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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颂点头,又思忖:好像不止吧,比我高好多。
“听说他身上有股特好闻的味道,像大吉岭茶带了点葡萄香,你闻到了吗?”
温颂咋舌,好抽象的形容,他体会不到,他只知道先生的信息素味道是松木香。
“是……是挺香的。”他讪笑。
“他手上是不是戴着婚戒?”
温颂条件反射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幸好没戴。
婚戒没戴,先生送的手表也没戴,仿佛刻意的不能留有任何先生的痕迹,其实有时候想想,他也是庸人自扰,就算他戴了婚戒,谁能把他和周总联想到一起呢?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句:“婚戒?他老婆是谁?”
“姓方,家里做医疗器械的。”
“哦,果然有钱人找对象都是门当户对。”
……
他们聊得言辞凿凿,温颂听得恍恍惚惚。
不就是一张帮忙拿衣服的照片吗?朋友之间不可以帮忙拿外套吗?这些人好奇怪,把一件毫无认证的事说得像真事,方先生其实也不希望自己和周宴之被人凑成一对吧。
真是讨厌,温颂蔫蔫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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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经理在工作群里通知了会议安排,周四下午两点,十楼会议室,全员参加。
温颂这才知道,先生来数据安全部的确是有正事的,不是为了逗他。
幸好没发出那条消息。
肖经理又在群里发:[此次会议的主题是提升用户画像准确率和数据质量,周总强调,希望大家踊跃发言。]
温颂有些心动。
他想:如果他在会议上提出了有价值的建议,会不会让先生对他刮目相看?还有同事们,会不会因此对他这个外派的小透明多一些印象?
这个想法一经产生就挥之不去,他当即开始查找资料。
回家也是,忙完了兼职的工作,就开始废寝忘食,他还把恒创和云途的产品线对比研究了一遍。
原本只是随便看看,结果越琢磨越投入,完全忘了时间。
云途的发展轨迹让他惊叹,周宴之这五年的每个决策都精准得可怕,产品迭代的节奏近乎完美。如果不是周宴之说“云途与恒创相比,在用户画像精准度方面存在短板”,温颂都察觉不到数据质量有什么问题。为了搞清楚,他还查了市场营销和企业经营方面的论文。
作为一个理科生,他对长篇大论的文字难免有抵触心理,可这些枯燥的理论一旦和周宴之联系起来,就瞬间变得生动有趣。
他一边查资料一边做笔记,完全没注意到已入深夜。
直到困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晃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咣当撞在桌面上。
“嘶——”
他捂着额头倒吸一口凉气,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花。
“小颂?”
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惊得温颂一个激灵。
“先、先生?”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周宴之在门外声音关切:“小颂,是不是撞到哪里了?”
温颂连忙说:“没有,先生,没事的。”
“我可以进来吗?”
温颂还没回过神,嘴巴已经说出了“可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周宴之走进来。直至身前,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洗澡换衣服,桌上一团乱,有开了封没吃完的芝士饼干,茶杯旁边还有两只纸团没有扔。
慌忙想收拾,又发现周宴之的目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他立即张开胳膊护住屏幕,老母鸡护崽似的。
“那个……就是学校的论文作业。”
欲盖弥彰,太过明显。
周宴之扫了一眼,从温颂没遮住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是一篇网页新闻,标题是“云途荣获数字生态领域创新领袖奖”。
照片里,他手捧奖杯与主办方领导合影,周宴之没太多印象。
“看这个做什么?”
温颂一瞬间面红耳赤,要是被先生知道他在找资料的过程中发现这则新闻,继而看见这张照片,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痴痴迷迷看了半天——先生一定会笑话死他的!
“查资料。”他声如蚊蚋。
周宴之不动声色地扫视了温颂手边的笔记,上面写着“用户画像优化模型”“改进算法重新构建用户关系网络”之类的文字。
心下了然。
小家伙在为后天下午的会议做准备。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只是提醒:“明天再查,已经十二点半了,该睡觉了。”
温颂愕然,“十二点半了?”
周宴之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腕表。
“我没注意时间……”温颂有些心虚,急急忙忙关电脑,又被周宴之握住手腕。
“文件有没有保存?”
“……”温颂两眼一黑,急忙补救。
他发誓,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挺聪明的,老师经常夸他脑袋灵光,考试成绩从没跌过班级前五。可为什么一靠近周宴之,他的智商就瞬间滑坡,跌成负数?
正巧这时候微信弹出甲方的消息:[我现在在国外,申请对公账户很麻烦,要不就不申请了。我是法人,用我银行卡也可以吧?]
这个可恶的甲方,一句“人在国外有时差”仿佛成了免死金牌,从前天开始就频频深夜来消息,不顾早晚地打扰温颂。
温颂想挡也挡不住了,他的兼职就这样直白地暴露在周宴之面前。
“我……”
“业务很多啊,小工程师。”周宴之轻笑一声。
温颂在周宴之丢脸丢得有些麻木了,慢吞吞起身,两手贴着裤边,低头罚站。
“什么项目?”
温颂老实交代,周宴之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告诉他,企业的公众号网页必须申请对公账户,以避免资金流转风险和税务风险。”
温颂一字不差地回复。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立即发来:[你当时也没说过这个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啊?]
温颂气得半死,正要辩解,周宴之突然从背后握住他放在键盘上的手。
温颂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后背几乎贴上周宴之的胸膛,隔着真丝睡衣,能清晰感受到先生的体温,还能闻到先生身上的香味。
不是大吉岭茶和葡萄香。
是独属于先生的松木香信息素味道。
只有他知道。
“我说,你输入,”周宴之将温颂的手放在键盘上,缓缓开口:“以上记录可以证明,你方在明知违法风险的前提下,仍坚持不开通对公账户,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由你方全部承担。我已全程录屏存证。”
刚发过去,只见“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反反复复出现。
显然,这番话起到了威慑作用。
良久,那人终于憋出一句:[知道了,等我这两天忙完,去办一下。]
就……就这样解决了?
温颂倏然睁大眼睛,惊喜地望向周宴之。
周宴之又说:“提醒他尽快办理,因他办理账户而导致延期的责任,你概不负责。”
温颂立即有样学样。
一向趾高气昂的甲方竟然妥协,只回复了一个字:[行。]
温颂再次用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杏圆眼望向周宴之,仿佛看到神兵天降。
周宴之莞尔,告诉他:“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不用浪费时间去争执。”
温颂点头,欣喜之余又觉得自己很愚蠢,如果不是先生,不敢想他今晚要废多少口舌。
他抿了抿唇,有些丧气。
就像学长说的,跟先生比,他就是一个小萝卜头。方方面面,都比不上。
“没什么,我很多年前也踩过类似的坑。”周宴之忽然说。
温颂愣住。
“我读本科的时候接过一些编程的单子,遇到过套路很多的甲方,也经历过倒贴钱的倒霉事,后来就有经验了。”周宴之轻笑,捏了捏温颂的脸颊,看穿他的沮丧:“怎么会有人天生就懂这些?没有的。”
所以不要灰心,不要惭愧。
温颂走进浴室时,还有些迷迷糊糊,耳边仿佛还有周宴之的低沉声音在回响。
先生也太好了。
他把脸埋在毛巾里,深呼吸。
出来时,桌面已经干干净净,焕然如新。饼干、纸巾在垃圾桶里,笔记本电脑合上了,还连上了充电器,杯子里添了热腾腾的玫瑰花茶,台灯下氤氲着安神的香气。
温颂在原地站了许久。
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先生,他做不到。
也许是因为先生是在很有爱的家庭里长大的。
周宴之的父亲周逢清经历了国企下岗、倒卖建材、承包工程,到事业巅峰创办朗凡,起起落落三十年,唯有伉俪情深不变。
温颂想起一个多月前,周宴之带他回家看望父母,怕他拘谨,带他去书房看照片。他看到一张三十年前邱悯心挽着周逢清的手臂站在斐城的中央公园门口拍的合照,照片里,邱悯心笑容温婉明丽,头靠向周逢清,周逢清则握紧了妻子的手。
温颂拿起照片时,正好看见不远处的邱悯心从酒窖走出来,拿着一瓶红酒,笑意盈盈地挽住了周逢清的手臂,神情与三十年前如出一辙。
周宴之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他有很多的爱,也懂得如何爱人。
可惜温颂不是一个坦然被爱的人。
好多次,话都涌到嗓子眼了,还是说不出口,其实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先生说。
想说十年前第一次见面,他的心里就种下了喜欢的种子,三千多个日夜,他都在想念和期盼中度过。
还想说这些年,经常会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比如乔繁在工厂做工受了伤,他请假照顾因此落下很多课,不得不通宵补习。
或者考完期末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回到福利院,却看到鹏鹏满床失禁的污物。
有很多个时刻,他都想过放弃,可是痛哭一场后,他又会对自己说:先别急着放弃,起码再见周先生一面,对不对?
还有十七岁,很艰难的高考年,他时常在周末跑到云途楼下,傻傻地等待着周宴之的出现。如果看不见,就安慰自己以后有机会,看见了,就对自己说,再努力些。
努力些,让先生看到你。
现在先生看到他了,却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仅仅是因为一次荒唐的信息素失控,这让温颂感到羞愧,感到狼狈。
因此他迫切地、前所未有地,想要一次出众的表现。
一次让先生真正看到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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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准备时间,温颂几乎废寝忘食。
一个公司的实际技术性难题,需要考虑成本和效益,远比本科课程复杂。
他连去医院看鹏鹏都要带着笔记本电脑,在谢兰阿姨给鹏鹏擦洗身子的半小时里,争分夺秒找到一篇新发表的论文。可究竟用什么办法能提高数据的准确率,他还是想不出来。
鹏鹏在谢兰阿姨的帮助下,换上干净的住院服,一身清爽地躺到床上。
手术前他把头发剃了干净,这几天冒出了青茬,远远看着就像一颗猕猴桃。他现在还不能平躺,后背装上了矫正支具,使他被迫仰头,打开肩膀,姿势有些怪异,可比起以前手足蜷缩的小霸王龙,已经好了一大截。
看温颂神情专注,他问:“小颂哥,你在忙什么?”
“公司的事。”
“可以给我讲讲吗?”
温颂有些惊讶,旋即露出笑容。
鹏鹏以前自厌自弃的情绪很强烈,温颂教他读书认字,他都表现出极大的抵触,甚至暴怒。温颂已经好多年没在鹏鹏的眼里看到星星点点的光芒了,就像一个求知的孩子,渴望与外面的新新世界产生连接。
“好啊,”温颂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你看,这是我的工牌,里面有一张芯片。”
鹏鹏接过来看。
“他既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也可以用来吃饭、购物、借书、有很多功能。但问题是,如果我把工牌弄丢了,被其他人捡到,他就可以直接使用,就算哗哗几下把我卡里的钱都花光,我也拿他没办法……”
鹏鹏听得一愣一愣,听到“把钱都花光”还颇为义愤填膺,脸都皱起来了。
“还有人盗刷银行卡,也会造成很大的损失,你说,如果这张电子卡毫无安全保障,谁拿了都能用,你还愿意用吗?”
鹏鹏立即说:“肯定不愿意了。”
“所以我在研究,如果我对用户有精准的掌握,我知道用户不可能一次性消费完所有额度,或者,我知道用户不太可能在那个城市刷卡,我提前发出预警——”
鹏鹏说:“这样就安全多了,就会有更多人办你的卡了。”
“是这样。”温颂摸了摸鹏鹏的脑袋:“好聪明啊,可是我还没有想到好办法。”
鹏鹏当然也想不出办法,他只能侧躺着,看温颂略显沮丧的脸,爱莫能助。
温颂不想在鹏鹏面前表现得太低落,扬起笑容,拿起一颗苹果,“吃吗?我来削皮。”
他神神叨叨道:“苹果皮不断的话,就说明鹏鹏再过一个月就能下床走路了!”
鹏鹏咧嘴笑,温颂以前就喜欢说这种傻话。
苹果皮不断,鹏鹏的病明天就会好。水不洒出去的话,乔繁明天就能回来……
其实许下的愿望没几个能实现,但温颂愿意说,他们愿意听,因为除了一点希望,他们一无所有。
“如果有人来帮帮你就好了。”鹏鹏说。
温颂笑道:“这是一个技术性的难题,很多厉害的公司都解决不了呢,谁能来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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