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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回来啊。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后来分开走了。”
“啊?”
秦惟宁皱起眉:“他联系你了吗?”
王胖子拿起手机看了眼,“二十分钟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但是我没接到啊,这怎么回事,我手机坏了?”
“那就是没打通。”秦惟宁立刻站起来,他再度查看了聊天记录,许静则挂掉他的通话是在二十一分钟前。
也就是说在挂断后许静则立刻给王胖子拨了过去,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未能拨通。
“他还跟谁联系过?”秦惟宁拽住王胖子的手臂,“去问!”
王胖子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太对头,赶紧询问,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秦惟宁的胸口像生成了个巨大的黑洞,把一切快乐的情绪都吞噬殆尽。
许静则失联了。他最后的联系人是秦惟宁。
秦惟宁问许静则后悔了没有,但现在后悔的人却大概率并不是许静则。
“我知道他在哪,他说他要去山崖那边,你去跟班主任说一声,我现在就去找他。”
“能行吗?”王胖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多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你们没有我快。”秦惟宁压制住自己种种烦躁心绪,用剩余理智对王胖子冷静地说:“那条山路很窄,顶多有一人宽,你们不熟悉路只会走得比我更慢;我身上带着手机,现在我把我要走的路线告诉你,之后的每十分钟我都会给你发送定位,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如果我也失联超过十五分钟,你就去求援。”
说完后秦惟宁就朝上山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深呼吸了一下,又回过头,语气平静:“这座山海拔才几百米,也不是荒山,肯定没事的。我一会就能把他带回来。”
秦惟宁顺着原路很快走到他们分别的地方,他们一起坐过的树桩还在那里。
他给王胖子再次发去一个定位,许静则的手机依然打不通。
一路上他赶路赶得太过匆忙,此时喉咙口已经多了丝血腥气。
秦惟宁站在树桩旁,再次确认行进路线的同时也进行休息。他从包里拿出水,小口喝下去补充了些水分,心跳声如擂鼓一般,每走一步就重重地在胸腔内敲击回响,连缀着响作一串,连耳畔的风声也几近无法听见。
不会出事吗?科教频道曾播过的几个失踪事件在秦惟宁脑海里不断闪回,一个个著名或平凡的人于某一天从这世上凭空消失,碧落黄泉遍寻不见。
也不一定就会失踪,如果许静则是摔下悬崖了呢?或者不小心踩到村庄猎户留下的捕兽夹,秦惟宁知道那种钢制的夹子能轻易刺断腿骨,如果许静则死了,残了——
许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也许就在这一瞬间,秦惟宁可以兵不血刃。
他做些什么也没人知道,甚至只要他拖延时间就好,连亲自动手都不需要。
秦惟宁猛地抬起头,一只不知名的黑鸟从他头顶上扑啦啦地飞过去,顺着他面前的那条路,飞得很低。
许静则从石头上蹦下来,仰起头去望,一条许愿红绳在树枝上飘飘摇摇。
他坐回石头上撑起下巴,这条红绳好歹给了他点心理安慰,他没想到这红绳还真能派上用场,至少够显眼,足够别人一眼看见。
真他喵的邪了门了,许静则心里面骂,又不知道该骂谁:
他刚刚按照导航指引顺利登了顶,对着山谷短暂返祖嚎叫几声后也就要下山。按原路返回依然是要途径原本那片树林,结果事情从他进了林子起就开始不对劲。
他在树林里走了很久也没穿出去,又猛地发现眼前的石头和树怎么都那么眼熟。
他心里打了个突,用一块石头压了张糖纸,又往前走。十分钟后,这片糖纸再度映入他的眼帘。
他心底一沉:迷路了。
许静则想了又想,觉得也就秦惟宁离自己比较近。他冒着失去面子的风险鼓起勇气给秦惟宁打去电话,第一个未接听,秦惟宁回拨后第一句话就给他气个倒仰。
许静则心想就不该对秦惟宁抱有期待,也不是非找他不可,他许司令还有忠实的搭档王参谋。
结果手机屏幕右上角原本的信号区变成了个叉。许静则变换无数个姿势,把手机高举过头顶仿若作法,也还是没有信号。
许静则想,他如果有遗言,一定是写给乔布斯的。
天无绝人之路,许静则安慰自己。树林遮天蔽日,按照太阳辨别方位不太准,许静则用手机指南针辅以观察树叶朝向接着走,却又再度回到原地。
这就有点邪门了。许静则深呼吸几口气,坐在石头上抱住膝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别乱走,冷静下来,肯定会有人来找他的。
光天化日的,怕什么——许静则再一仰头,不知何时,头顶已乌云密布。
说不心慌是假的。
秦惟宁目力所及,都是一片过于雷同的绿色。他进了树林里徘徊许久也没能看到许静则的影子,找到后来他甚至怀疑许静则可能不在此处,正当他要走出树林的时候,秦惟宁余光瞥见一点微弱的红。
他迅速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提起腿又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希望也是有限的,就在秦惟宁这两项有限的资源都消耗得所剩无几的时候,他找到了许静则。
许静则也同时站起来,树枝上的红在他们之间随风摆动。
许静则没有死,能站起来说明也没残。秦惟宁脑海里曾设想的情形都没有发生,当他看到许静则的那一瞬间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快乐。
他只知道自己沉着脸,沿着那条延展开的红线,走到许静则的面前。
许静则站在原地眼神一亮,秦惟宁走过去一把拽住许静则的手,他只觉得自己要把许静则拽牢一点,似乎十指交叠是最牢的拽法,所以他忽视了许静则的挣扎,直接就这么做了。
“你知道傻和蠢的区别吗?”确认许静则没事后,秦惟宁又迸发了无限的喷毒动力,要把许静则用刀串成一串,还要喷出火来烤得正反均匀:“傻是只害自己,蠢是还要连累别人!原本我觉得你是傻,现在发现你还带点蠢!”
许静则缓慢地叹了口气,不说话。
秦惟宁一路拽着他往树林外面走:“你怎么回事?”
“在树林里迷路了。”
“迷路?”秦惟宁走出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下山路线,他转头看向许静则,问:“在这片树林里也能迷路?”
许静则张大嘴巴,半天蹦出一句:“……真邪了门了。”
秦惟宁眼睛一眯:“你是故意的吧。许静则,怎么回事,你不想和我去同一个地方,又搞出迷路这一套?故意折腾我,等着我来救你?”
“什么啊。”许静则有时真闹不懂秦惟宁的脑回路,“我有那么无聊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会是像王胖子之前说的……”许静则压低声音,小声道:“鬼打墙?”
秦惟宁只注视着许静则,许静则却感觉秦惟宁的怒气好像有所消减。
许静则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挨秦惟宁这么一顿喷他也认了,毕竟靠近后他就看到秦惟宁头发间淌下来的汗,听见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秦惟宁为了回来找他走得应该很急。
秦惟宁略平稳了些呼吸,说:“怪力乱神。以后少和王胖子在一起搅和。”
半山腰抱着手机的王胖子此时打了个喷嚏,他是没想到自己什么也没干,就被人从背后安上了“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的重大莫须有罪名。
秦惟宁给王胖子回了信息,说已经找到了许静则,许静则浑身上下什么也没缺,就是十八年前出厂时忘了配个脑子。回去找机会联络厂家给他补一个吧。
天空中轰隆一声巨响,微凉带腥气的雨丝落在秦惟宁脸上。秦惟宁抬头看天,知道这是要下大雨。这季节的雨下不长,何况是在山里,看那云层厚度估计是一场短时强降雨。
这时候下山太过危险,许静则说旁边有个亭子,他们先进去避雨,等雨停了再下去。
班级那边知道许静则没事就放了心,班里人都同意等他们回来再发车,班主任张鲤也让他们别急,安全第一。
他们走进八角亭,许静则趁着机会松开手,秦惟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许静则坐到亭子里面,抱着膝盖,天空接连几声巨响后一场大雨轰然而至。
秦惟宁看了会雨势,又转头望向许静则。许静则此时的坐姿就和秦惟宁刚才找到他时一模一样,呆呆望着外面的雨势,情绪肉眼可见的有点低迷,浑身上下都抵抗不住地心引力,不断下垂。
可能是觉得自己耽误了其他人的行程,出行又不顺利。
秦惟宁想起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手机怎么回事。”
“没信号。”
“之前不是能给我打语音电话?接通了你怎么不说话?那时候你就迷路了吧,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许静则的脸贴着膝盖,短暂侧头望了秦惟宁一眼,又把头低回去,小声说:“你脾气太差。”
声音虽小,秦惟宁也听得很清楚。
他本想反问,脾气太差?脾气差不也只有我来找你?你想找脾气好的,有人肯来吗?——转念一想,好像又确实是有。王胖子能来,只不过许静则的电话没打通。
秦惟宁也没法反驳,因为他刚把许静则骂了一通。虽然他觉得自己只是以稍微夸张的手法陈述了事实而已。
“真不知道我哪得罪你了。我本来觉得可能你人就这样,但后来感觉你对其他人也没那么……你到底看我哪儿不顺眼啊?”许静则问。
秦惟宁避开许静则的眼神,只是回答:“如果我真看你不顺眼,我来找你干什么。你自己也不是什么错都没有。”
许静则无语地再度埋下脑袋:“行。我这辈子挨别人骂和吵架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跟你的多。”说完,他抱膝盖抱得更紧了点,感觉四周的凉意都在往他身上扑,牙齿打颤有点发抖。
“你离我近一点,能暖和些。”秦惟宁说,许静则却好像没听见,也提不起精神去朝他挪。
秦惟宁还是不相信有什么鬼打墙,他觉得许静则大概率就是故意的。那么此时此刻,这种“故意”也极有可能正在延续。
清醒地偶尔配合是可以原谅的,秦惟宁想。于是他脱下外套,坐到许静则旁边,用外套把他和许静则一起裹住,他们面对面地抵在一起,像纪录片里面临风暴时的企鹅。
在外套所构成的苍穹下,他们得以感受到对方身上温暖且绵长的气息。
第37章
铺天盖地的雨幕伴随电闪雷鸣,打碎人类精心构筑的文明规则,一切又短暂回归到原始最初的无序,像盘古开天或精卫填海的故事,偏执到悲壮境地,无需考虑逻辑。
在外套遮蔽着的黑暗里,秦惟宁和许静则用心跳与呼吸来记录时间。
秦惟宁注视着许静则的轮廓,低声说:“我以后会对你脾气好一点。”
许静则像是没有听清,过了很久后才“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秦惟宁想他可能是破译了许静则不再暗恋他的原因,因为他总不能做到和许静则友好相处,许静则得不到来自他的积极回应。
他决定从这一刻起开始改正,他想这是必须。他要彻底地伤害到许静则的前提,是要在许静则心中占据很大的位置。
许静则的红线也被雨浇淋彻底,他确实没有许下有关学校或是女朋友的愿望。
把钱扔进箱子的那一刻,许静则望着神像,心中默念:
本人许静则,身份证号XXX,尔来十八年行的端做得正,会扶老奶奶过马路,也从不占人小便宜。
钱虽然是我扔进来的,但其实属于我身边站得这个脸很臭的人。他也不是对您老态度不好,他这人就这样,请您老见谅,许愿份额归他。
此时此刻,秦惟宁想,就让许静则再度喜欢上我吧。
他不知道该向谁祈求,尼采说过上帝已死,就连尼采本人也于一百多年前光荣地嗝儿屁朝梁卖拔糖了。
不过也有可能尚有种能量未能成功被人类在实验室里观测,由一个许愿基点延伸出千万条仍未可知的未来,总有一条会被选中确定。
天地间依然大雨瓢泼,看似无事发生。也许显灵和心动的本质其实都是一样,只有当事神和当事人能够证明它曾切实存在,无可否认。
当事人秦惟宁只能确定这两件事里的其中一件,而当事神则全都默然知晓。
雨很快收声变小,天边放晴。
再在山上耽误下去就快天黑,他们赶紧收拾下山,回到大巴车上。
泥泞山路和沾着雨水的树叶让二人归来时都很是狼狈,鞋子裤脚惨不忍睹,衣服也湿了一大片。
看到他们这种惨兮兮的模样,班主任也不好再当面批评,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上班最高准则,张鲤让司机赶紧发车回城。
秦惟宁和许静则身上都弥漫着大自然的芳香,俩人也只好坐到一起,许静则实在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状,坐到座位上就半晕昏睡了过去;
秦惟宁短时间内高强度运动产生的后劲也立刻显现,坐下后浑身肌肉酸痛劳累,没过多久也靠着椅背睡着了。
俩人的头随着大巴车的转弯直行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最后许静则的脑袋卡进秦惟宁的颈窝,形成一个完美的榫卯结构,此后持续保持该姿势不变。
旁边坐着的同学对二人进行了强势围观,有同学借了何舒蕾的相机,三百六十度拍摄十余张照片,期待日后某天拿出来当作二人黑历史进行展览。
就算周围人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两人也一点没醒。最后还是到了地方,许静则才被人拍醒,说再不醒他流的口水就要把秦惟宁冲走了。
许静则支起脑袋,一抹嘴角,感觉十分干爽,怒道:“哪有。”
拍醒他的女生抿嘴嘻嘻笑:“许班,你都要把人压麻了吧。好过分。”
此句有深意,许静则脑子昏昏沉沉,只能欲辨已忘言,但也立刻坐直身体,等到他慌慌张张做完掩饰,秦惟宁才悠悠醒转。
许家的司机开车来接许静则回去,秦惟宁要乘公交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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