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来越多的魔化人围了过来。
夜色中,他们面色僵直,浑身带着嗜血的杀气,剑光一闪,齐齐袭来。
陈正“啧”了一声,脚尖一蹬,飞至那群人之间。
他一边要注意不被伤到,一边又不敢重伤了他们,两难之下,打得十分艰难。
陈正长腿一扫,将一众人踢翻在地,刚想松口气缓一缓,就看到几个魔化的同学朝着何凌轩袭去。
他来不及思索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拼出全力,赶在他们剑光落下来之前,挡在何凌轩身前,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传来的疼痛,鲜血打湿脊背的衣服,一滴接着一滴坠到何凌轩的身上。
陈正深深地看着何凌轩,舒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终于不再忍耐,攥紧长剑,翻身用力一挥,在魔化人身上扫出一片血肉模糊的伤痕,无数血花顿时喷涌而出。
他长剑横在身前,面色苍白,眼神幽深冰冷:“谁若动他,我必定不顾同学之谊!”
奈何被魔化的人听不懂他的话,好似不知疼痛的僵尸一般,即便身上鲜血淋漓,依旧踉跄地提剑而来。
陈正脚步已经开始虚浮,他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何凌轩,眼底浮上一抹疼惜:“你再忍一忍,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沉了沉心,握紧了手里的剑,对上了眼前的敌人。
锐利的剑锋雨丝般落下来,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
陈正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挥剑的机器,挡在何凌轩身前,依靠本能机械地在四溅的血沫中一下又一下地舞动着长剑。
视野越发模糊,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错乱,最终他还是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摔在何凌轩身上。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满了鲜血,他颤颤巍巍地抱住何凌轩的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人护在怀中。
涣散的眼神落在不远处地上积起来的一洼鲜血上,他突然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
那是他见到何凌轩的第一天。
他比何凌轩大了一岁,是被父亲主动送到何家去的。
父亲满脸谄媚:“让这孩子给小少爷做个伴读,当个玩伴也好。”
何老神色倦倦:“让小轩自己来看吧,他要是喜欢就留下。”
“哎哎哎,好。”
他躲在父亲身后,无措地环视着眼前精致漂亮的庄园 ,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何家小少爷。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灿,风也轻柔,吹过来的时候夹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让他一记就记到了现在。
那天何凌轩穿着一身白色的儿童正装,绸缎衬衫上带着个领结,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就像是故事书里的小王子。
格外耀眼。
把自己的卑微和落魄照得无所遁形。
“你是来和我玩的吗?”何凌轩问。
“是。”陈正点了点头。
何凌轩轻哼一声:“想和我玩,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陈正的手在背后来回搅着,忙不迭地点头:“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你来听我弹琴!”
陈正这才知道,他穿得这么正式是因为晚上要去演出。
借着何凌轩的光,陈正第一次去了市里的大剧院,站在舞台旁边,他看着何凌轩双手自如地在黑白琴键上来回舞动。
他不懂音乐,却觉得何凌轩弹得无比精妙。
以至于演出结束后,他涨红着脸一个劲儿地给何凌轩鼓掌,手都要拍肿了。
也刚好取悦到了这位小少爷。
从那天开始他就住进了何家,成了何凌轩的小跟班。
人人笑他,说他摊上个不负责任的爸,为了攀亲戚,把自己儿子都能送出去。
陈正不敢招惹何家的人,只能瑟缩地躲在一旁,只当没听到。
而每每这个时候,何凌轩都会跳出来,一脸鄙夷:“他是我的,他的事也轮得到你们来说?”
于是那些人便讪讪地闭嘴了。
何凌轩护短,见不得别人欺负陈正。
跟在他后面,那些嘲笑的声音和眼神渐渐消失了。
对陈正的称呼,也慢慢变成了“小少爷的朋友”。
陈正知道,这都是何凌轩的功劳。
他很自然地当起了何家小少爷的跟班,陪他学习,陪他玩耍,陪他去做他想做的一切事情。
俩个人就这样形影不离地天天在一起。
以至于连陈正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看向何凌轩的眼神变了味道。
这是他唯一不可言说的秘密。
陈正又一次看向怀里的何凌轩。
指尖抚摸着他的面庞,鬼气和血污弄脏了他的脸,却依旧遮掩不住他的光芒。
这是他的小少爷。
是那个永远骄傲的,闪闪发光的小少爷。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何凌轩,想起出发前何凌轩曾问过自己。
“要是这次我清除鬼气,再杀几个魔,是不是能让家里那群人心服口服?”
“你现在这样就很优秀。”
“算了吧,”何凌轩晃着手里的剑,“他们觉得我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少爷,全靠家里。我这次一定要争一口气!”
陈正的眼睛已经要闭上了,耳边的嘶吼和尖叫仿佛离他越来越远,他奄奄一息,绝望地看着仍在挣扎的何凌轩。
他不明白,这个人明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要得到这样的回报呢?
有没有人能来救一救大家……
能不能有谁……
可惜他已经不能思考了。
那双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何凌轩,缓缓合上了。
就在这时,一股汹涌的灵力滚滚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浑浊的鬼气一击冲散。
魔化人凄厉嘶喊,浑身上下被灵力火焰炙烤,痛苦的哀嚎声冲破天际。
在滔天的灵力中,陈正发觉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勉强抬眼朝不远处的天空中看去。
那里赫然立着一道瘦劲挺拔的身影。
以一己之力,清除了大半鬼气。
他瞳孔微张,怔怔地看着那人。
满脸惊愕,喃喃开口:“贺生山?”
第85章
半个小时前。
第一层结界内。
借尸还魂术好似一张深渊巨口, 隐在地面之下准备随时撕裂虚空,从中呕出一滩牛鬼蛇神。
霍行川快步穿梭在黑雾弥漫的街道,渺渺月色勾勒出他严肃紧张的身影。
他按着耳机, 面色冷峻:“各小组人员情况如何?”
“霍队!A区鬼气越来越重了!”
“霍队,C区符纸快要压不住鬼气了!”
“降魔杵开始不稳了!”
“……”
各组的汇报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地灌进来,霍行川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阴时阴刻,百鬼夜行还有不到十五分钟。
他在大脑里飞速重现了行动布局图, 根据各组的汇报整理了一下当前情势, 沉着冷静地逐一安排工作。
边说着边大步朝下一个区域前进, 冥冥之中,霍行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直接撞进了知白的目光中。
他一直在看我么?霍行川突然想。
然而时间紧迫, 实在不允许他亲自去问一下, 仓促间霍行川冲知白勾起唇角,自作多情地接受了这份关注。
然后匆匆移开视线, 扭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两秒,知白贪婪地追逐着那个背影,目光直直黏上去。把人从上到下, 一点一点, 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就好像是要用眼神把人嚼碎吞入腹中似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知白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着眼看向地面下的黑色漩涡。
脚下几十根金刚降魔杵插入地面,金色灵力相互交织,汇成巨大的降魔符咒,死死守着这道鬼门。
“这里和苍北魔域连着, 一旦鬼门打开,大魔现世,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和送死没有区别。”
知白闻言转头,对上方隐年的脸。
他扫了一眼方隐年:“我觉得你的状况并没有比我好多少。”
方隐年没管知白的话,问道:“你做好准备了么?”
知白盯着地下的鬼气,语气平淡:“我一直都做好了准备。”
“为什么?”方隐年看着他,“因为责任?”
不等知白回答,方隐年自顾自地说:“人人都说知白是魔,是罪人,是九天神境的耻辱。你死了没人为你流泪,没人为你哀悼,也没人歌颂你的大义,他们只会拍手叫好,连连欢呼,笑道你活该,庆祝天底下又死了个恶人。”
“更可笑的是,那些对你恨之入骨,恨不得扒皮抽筋的人,他们都说不清楚到底因为什么恨你,究竟是恨你杀了凤君,还是恨你天资卓越引人妒嫉?”
方隐年神色冷淡:“不过是找个理由让你当泄愤的靶子罢了。”
“女娲骨又如何?不还是一样堕魔了么?”
“这就是你离开九天神境的原因么?”知白问。
方隐年沉默了几秒,淡淡说道:“我只是累了……无论是在九天神境,还是在这里。”
“或许是吧。”知白突然说。
“什么?”
“我做好准备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责任吧。”知白思索着,“我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做什么。”
方隐年看着逐渐浓重鬼气:“如果你没能阻止怎么办?”
“不会的。”知白没有犹豫。
方隐年面无表情,唯有眉毛微微一挑:“你哪里来的自信?”
知白面不改色:“我一定会阻止的。”
方隐年定定地看着知白,恍惚间云雾缭绕,把他拉回了一千年前。
那时候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女娲。
“魔海妖魔四起,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荡平?”
而她只是笑笑,也是用这样的视线看着自己,她说:“我一定会的。”
她没说谎,不出几日,便传来魔海大魔已死,鬼气尽散的好消息。
九天神境欢呼雀跃,一片欢喜。
只是女娲再没有回来。
方隐年看着眼前的身影,这两道视线别无二致,跨越千年的时空,齐齐地落下来,压得他一时间无法呼吸。
他心中有些苦涩,看着知白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女娲骨点化出来的。
简直和她没有区别。
想到这里,方隐年心里有不免浮起一抹哀伤。
他想说点什么,搜肠刮肚找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能想出来。
霍行川已经做完最后的排查工作,御剑飞至知白身旁,还没来得及开口,耳机里先传来了裴游意的声音。
接着他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知白隐隐觉得不妙,立即问道:“怎么了?”
霍行川大脑飞速运转:“裴游意说,那边鬼气中有魔族的法术,学生们陷入迷障,敌我不分,自相残杀。”
知白当头一棒。
霍行川的话在他眼前自动排演出了一幕血腥的戏剧。
一时间,熟悉的脸庞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学院里短暂而欢乐的时光碎片被一双邪恶狠毒的手用力捏碎,重重地泼上一层年轻鲜活的血。
刹那间的愕然后,知白拦住了想要调遣人员的霍行川,开口说道:“我去。”
没给霍行川思考的时间,知白已经踏着剑直接朝学生所在区域飞速前进。
“知白——”
霍行川猛然伸出手试图拉他一把,然而知白已经消失了。
他的心脏突然一阵狂跳,没来由地生出一抹慌张。
他突然有种再也见不到这个人的感觉。
霍行川迅速联系知白:“你想做什么?”
那边电话接得很快:“你不是一直问我这几天在做什么药么?”
霍行川一愣。
“我之前隐隐觉得百鬼夜行不会这么简单,如果万渊想借此机会恢复苍北魔域,那么当他知道鬼门处的群众已经疏散,说不定会寻找机会利用鬼气来吸收更多人。所以才紧急准备了些抑制鬼气的药,不过时间紧迫,做出来的药对身体伤害很大,没法提前使用。”
他苦笑一下:“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知白踏剑而行,脚底生力,眨眼间便到了学生所在的区域,交代一声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知白迅速环视一圈,脚下鬼气重得仿佛能掐出墨汁来。
裴游意和许池被学生围住,两人局限太多,束手束脚,只能靠封锁要穴来控制住学生的行动。
许池的灵力勉强和鬼气抗衡,然而学生数量太多,鬼气越发浓重,许池已经隐隐有些吃力。
知白见状,迅速将长剑插向鬼气中心,昭春剑势如破竹,割破鬼气,稳稳立于黑雾之中。
他竖起二指,轻吟口诀,再次抬眼的瞬间,金色灵力如同决堤浪潮,铺天盖地翻涌而去,瞬间冲破大半鬼气。
察觉到局势的转变,许池恍然抬头。
瞬间定在原地。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个人的灵力扑面而来,将自己裹在其中,许池才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
“知白……”他神情恍惚,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学生在这股灵力下渐渐安静下来,许池借此机会松了力,微微喘息着。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知白,心想:我又被他救了一次。
下一秒知白已经站到他身边,迅速从怀中掏出个药瓶:“这里是解药。趁大家还没有彻底魔化,把这里面的药丸喂给中毒的学生,一切还有转机!”
66/77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