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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时的热情不复存在,被一种难掩的哀伤取而代之。看到站在草坪上的他,用充满疲倦的双眼望向他,强打精神,露出笑容对他挥了挥手。
科梵恩教授是死者的专业课老师之一,最后一堂课在案发两天前。而索菲娅·布朗教授在周五刚为死者上过实操课,案发后被警方询问过,因有不在场证明而洗清嫌疑。
天气预报显示凌晨会下雨,所以女教授同自己的丈夫一起,在周五下午回到了开车距离案发现场驱车需四小时的老家,当晚也留在了那里。
在研究室里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年轻学生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女老师神情忧虑。回忆起死者生前的种种,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注意这个穿着棕色夹克外套的青年学生走到了他们身边。
从他人口中,拼拼凑凑,今井元岚了解到了死者生前的经历。
参加了棒球社,在……
……联谊舞会上……跳过舞……
一起看过某位歌星的演唱会……还合影过……
今井元岚不做他想。
如果杀害死者的凶手就在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中间,那太让人遗憾了。
他向有一面之缘的人问好,“科梵恩教授,昨天晚上又下了雨呢。”室外气温偏低,他不得不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看着就很能遮风挡雨的外套,并且多穿了一件针织衫。
“的确如此。”年轻的副教授随声附和道,继续和他谈论天气,“这几天的气温都不高。”
追思礼拜不是追悼会,时时刻刻摆出一副悲怆哀恸的样子太过于装模作样了,他此刻露出些宽慰别人的微笑倒是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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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怀疑愈演愈烈。
早餐时间,今井元岚忍不住打电话向白马问起他这几天正在死磕的案子。
“我必须承认,这是一道难题。”白马笃定地说,“但还没有到必须放弃的时候。”
今井元岚把手机换到左手,用右手去单手敲鸡蛋——家境优渥不是一个正常成年男性连鸡蛋都不会打的理由,“是又出现了死者吗。”
中老年人?有钱人?有过拐卖人口的前科?
“是这样。”
警察逐步找出多年前一同与受害者们进行过人口贩卖的犯罪分子,近期逐一抓捕归案,昨夜出现的死者是还没被找到并抓捕的人之一。
“犯人的行动动机真的是报复的话,赶在警方逮捕犯人前杀害他们的可能性很大,因为那是他执行朴素报复的最后的机会。你或许要不得已放弃了,白马。”
白马探被这句意想不到的“劝说”夺去了发声的力气。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今井在劝他放弃调查?
把牛奶送进微波炉,在手头忙忙碌碌之余,今井元岚空出一点脑子,对电话另一边朋友解释,“无法轻松破获的案件,背后说不定有侦探们忽视的力量作为推手。这就是我在侦探社工作了两年所得到的经验。”
白马探领会了今井的意思,“站在你的角度,你会考虑什么问题?”
“一年前,两个受害者死亡当天的天气,你还记得吗?警方应该有把案宗给你看过,那时候也是‘雨天’?”
伦敦阴雨天多,在某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雨夜有人死亡,雨水奏起的死亡颂歌,往往只会当做是凑巧。
但答案是,一个人的死亡时间是下着大雨的夜晚,另一个不是。
这样的回答没能打消今井元岚对天气问题的怀疑,“如果你不想放弃的话,我有一个很棒的想法。”
料到今井会说什么的白马探问,“没想到你的时间意外充裕。”
“当然。”
他的时间是否充足,全在一念之间——只要想去做,时间就不是问题。
一个人抓捕犯人太危险了,要不要带上他一起?虽然他猜这个案子很快就会被移交其他机构,但在此之前,他会比犯人更快挥散蒙在他眼前的迷雾。
——————
白天,他还有时间参加追思礼拜。
科梵恩教授以外,没人认识他,他的来去毫无拘束。
今天晚上,他会和白马去“拜访”一个人。
临走前,他又听到两位老师在议论受害者去过科梵恩教授个人拥有的海洋馆。
海洋馆啊……
虽然他也总是以“我的研究所”开头,来让他的朋友们更信任研究所的成果,但研究所目前还不是“今井元岚”私人拥有的东西呢。
第78章
1.
撑着伞在充满异国风情的小巷本该是格外具有诗意的事。
一个人查案, 不是会很孤独吗。
两个人一起行动,在遇到无比糟糕的情况时也会不由得笑出声。
今井元岚正处于这种状态。
今井不加掩饰的笑声让白马探有些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在聚集着贫民、恶棍、赌徒和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夜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般下沉, 雨水汇聚在低洼处, 共同遮掩着这片大地张开看不见的血盆大嘴, 一举吞下无辜的过客。
廉价的烟盒和啤酒瓶被堆放在砖墙角落,年久失修又不曾有人维护的围墙上画着让人看不出用意的彩色涂鸦,最外层的颜色已经因为年头够长而随着墙体剥落,还有脏兮兮的脚印踩在上面, 盖了一层又一层。
“我想知道你在笑什么。”说着,白马探看了一眼怀表。
今天的天气预报非常准。
“我想起一个朋友。”说着,今井元岚又笑了一声,望向道路另一边正在窃窃私语的“本地人”, “哪天想报复他, 我会把他绑来这里。”
嗅觉和听觉太好, 其实也不是“太好”。
白马探不明所以, 今井的朋友都很难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
雨夜, 两个穿着打扮都不像穷人的家伙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这种地方里, 引得很多人蠢蠢欲动。
今井元岚斜撑着伞, 挡住不友好的视线,“你要寻找的人, 就在这种地方?”他已经打发了几个兜售叶子和自己身体的人了。他相信白马作为侦探的能力,但他不太相信白马来到这种地方能全身而退。
稍微, 有些想念横滨。
白马带着他继续往远离主干道的地方走,“毫无疑问,就在这里。”
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穿着套头衫的男人,戴着兜帽, 低头不看路,险些撞到他们。
男人慌张地抬头看他们二人,见到是外国面孔的家伙,又一瞬间变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挥着胳膊,像维护自己领地的野兽一样朝他们不客气地大喊。
今井元岚往后让了让,做了个“请”的动作,没有对男人嘴里蹦出来的肮脏词语生气。
见二人的态度平静地不像话,男人也端不住自己的架势,嘴里嘟囔着什么,快速走远了。
估计不是好词。
“晴。”他呼唤道。
白马探在今井家里见过的神奇小鸟顶着豆大的雨滴冲上天空,很快便看不见踪迹,“今井,‘怪盗基德’,你知道吗。”
越往里走,脚下更黑,白马探不得不摁亮手电,免得他们踩到不妙的东西——比如一把生锈还带着某种干涸液体痕迹的水果刀。
欸……他是有听说过。
一个偷东西之前会发邀请函的国内名小偷,“怎么提起他。和案子有联系?”
白马探摇头,“没有。只是想知道如果你遇到他,你的胜率有多少。”
短暂思考之后,同时还在感受晴所处位置的人开玩笑地问,“想知道哪种胜率?是阻止怪盗基德偷走宝贝的胜率,还是干掉他的胜率?”
“即使他是一名盗贼,你也不能干掉他——两个都说说看。”
小鸟很快飞回主人肩头,不客气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今井元岚把几乎湿透的晴直接塞进衣兜里,“前者是零。那不是普通的盗贼,我没办法阻止一个战绩那么丰富的家伙。但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直面他,我会去尝试阻止他。”
在他所听到的传闻里,怪盗基德是个几乎没有败绩的魔术师盗贼。能把警察耍得团团转,还有神乎其神的易容手段。他没记错的话,怪盗基德和铃木财团那位爱好收藏的老先生过了很多次招。
“后者呢。”
保守点估计,“三七开。”
他对怪盗基德一无所知,也没有刻意调查过。据他所知,怪盗基德从不伤及别人性命。是个天真的“犯人”,别人抱着杀死怪盗基德也无所谓的念头与之战斗,这名传奇盗贼必定会陷入一场死斗中难以脱身,因为他的对手有着冰冷的觉悟。
——————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
走过一段崎岖不平的路,今井元岚看到一栋和破败城区格格不入的住所。
干净,朴素,十分隐蔽。照明灯光扫过的地方,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砖缝里没有像外面其他地方一样生长野草。
谁会住在这种地方?
白马探走上前去,目光四处寻找门铃按钮,“我和警方最近调查的结果,就是住在这里的人。”
那本被警方搜查出的旧日记本里记述了多年前他们一帮人的经历,其中有个还没把“货物”卖掉就逃跑了的“胆小鬼”。旧日记本里的故事戛然而止,但受害者写日记的习惯如今变成了在网络邮箱里写日志。
“警方同时审问了其他到案人。据那些人交代,曾经逃跑的‘胆小鬼’摇身一变,成为了贫民区的帮派头子,再过多少年他们都认得出来。”
今井元岚恍然大悟,但接着又有了新的疑问。一个能成为帮派头子的人,为什么当初会做“胆小鬼”?
二人一同望向亮起灯光的窗户,各自做好准备。
“当年,这帮犯人拐卖儿童,有挑选‘货物’的标准。”白马探将问题抛出,交给今井去思考。
今井元岚紧盯着传来开锁声响的房门,“我觉得今晚可能是个不眠之夜,白马。”
2.
神情冷峻的中年男人表现出的是与他外表相符的态度——初见时寡言少语,但允许他们进屋,用手势代替了一些词,比如“请进”,“请坐”,“要抽烟吗”。
被拒绝后,穿长袍睡衣的男人为自己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高,在他们两个开口之前,男人像是一直在回忆,紧皱着眉头,烟夹在指间,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并不在真的抽烟。
面对这种微妙的沉默气氛,作为不请自来的客人的他们沉住气等待。
整屋都是木地板,铺着条纹地毯,墙上挂着很多画,从风景画到人物画。男人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眼神敏锐,看他们的每一眼都像在剖析他们的价值。
烟烧了足有一半,男人才开口说话,嗓音稍哑。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你是个侦探,对吗?我看人的眼光一直很好。那你呢,你不像侦探,也不像警察……倒像是个黑手党。”
“我是个西方哲学专业在读的学生,先生,”他笑了笑,想蒙混过去,“想看学生证的话,下次带来给你。”
男人听了直摇头,“学生?别开玩笑了,你可骗不了我。”
今井元岚继续以微笑应对怀疑。
“皮特曼先生,我们……”
白马探的话被阿尔维斯·皮特曼打断。
皮特曼摁灭烟头,眉头舒展开,“你们想知道的所有,我都可以说明白,小子们,耐心点听——但你们对‘异能力者’了解多少?”
“不多,”白马探留有余地地说,“在我的国家,他们大多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我也了解得很少。”跟风的回答,简直就是换了句式说同一意思,所以他的回答又被皮特曼挑了错。
阿尔维斯·皮特曼不喜欢这个满嘴胡话的小子,“我敢打赌,你一定了解很多。”但他还是会为这两个人解释一切,解释三十年前,他为什么会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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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想过好日子。
穷人想变成富人,富人想变成更富有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他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从学校辍学,手头没钱,便跟着据说有一夜暴富工作的人一路辗转去了法国——他怎么出境?谁管呢。
他负责看管两个四五岁的小孩。
他讨厌小孩,但把他和其他人聚集在一起的小头目提前预支给他一大笔钱。只要他们一群人能把十几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孩从法国带回英国去,就能得到剩下的报酬。
金钱是最好的兴奋剂,所以他干了,至少安然无恙地坐上了回英国的船。
他起初并不知道那些孩子是什么来头,只是隐隐觉得奇怪。
他还在得意洋洋地等另一笔大额金钱到手,直到他目睹了一个小孩因为摔倒哇哇大哭,而看管他的人面容扭曲,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在充满空气的房间里痛苦地窒息而死。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怎么做到的,他只记得自己被那样的场景吓到,疯了似的跑回了自己的船舱,背靠着房门大喘气。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那是什么?那个人为什么会掐死自己?
他看到的事,谁也没有告诉,死在房间里的人,尸体被其他罪犯二话不说扔进了海里。
他开始恐惧,他不想落得同样的下场。他是喜欢钱,但他不想为了钱搭上性命。
他看管的小孩比较大,都是五岁,相较于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孩,还能和他说几句话。一男一女,女孩身上带着一颗磨损严重的水晶球,小男孩沉默了一路,只有饿了渴了才会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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