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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颂咬住下唇,强忍住眼泪。
“你在我这里从来没有坏印象,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周宴之并不是一个容易对别人留有印象的人,他的二十岁丰富又精彩,留学、创业、和朋友们环球旅行,一天二十四小时总觉得不够用,如果不是他母亲邱女士把他从机场拖到太阳福利院门口,他大概永远不会踏足那个地方——像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住着一群被世人遗忘的孩子。
温颂是那群孩子里最好看最健康的一个,被院长推出来,和斐城市著名慈善家邱悯心女士的儿子签订了一对一资助计划。
那天他第一次见到温颂,十二岁的温颂。穿着印了小黄鸭的短袖和蓝色校服裤,头发柔软泛黄,瘦条条的,像一颗发育不良的小白菜,孤零零站在房间里。
他走进来,温颂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杏圆眼尤为漂亮,怯生生地望着他。
人都是视觉动物,周宴之亦不能免俗。
后来他也经常想起那双眼。
只是他没来得及与这个小男孩有太多的接触,学业事业齐齐忙碌起来,他自顾不暇。偶尔的通话、每年的慈善日、以及每年的生日礼物,构成他和温颂之间的全部交集。
在他的印象里,温颂乖巧、懂事、内向,还有点小冷淡。
因为每次他精心挑选了礼物,托宋旸送过去,都只换来一句:“小温同学收下了。”
明明每次见到他或者打电话给他,都恨不得说八百遍谢谢,看上去是个很知恩图报的孩子,也不知道为何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不过周宴之没有多想,他觉得如果他的资助能让温颂摆脱孤儿的心理阴影,像正常孩子一样挺起胸脯生活,也是一桩好事。
无论如何,温颂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值得疼爱的好孩子。
“还是不相信吗?”周宴之问。
他用指腹轻轻抚摸温颂通红的眼睑,湿润的泪水沿着手指滑落。温颂煞风景地抽了抽鼻子,摇头道:“相信的。”
“不要只是嘴上相信。”
温颂乖乖回答:“真的相信了。”
周宴之轻笑,抽了张纸巾准备帮温颂擤鼻涕。温颂没会意,茫茫然从周宴之手里拿走纸巾,背过身去,胡乱地擤了一通。
就这样,擅闯卧室的温颂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捧着一只腕表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宴之还猜到他想要买眼镜做生日礼物,笑了笑,说心意已收到,他的眼镜都是定制的,不好买。说完还摸了摸温颂的头发。
温颂的心一半甜一半酸。
说不出的滋味。
他躺到床上,打开丝绒盒子,拿出里面的腕表,小心翼翼地戴到手上。精钢表带在吊灯下映射出璀璨的光芒,像一串宝石。
和他已经起了毛边的睡衣袖子放在一起,很违和,像为了满足虚荣心买的假货。
可是看着看着,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卷起袖子,抬起胳膊,对着吊灯竖起细瘦的手腕。
手腕是细的,皮肤还算白。
戴起来也没有很难看。
还……还可以?
耳边响起先生那句,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好孩子,温颂的脸颊徐徐泛红。
他喜欢这三个字。
更喜欢先生。
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哪怕嘴巴不说,眼睛也会露出来。
他也喜欢这种感觉,他匮乏又疲惫的一生,因为对先生的爱慕,变得生动而鲜活。
正想着,门“嘟嘟”响起。
门外传来周宴之的声音,“小颂,是我。”
温颂不假思索,立即跳下床去开门,两手握着门把,写满期待的眼睛又圆又亮。
“先生。”
周宴之把热牛奶端给他,“睡前喝一点牛奶。”
温颂接过牛奶杯,嘴角根本压不下来,低头小口小口啜着牛奶,眼睛还紧紧盯着周宴之的脸,再抬起头,嘴边一圈白色奶沫,恍然未觉地傻笑,说:“谢谢先生。”
周宴之看到他手腕上的表,心情愉悦许多,抬手拿杯子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在温颂的手腕上滑了一下,低声说:“好孩子。”
温颂呆住,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
第19章
周宴之明显感觉到, 衣帽间事件之后,温颂对他的态度有了些变化。
似乎……没那么抗拒了。
喝茶也不用三催四请,消息一发,没几分钟就溜进来了, 还会从口袋里掏出各种小包装的巧克力、牛肉干, 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说:“好吃的。”
当然, 也有例外情况。
每当有人敲门,温颂就会吓得一哆嗦,急忙放下杯子,要么向他投来求助的眼神, 要么做贼似的左右张望, 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毛病似乎改不了。
但是好歹有点进步,周宴之已然欣慰。
原因必然不会是那只手表, 是那句“好孩子”吗?夸一下, 就这般开心?
周宴之后知后觉地发现, 他对温颂的了解实在太浅,在衣食住行和健康状况之外,温颂的内心世界, 为什么总拒他于千里之外, 以及每一次掉眼泪的原因,他都一无所知。
宋旸敲门进来,将年度财务报表交给他,“周总,下午两点您要出席智慧城市标准研讨会,明早十点, 菲奥尼品牌负责人——”
“小宋。”周宴之忽然打断他,停顿片刻,问起:“前几年你和温颂交集比较多,你知道,温颂在学校里谈过恋爱吗?”
宋旸的脸色变了变,强撑笑意:“周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想知道。”
宋旸观察着周宴之的神情,略加思索道:“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小温先生长得可爱,性格也好,应该……不缺人喜欢吧。”
周宴之若有所思。
宋旸又说:“和小温先生一起来云途的那个外派员工,叫谢柏宇,年纪不大,是个alpha,看起来和小温先生相处得很好,两个人总是同进同出的。周总见过他吗?”
“看见过。”周宴之将报表翻了一页。
“我昨天去数据部的时候,还看到他们凑在一起讨论方案。”宋旸说得暧昧。
周宴之倒不是担心温颂会否出轨,他担心的是温颂的信息素紊乱症,这次的发情期像一支没响的闷炮,气势汹汹地来,毫无踪迹地走,可是没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
他感受过温颂发情期时溢出的信息素,浓烈如酽酒,飘散在空气中,钻进皮肤毛孔里,叫人目眩神迷,理智全无,难以自控。
他们没有完全标记,如果突发紧急情况,有alpha在温颂身边,后果不堪设想。
周宴之放下文件,起身向外。
宋旸愣住,连忙跟上,“周总,有什么安排?”
“去数据部。”
周宴之向来不屑于摆弄上位者的做派,他很少出现在部门例会上,更不会对具体业务指手画脚。以至于不少新入职的工程师,对他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偶尔会在提交的代码中看到“Zhou's Review”的批注。
上一次来到数据部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乘坐电梯抵达十七层。
宋旸的消息刚发出去,数据部门的几位高管就匆匆迎了出来。肖经理提前将办公区巡视了一遍,恭敬地站到平台组总监的身后。
“周总有什么重要指示?”平台组总监问道。
周宴之来这一趟,其实只想看温颂一眼,可借口还是要有的,他目光扫过办公区,面不改色道:“我上周在恒创看到他们的用户画像建模,准确率很高,相比之下,我们的数据质量有待提高。”顿了顿,又说:“麻烦覃总这周安排一场数据质量研讨会,有空的同事都可以参加,希望大家踊跃发言。”
几位总监交换了个眼神,工程组总监立即应道:“好的周总,我马上安排。”
周宴之微微颔首,迈步向办公区走去。数据安全部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几十名工程师正在各自的工位前忙碌。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热的,落在最深处那间玻璃办公室上,透过半开的百叶窗,能隐约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瘦瘦的,盯着电脑屏幕。
周宴之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谢柏宇一手拎着咖啡纸袋,另一手拎着精致的甜品盒,走路带风。两人错身的瞬间,谢柏宇忽然驻足,蹙眉回望:“周……总?”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迟疑。
“你好。”周宴之淡笑,镜片后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蛋糕上,包装盒上写着“焦糖海盐碧根果蛋糕,甜香四溢,浓情爱意”。
肖经理适时插话:“周总,这是外派组的谢柏宇,斐大的高材生。”
周宴之主动伸手,谢柏宇愣了一愣,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中相握。
明明是礼节性的握手,谢柏宇却明显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力度,不轻不重,带着高等级alpha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肖经理回头与宋旸交换了眼色,对周宴之说:“周总,要不去外派组看一看?”
“好。”
肖经理引着众人往走廊最里间走,谢柏宇快步走在前面,推门而入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松弛下来,唤了声“小颂”,先放下咖啡,又把蛋糕放到温颂面前,顺势抬手揉乱温颂的发顶,最后才说:“周总来了。”
温颂的注意力完全停留在数据清单上,长时间盯着显示屏,只觉得眼前一阵花白,还没缓过劲来,就听见重叠的脚步声浩浩荡荡向他的办公室靠近。
他茫然抬起头,越过谢柏宇的肩膀,猝不及防地,撞进周宴之的眼里。
什么情况?
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颂的大脑宕机了几秒,猛然起身,可站得太慌忙,腿面不小心撞在桌边,整个人向后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
周宴之下意识往前走,可谢柏宇速度更快,一把扣住温颂的手腕,托着他的臂弯,将他捞了回来。
温颂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喘着气,半晌才缓过神来。
而后,猛然察觉到来自门口的视线。
周宴之立于门边,静静看着他。
温颂完全蒙了,僵在原地,谢柏宇在后面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提醒:“这是周总,快喊人。”
“……周总。”
谢柏宇又戳戳他,“自我介绍。”
“我、我叫温颂,是培胜公司外派过来的实习生。”
他说话都哆嗦,周宴之和宋旸就站在他面前,他还要装作不认识,这可难倒了他。
周宴之走过来,站在温颂的电脑桌旁,饶有兴致地问:“在忙什么?”
“数据库迁移项目,”温颂第一次向周宴之汇报工作,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秃噜了好几下才说完整:“正、正在根据数据清单测试环境稳定性。”
周宴之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越过他的肩膀,点在屏幕右上角,“这是什么?”
“是我编的数据比对工具,辅助测试的,很简陋。”温颂的声音越说越小,抬头看了一眼周宴之,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示意他快走。
周宴之没有接受他的信号。
明明他是最不起眼的外派实习生,可周宴之就像非要他露脸一样,说:“很用心。”
说罢,还朝他伸出手,温颂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把手送了过去。
熟悉的触感和温度。
下一秒,他感觉到周宴之的食指指腹在他的腕脉上轻轻摩挲,又莫名按了按。
别有意味似的。
温颂的脸更红了。
一直到周宴之松开手,和余正凡打完招呼,带着一群人离开了办公室,温颂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先生是故意的。
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逗他。
坏先生。
他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到手腕被周宴之摸过的地方依旧酥酥麻麻。
谢柏宇把门关上,回来拆蛋糕包装,“奇了怪了,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余正凡若有所思地看了温颂一眼,没作声。
“喏,尝尝。”谢柏宇递过来。
温颂闻到一股甜香,才注意到蛋糕,“学长,你怎么又买蛋糕了?”
“跟老余打赌输了。”
“哦。”温颂说了声谢谢,刚要吃,手机振动两声,他拿起来看。
是周宴之发来的消息:[刚刚撞到没有?]
温颂在心里哼了一声。
还好意思问?
他决定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过了足足五分钟才回消息:[没有。]
他也是有脾气的人。
周宴之又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小颂生气了没有?]
温颂瞬间气消,回复:[没有。]
想补一句[先生以后不要这样了],打打删删,还是没敢。
别自作多情,说不定先生真的有正事呢。
周宴之的下一条消息旋即而来:[蛋糕好吃吗?]
温颂认真回复:[好吃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周宴之没再理他。
温颂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是因为语气太平淡吗?
搞不懂,先生真复杂,他闷闷地想。
可风波并没有因为周宴之的离开而平息。
中午,温颂照例跟在谢柏宇和余正凡的后面去员工餐厅,一路上明显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还有窃窃私语声。
他回头,对方一愣,干笑两声又凑上来问:“今天周总是不是去你们办公室了?”
温颂现在对“周总”两个字有应激障碍了,下意识摇头,又慢吞吞点头,“嗯。”
“他本人很高吧,有一八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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