不会有点太大惊小怪?”秋水言语间不耐烦地白了江范一眼。
“你个不知好歹的狗东西……”江范骂人话讲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的嘴巴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已婚女士,你为什么这样虎视眈眈地看着我?”秋水弄不明白江范这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
“狗东西,你的左腿怎么比右腿细这么多,你的左胳膊怎么比右胳膊细一圈,你的额头为什么有一条这么深的伤疤,你的手指什么时候留下一道这么……江范如同疯魔了似的反复检查秋水身体。
“好了,好了,住手吧,江范。”秋水不安地重新将自己的身体包裹进棉被。
“秋水,我求求你发发善心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了?我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你,你别把我想象成那种没脸没皮纠缠你的已婚妇女。”江范硬邦邦的语气骤然变得像香灰一般柔软。
“江范,我快乐不起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秋水在江范紧追不舍的注视之下低垂着头。
“你需要看心理医生。”
“我看得还不够多吗?”
“你应该对症用药。”
“我已经吃了很多药。”
“秋水,你可曾尝试找出让你不快乐的根本缘由?譬如你的家庭,你的事业,你的理想,你的恋情……究竟是哪一个选项令你感到如此不快乐?”
“全部,江范,全部……”秋水掌心紧紧箍住额头将面颊埋入双膝,她好想重新做回那个在海都面无表情敲代码的机械螺丝钉,她早就已经厌倦做父母和阿初的倾听者,她早就已经不想再做装载银河灵魂的躯壳……
“秋水,那个白衣女孩……她最近有没有来家里找过你?”江帆思忖片刻字斟句酌地试探秋水。
“她没有回来……”
“那就好。”江范悬在云端的心稳稳沉入碧波荡漾的海面。
第46章
阿初已经回到云城葛石镇整整一个月,魏招娣在女儿陪伴之下逐渐接受了双重丧亲的事实,镇上的人因为罗五俊与阿男的死对魏招娣分外怜悯,阿姨婆婆们时不时地自发来旅馆找她聊天解闷。
葛石镇的老百姓如今大多因为旅游业发展迅速脱贫致富,即便生活条件变好,镇民们依旧改不掉凑在一起聊各家八卦的习惯。阿初小学放学后经常一边趴在桌上写作业,一边听镇里姨姨婆婆们七嘴八舌聊家长里短,她也因此得知了许多亲戚邻里之间的新鲜事儿,那些新鲜事儿在过去四年里都被她一件不落地转述给了秋水。
那天阿初正坐在旅馆一楼大厅凝神聆听窗外鸟儿啾鸣,葛石镇银行的工作人员提着手提包落座在对面。银行工作人员告诉阿初,罗五俊和魏招娣目前在银行还有三百六十万贷款尚未还清,阿初听到这个数额身子猛地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跌坐到地面。
“妈,咱们家里什么时候欠下这么大一笔贷款?”阿初等银行工作人员离开之后转过头问魏招娣。
“阿初,你在国外务工七年拢共寄回家里一百八十万,那时物价低旅馆盖下来花费总计一百六十万,我和你继父盖好房子没钱装修只好去银行贷了一百五十万,六年前你继父为了提高旅馆住宿条件又重新升级了一次装修,我俩又去银行贷回一百五十万,那多出的六十万是你继父买车,阿男上学、旅游、爷爷奶奶生病住院欠下的贷款。”魏招娣当着阿初的面把家里贷款一笔一笔全部捋清。
“我们现在欠银行贷款本金总计三百六十万,云城财政部门给葛石镇商户百分之五十贴息,今年仍旧需要支付八万七千三百元的利息,如果按照旅馆人员精简后预计的四十万年收入计算,我们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可能得需要十一二年才能还清这笔贷款。”阿初不得不用具体的数字提醒魏招娣正视这笔巨额贷款。
“阿初,你继父五年前贷那一百五十万也是为了提高旅馆住宿环境,葛石镇那几年每到旅游旺季满地都是密密麻麻的游客,我和你继父谁也没有想到会赶上疫情……三年啊,阿初,我和你继父这三年顶着天大的压力在经营旅馆……葛石镇开放的时候,游客居住地封控,游客居住地开放的时候,葛石镇封控……你说我和你继父能拿疫情怎么办?”魏招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女儿阿初诉苦。
“除了慢慢还还能怎么办?”阿初重重叹了一口气反问母亲。
“阿初啊,你妈我一想到身上背的这三百六十万贷款,每天都焦虑得睡不着觉……你继父在时我感觉还能喘口气,现在我每天都觉得胸口压着一座大山,夜里一睁眼就能看到天花板上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三百六十万……还好有你在,你在县城上过学也在国外见过世面,妈妈现在只能依靠你这个宝贝女儿,妈妈含辛茹苦养育了你十八年,你一定不会在这种时候抛弃妈妈不管。”魏招娣言语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诊断书。
“妈,你生病了吗?”阿初打魏招娣手里接过那张叠成四折的诊断书。
“你继父前阵子开玩笑说我的脖子像树根一样粗,我心中生疑就去县医院做了几项检查,医生说我得了甲亢病,平时得注意不能过度疲劳,不能情绪受刺激,甲亢控制不好会引发眼病,贫血,肝损伤,糖尿病,心衰……导致器官功能紊乱。”魏招娣掏出手机转发给阿初一则甲亢并发症科普视频。
“那你以后就得多注意一下情绪问题,别老像我小时候那样总是动不动就发脾气。”阿初一边嘱咐一边把诊断书重新交还给魏招娣。
“医生说家人一定要全力配合病人治疗,甲亢病人需要尽量减少情绪波动。”魏招娣又转发给阿初一则医生发布的甲亢病情绪问题科普视频。
“妈,我知道了,咱们家里如今就剩下爷爷奶奶和我俩,你好好养病吧,我们都不惹你。”阿初从头到尾看完那两则科普视频后安抚母亲。
“我的好女儿,妈妈能生出你这么懂事的孩子真是上辈子积德,如果没有你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这趟要是没回葛石镇,妈妈恐怕早就一头撞死在村头桥墩……”魏招娣哽咽着别过脸抬手胡乱抹掉眼泪。
魏招娣的频频示弱一次又一次击溃阿初心理防线,阿初从未想过母亲这辈子居然会向自己这个在家里最不受待见的丫头低头,她亦从未想过母亲会放下长辈高高在上的架子主动请求女儿帮助,她更未想过母亲竟然有一天会面对面向她袒露脆弱寻找慰藉。
阿初年幼时多么希望得到母亲的一句夸奖啊,她还记得小学时候自己喜气洋洋地把奖状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奖状三两下搓成一团扔进灶坑。她骂阿初,瞧你这个嘚瑟样,你得个奖状至于飘成这样吗?你亲爹白大康小时候次次考第一名,你亲奶奶家黄橙橙的奖状糊满了一墙,他这辈子最后还不是只开了间五金店?你当他有什么大出息?
阿初还记得她七八岁时在田地里遭蛇咬,镇上好心的阿姨将她背起送到医院,罗五俊在麻将桌上得到消息骑摩托车去医院接她回家,母亲看见她在摩托车后座双手抱着罗五俊的腰扬手就是一耳光,她插着腰站在家门口大骂阿初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她告诉阿初女人碰男人不要脸,女人碰女人也不要脸。
阿初至今仍记得二姨带她的儿子家宽来家里做客,继父去院子里水井旁杀了一只鸡,母亲去食杂店买来许多零食和汽水。阿初姐,你吃,你吃……家宽捧着一大堆零食笑嘻嘻地往阿初嘴里塞进一只鸡腿面包,母亲脱下布鞋冲过来用千层底一下又一下地猛抽她的脸,那只鸡腿面包掉在地上滚落到鸡食槽旁边。
“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这种贱骨头也配吃鸡腿面包?”魏招娣掐着阿初颈子将她的头按进散落麦麸、杂草、菜叶的鸡食槽,家宽被眼前这场景吓得双腿打颤哭破了嗓子,家宽自那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来阿初家中做客。
阿初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像密集雨点掉落一样毫无间歇的打法,阿初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万千细针穿刺面颊的痛感,阿初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肌肤在抽打中燃烧的灼热,那之后阿初每每在食杂店里看到鸡腿面包便会面颊刺痛,双腿发软。
阿初一回想起童年的种种便觉得眼前的魏招娣分外陌生,难道恶毒的人真的会有一天变得善良吗,难道偏心的家长真的有一天会突然喜欢家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孩子吗?阿初无论怎样冥思苦想都得不出答案。
第47章
“秋水,你的伴侣显然比你更需要心理治疗。”医生放下手中的钢笔静静望着沙发上的秋水。
“我会劝说她来找您做咨询,等她过一阵子从云城回来……”秋水对心理医生的推断表示认同。
“我等你的好消息,另外……我有一个小小建议,你今天从这里离开之后可以到商场买一件面料舒适的新衣。”医生指了指秋水身上那件已经磨起球的云城职校校服。
“我上次去人多的地方还是一个月之前……好吧,我尽量试试。”秋水明明心里很不情愿还是答应实践医生提议,她想精神状态变得更好一点,她想在生活当中感知到更多的自己。
秋水现在内心很抵触人来人往的热闹场合,她觉得自己仿佛与他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图层,所到之处尽显突兀,无法合并,无法置入。尽管如此,她还是乖乖按照心理医生的嘱咐买来一件T恤,一条裤子,一件外套。
秋水回到修理铺蹙眉质问穿衣镜中那个陌生的家伙,假使你不再作为银河的替代品生活在这个家里……阿初还会继续爱你吗?她既不爱你平凡的相貌,又不爱你那一丁点儿可怜巴巴的才华,她这么多年在你身上寻觅的不过是银河残留在世间的一抹影子……你这个卑微的替代品究竟在自私地渴望着什么?
秋水拉开抽屉取出剪子将新买来的衣服剪成布条,她又重新套上衣柜里永远穿不完的蓝白色短袖,秋水不想在阿初面前冒这个天大的风险,既然身为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自觉,既然身为替身就不要奢望作为本体被爱。
“罗五俊和我妈为了装修旅馆竟然在银行欠下了三百六十万贷款,妈妈对我说,她每天都感觉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阿初傍晚时候给秋水通讯软件发来一则留言。
“阿姨现在独自一个人承担这笔贷款想必会感受到压力,我认为你应当劝阿姨跳出固有思维框架去看待这件事情,她可以把这三百六十万当做在云城市中心买住宅的贷款。我在海都的同事们人均背负几百万的房贷,每个人通常还房贷要花费十年到三十年不等的时间,年轻人如果脱离父母支持几乎没有几人可以拿出全款买房。”秋水思忖许久才想出安抚阿初母亲情绪的方法。
“项秋水,你未免也把这一切说得太轻松,三百六十万是小事?”阿初认为秋水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做到设身处地,假使秋水身上也背负三百六十万贷款,她绝不可能把这笔金额描述得如此轻飘飘。
“阿初,我不是故意把你家里遇到的难题轻描淡写,我是在帮你用另外一个思路引领阿姨去理解这件事情。阿姨如果实在无法承受这个压力,她完全可以放弃归还贷款申请破产等待法院收走旅馆,返回乡下享受宁静质朴的田园生活,她并非没有其他的选择。”秋水见阿初误会了她的用意连忙发过去长长一段解释。
“你知道法院收走旅馆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我在国外务工七年赚来的钱全部石沉大海!项秋水,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江范当初说得果然没错,你这个人臂膀单薄,羽翼未满,只能被托举,无法被依靠。当我遇到天大的困难,你连最基本的给我出出主意都做不到。”阿初终于按耐不住愤怒对秋水发了一通脾气。
“对不起……我不应该只是一味地安慰你而不去帮你解决实际问题,我明天上午就去银行兑换家里剩下的几张存单,你到时留意一下到账短信通知。”秋水想到江范对她人生的概括总结不免心中一惊,她立马拨通阿初电话商议具体解决方案。
“你那点存款……杯水车薪,没用的……我们这几年都在吃老本,你倾家荡产最多也不过能帮我还个零头,那座大山还不是一样压在我妈妈胸口?”阿初听到秋水的解决方案在电话那头苦笑一声,那一刻她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秋水很没用,自己也很没用,两个贫穷的废物凑到一起研究如何解决三百六十万贷款着实荒唐。
“阿初,我对你有话要讲。”秋水沉默半晌突然提及。
“你讲吧,我倒是想听听你能讲出个什么花样。”阿初在话筒另一头重重叹息。
“阿初,你在过去四年里曾经千百次地对我诉说过你童年的遭遇,你的妈妈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她的孩子,你在她眼里是未来别人家的儿媳,她在你继父面前会下意识地将你视为雌竞对象。
你妈妈把你从小养到大只花了很少很少的钱,你继父罗五俊是她头顶的天,你妹妹罗铁男是她的心肝宝贝,你在那个家里什么都不是……你没有自己的床,从小到大睡的是两口铁箱,你没穿过新衣服,从小到大身上都是妈妈和奶奶淘汰下来的粗布裤子,碎花背心,粗线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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