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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秦惟宁没想到自己与许静则的再次见面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请了假,从京大赶来许静则的学校,跑到学院办公室询问许静则是否来报道。秦惟宁此时还没有对高校行政的冷淡态度习以为常,不免发生争执,这是其一;
此后行政老师反复问他和许静则是什么关系,不肯告诉他许静则的宿舍号,导致他只能在闷热的秋日午后满学校乱转,浪费掉许多时间又白费精力,这是其二;
其三是他终于闯进许静则的寝室,想要拽住许静则的后领,把他驱逐出北京的行政区域,并作出警告:北京的大门永远不向许静则打开,也绝对不会开怀拥抱许静则的天地,让他趁早,尽快,连夜滚出去——
结果他先看到了许静则睡着的侧脸。尽管许静则蠢得令人生厌,秦惟宁却也不得不承认,许静则睡着的时候是足够可爱的。这种可爱还留存在秦惟宁的旧手机里,他换了新手机,备份数据时有意地忽略了那张照片。
但秦惟宁还是记得这一点。
他想许静则可能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在自己睡着后秦惟宁常常会对他展开观察,如果玩具会在人睡着后偷偷活过来,那么秦惟宁就思考过,许静则能否在他睡着后变成玩具,被秦惟宁揣进胸前的口袋里,带到各个地方,在秦惟宁看书的时候充当镇纸,在秦惟宁跑步的时候充当计时器。
如果许静则此时人在大洋彼岸,秦惟宁或许就会对此表达怀念。可是许静则出现在了北京,那这点可爱也可以完全地被忽略不计,秦惟宁的怒气在多重铺垫下快速累积,达到峰值。
他死盯着许静则,许静则已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在睡梦中又向上拽了拽被子,皱着眉头朝里侧翻了个身。
秦惟宁便看到了许静则戴着的防噪音耳塞,与此同时,许静则的那些室友们还在噼里啪啦地比谁键盘声更大,好似战绩与个人音量呈正比关系。
恰好一个易拉罐适时地滚到了秦惟宁的脚边,如同有声哨响,对秦惟宁宣布:公德比赛,今天起正式开赛。
秦惟宁捡起易拉罐,站到许静则的某一位室友身边,递过去,说:“你东西掉了。”
那人还沉浸于游戏开黑之中,都没抬头看秦惟宁:“哦,没扔进去啊,你帮我扔了吧,谢了。”
秦惟宁拿着易拉罐走到垃圾桶旁,随后一伸手拉了寝室电闸,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冷冷说道:“小脑萎缩就多走两步过来扔。寝室是公共区域知道吗?凑一起嗷嗷叫,吃完了就扔一地,北京动物园猴区怎么不给你们几个腾出地方把你们塞进去?你们差在哪儿,毛短?还是屁股没它们红?”
许静则就在昏迷中错过了一场世界大战。说是大战也并不准确,客观来说应该是秦惟宁单方面对另外一方的屠杀。
闹到后来,崇尚人道主义的宿管终于介入,将秦惟宁强行带走,问他是从哪蹦出来的,来此处意欲何为。
秦惟宁想,自己不应当将许静则牵涉其中,他正想着该找什么借口,许静则却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许静则仿佛此刻也会读心,站在秦惟宁身后,等待秦惟宁转身,像看陌生人一样观看着秦惟宁。
在此处的意外相遇,明明是许静则有错。
是许静则选择了先行背叛,又做出一连串愚蠢的决定,这是多么显而易见:许静则留下来,就注定会遇到这样一群室友,就会遭遇万种艰难险阻,全世界都站在许静则的对立面,让许静则滚蛋。
然而,在地铁门关上,许静则转过身去,坚定地选择不与秦惟宁对视的时候,秦惟宁终于明白,他对许静则说的那些话或许虚假,但对许静则造成的伤害却是真实的,无可否认。
许静则不愿意再见到他。
只要秦惟宁出现在这里,许静则就宁可不回来。秦惟宁又蹲守了几天,最终被许静则学校的保卫部门彻底拉黑,得出了这个结论。
秦惟宁腿伤的恢复也是失败。经过一场自找苦吃的长跑后,他彻底不能挪动了。
这下他也不再能对许静则造成什么威胁,于是他给许静则发去消息:我不会再去你学校了。
没有收到回复。这倒也好,这样秦惟宁就省得起诉许静则的学校,称其禁止自己入内有违法律和公序良俗。
秦惟宁安静了几个月,期间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一日三餐吃得健康,专业课学习也渐入佳境,哪怕是秦惟宁对社科类并不熟悉热爱,也没有多么难,他和李当歌也再度破冰,他一周会于固定时间段向家里打个电话,总结近期学习经验,反馈自身生活情况。虽然中心思想只有一句:“一切都好,没有问题”。
事实证明,只要他想认真地去做某一件事,总是能把它做好。如果有一件事是他没有做好的,秦惟宁认为一定只是他不想去做。
这个世界仿佛做什么都需要效率,要计算投入产出比,要末位淘汰;花费时间、多番努力后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要被人断言是没有天赋,也并不适合。
在爱这件事上,秦惟宁总不肯承认自己没有天赋,他也不相信自己与许静则是不适合。
于是他干脆说,这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许静则。
几个月后秦惟宁又到医院复诊,身体彻底恢复健康,甚至还因祸得福又增高了一点。
秦惟宁提着x光片袋子,走下楼梯,骨科的楼下是儿科,还未过转角,他已听到儿科的嘈杂喧闹。
儿科今日在举行活动,有人穿着巨大的狗狗玩偶服,和儿童患者互动并赠与礼物,小孩子们排队和玩偶拥抱。
有小孩奶声奶气地说:“大狗狗好可爱。”
秦惟宁循着声音望去,判断说话者已经该上小学,他想,如果已经到了这个年龄还不知道玩偶服里其实装着的是人的话,那么家长应该留意一下孩子的智商发育情况。
玩偶演员弯下腰,放低身体,让对方去摸自己垂下来的耳朵,小患者便笑得更加开心。
秦惟宁留意到这个玩偶服制作得意外精良,即便外形幼稚发傻,却也似乎拥有着毛茸茸的柔软手感。小患者拥抱它时,好像就陷进了一团柔软温暖的感觉之中。
秦惟宁好像被这种感觉吸引。这种感觉并非生活必需,拥抱一下玩偶也无法使得病人痊愈。
秦惟宁甚至觉得这只是医院为了彰显自身人文关怀的一种包装方式。这种东西接触多了就会使人变得软弱,深夜里躺回床上时就会又怀念拥抱,又想起接吻,又想要蛋糕吃。
没什么了不起,秦惟宁也有过。
他矗立于一众儿童之中,站到玩偶面前,很冷静地发出一个陈述般的问句:“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巨大玩偶有点发愣。大又圆的塑料眼睛沉默地注视着秦惟宁。
秦惟宁立刻补充道:“我知道你里面有个人。”
玩偶不能说话,它搓了搓爪子,似乎是考虑了几秒,向秦惟宁张开怀抱。秦惟宁便拥抱了这只狗,玩偶与他身高相近,秦惟宁拥抱它时就很难有像小孩那样完全陷进去的触感。
秦惟宁立刻意识到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拥抱它并未使得自己开心。
在拥抱的一瞬间里,秦惟宁觉得对方仿佛格外地令他熟悉,但他随即意识到这只是错觉,可惜这种落差立刻毁掉了这个拥抱。
秦惟宁本来也不该对这种骗小孩子的东西寄予厚望,他快速地结束了这一行为,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正当他转身想要离开时,巨大玩偶又用爪子拍了拍秦惟宁的肩膀。
秦惟宁回过头,对方递给他一个与自己玩偶服一模一样,只是等比例缩小的狗玩偶,并用自己的爪子捏了捏它,狗玩偶内置了发声器,立刻说:“祝你早日康复”。
秦惟宁接过那只狗玩偶,端详了几秒:“这狗的眼睛为什么长在鼻子边上。”
他又把小狗还给大狗,说:“谢谢,不用了,我没病。我只是来复查的。你可以回去向设计师提个建议,改进一下玩偶外形。——这狗目前的外观不够合理。”
说完秦惟宁就离开了,他还要赶回去参加今晚的小组研讨。
许静则拿起在洗漱台上不断作响的手机,按下接听,那边传来个中气十足的女中音:“喂,怎么样,活动结束了没?”
“刚结束,待在玩偶服里面真的很热。”许静则将手机按下免提,放在一边,拧开水龙头冲水洗脸。
那边声音笑嘻嘻的:“辛苦你了嘛。反馈怎么样,我设计的玩偶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吧。”
许静则扯下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镜子里倒映出他身后椅子上的狗玩偶服。玩偶服的头部与身体是分开的,许静则从镜子里端详那个狗脑袋,又转过头去看看,说:“小孩子还都挺喜欢的,但是有人说这狗的眼睛不应该长在鼻子边上。我也才发现,为什么要这么长啊?”
那边也难得的沉默了一阵,好像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强词夺理道:“可爱就行了呗,他怎么不说米奇是只耗子不应该站着走路,美羊羊是母的不应该长角啊?什么人啊,真没意思,别搭理他。”
许静则笑了一下,似乎是默认。他擦净手后切出通话界面,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只剩下三位数。
他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这个月的钱给小黑打过去了,也存了一部分作为定期以后给林奕用,他自己对付一下也能过完这个月。
许静则的语气不自觉地切换成了说正事的语气,声音变得有点严肃,当他这么说话时,他就显得不再只是个男孩子,初步展露出了不容小觑的气质:“水水,我一会回去,胖子咱们三个再一起检查一遍各个流程,包括宣传,人员分配这些,我们还是要再走一遍。明天咱们的平台就正式上线了,我们严谨一点,尽量打个开门红。”
第55章
“若为佣耕何富贵也”已经指明了打工无法发家致富这一真理,许静则在初步积累了点本金后,决定开始创业。
此时的他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想钱,马老爷子曾云,资本家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敢铤而走险,而许静则心想我折半都行,可见他已经初步具备资本家的各项优良品质,唯独缺少资本。
换句话说,资本家是心黑且有钱,许静则心先黑了却依旧没钱,这种痛苦不亚于明末时期的读书人好不容易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为了高升老脸不要忍痛投靠阉党,连成为奸贼遗臭万年的结局都已想好,结果阉党说你还是回家洗洗睡吧,我们收着的简历都堆到清朝去了。
这一阵子他遭遇了秦惟宁的围追堵截,许静则干脆直接驻扎在王胖子的学校,每天观察生活里何处可能存在着潜在商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许静则发现在大学里围绕“懒”之一字,可以做出不少文章。
下午第一节 的文学概论课上,老教授在前面唾沫横飞,一众人等在下面昏昏欲睡,许静则和王胖子蹲守于后排,许静则掏出个连夜赶工做出来的策划书递给王胖子。
王胖子信手一翻:“快递在线代取平台?”
“你们这学校是新校区,规划不够合理,宿舍区都在北边,但快递点都在南边,学校周围又没什么像样的商圈,你们学校学生尤其是女生,网购的频率比我们学校的高得多。可是从宿舍到快递点太远,学生扎堆取快递一排就要大几十分钟,买的多了也不好往回带。”许静则道。
王胖子这种不怎么网购的糙汉懵懵懂懂一点头:“此言有理。”他翻到盈利模式及前景一页,先是觉得十分美好,想了想又问:“哎不对啊许司令,既然这么有需求又有市场,那在咱们之前怎么没人干呢。”
“有人干啊。有学生兼职,那种就是在群里零散接单,类似于咱们想做的这种平台倒也有一个,但那个我也研究过,服务态度不怎么样,收费也高,他们取过件就定时往宿舍楼下一堆,喊你下去自己找,漏件也是常有的事。”许静则道。
王胖子又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许司令,高,真是高,兄弟我觉得这个事业大有可为啊。怎么干你就说吧。”
“少给我戴高帽,这事也不是那么简单能成的,前期准备和投入也不少……”
俩人在后排谈得热火朝天,许静则忽觉得教室氛围不对,用胳膊肘怼怼王胖子:“哎,这节课不是文学概论吗,你们那老师怎么在那‘君子小人’个没完了,跟孔子有什么关系。”
王胖子一摸下巴,压根是没听;前排学生一扭头,朝他们解释道:“老头儿前天停车,把隔壁车位经管学院老师新提的大奔给刮了,受大刺激了,回来就开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上了。”
“哦。”许静则这才发现他们前面坐着的是个姑娘,留的头发比他还短,穿得又格外摇滚,许静则一直以为前面坐的是个男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哎,我俩是不是打扰你听课了。”
姑娘又潇洒一摆手:“没事啊,我手机忘了充电了,不听你俩说话我就得听老头说,你们继续。”
许静则和王胖子直聊到下课,俩人走出教室外仍旧探讨生意大事,没想到那摇滚姑娘追上来,一拍许静则肩膀:“哎,留个联系方式吧。”
“啊?”许静则一愣。
“别误会啊,我对你俩那创业项目挺感兴趣。你们带我一个,我就当交创新创业课作业了,行吧。”姑娘极大方地朝许静则一伸手,“介绍一下,鄙人姓范名水水。”
“好名字啊,水水,那不就是冰冰的另一种形态吗。”王胖子当即插嘴。
许静则略带鄙夷地瞥了王胖子一眼,心想这厮见到个女的就走不动道,这姑娘都快长成小伙样了,还能在这吹成冰冰呢。
许静则没把范水水当回事,他觉得这姑娘就是图个玩,当即含糊着算是答应了,没想到范水水还挺上心,每天追着问他创业进度,还给他提了营销策略,许静则也就不同她客气,他和王胖子忙着联系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搭平台,杂活就派给范水水做。
范水水出人意料地任劳任怨,许静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暗地在心里嘀咕这姑娘是不是另有所图,不过转念一想他和王胖子如今都穷得底掉,谁图谁还真不一定。
一忙起来半个学期都快过了,自从上一回在医院里碰见一回秦惟宁后,秦惟宁好像就此消失再无消息,而北京也是真的很大,千万人挤在一座城里,偶遇就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许静则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将秦惟宁忘掉。
忙到最累的时候,他回寝室倒头就睡,室友如今打游戏自觉戴上耳机,甚至还规划了寝室值日表,许静则想这样下去就挺好,他每天一起床就目的明确,没时间想其他事情,一旦日子被填满,其他事情就都像在上辈子那样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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