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甜,从舌尖丝丝融化的酸甜冲淡了药丸的苦味,恰到好处地提升了药物的适口性,足以见得郁沐的用心。
但一般来说,能得到添加了额外糖衣的药丸,不是小朋友的特权吗?
郁沐歪头看他,目光温柔,隐带笑意,柔软的金色发梢微微翘起,在苍白的灯光下近乎透明。
丹枫与他对视片刻,在装药丸的小方盒里摸到了糖衣的残余,挖了一块搁在指腹。
“一般吧。”
“怎么会,我加了很多山楂汤汁,不应该苦……唔。”
郁沐的感叹还没抒发完,不断开合的嘴唇突然被对方伸来的手指堵住,微微凝固的山楂糖衣挤进他牙关,随手指一起被含住。
郁沐顿时瞪大了眼睛。
龙尊神色平静,目光深沉,盯着他殷红的嘴唇看了一会,慢慢屈起手指,将剩余糖衣的糖膏尽数抹在郁沐的舌尖上。
“自己尝尝?”
郁沐瞳孔轻轻地颤,闻言,下意识一吮,虎牙尖刮到丹枫的指腹,柔软又韧性十足的口感令他一怔。
丹枫把手指抽出来,用桌面上清理药粉的纸巾擦干两指上的唾液,眸光略微晦暗,不咸不淡地开口:“怎么样?”
郁沐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总觉得丹枫喂给他的不是糖衣,而是什么毒药,要不然,他怎么会口齿麻痹,始终吐不出一个字呢?
“还,还行……”他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悄悄擦了擦自己还沾着唾液的唇角。
丹枫眼泛起一丝笑意,“这药多久能起效?”
“今天吧,如果有效的话,你今天就能好受一点。”
“离开鳞渊境,我现在已经好受多了。”丹枫道。
岂止是好受多了,他现在完全不受困扰。
郁沐一脸为难,“可你又不能为了不难受,就一直不回家。”
无论是持明禁地,还是建木本体,丹枫总要回去的。
丹枫没有过多解释,只点头,“好,你还要去哪?”
郁沐思考片刻,“有几本书要查。”
——
二人先去了青囊阁,郁沐目标明确地翻阅了几本药典,回家途中,又拐去持明禁地的藏书阁。
由于丹枫早晨已经吩咐过持明族最近不要接近鳞渊境,偌大禁地空空荡荡。
郁沐在残旧的书架间搜寻无果,却无心插柳地翻到了一本陈年画册。
是历代龙尊的童年画影集,执笔者笔触细腻,工笔描白技艺高超,无比逼真。
丹枫见郁沐停止了搜索,便过来瞧,瞧见对方在看什么,不由得沉默了。
“别看了。”他闷咳一声,欲盖弥彰地遮过画纸,白皙的耳尖隐在绸缎般的黑发里,薄粉之色不算明显。
“为什么?你小时候多可爱呀。”郁沐津津有味地阅读画册旁的注解文字,上面是历任各龙尊的童年小趣闻。
丹枫瞧着画册上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仅是衣物着装有明显不同的画像,小时候的龙尊们还没有表现出各自性格上的差别,往椅子上一坐,个个都是粉雕玉琢的小冰晶雕像龙。
更何况,一位龙尊不只有一张照片。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郁沐很快就在密密麻麻的画像中精准地指出了丹枫自认为画的最丑的一张。
那张画像里,年少的他抱着一截用断了的铁枪坐在板凳上,白皙的小脸阴云密布,湖绿色的双眼还很圆,可怜兮兮的,虽没有如今长大后这么狭长、威严冷冽,却难过幽怨得很有气势。
郁沐用手指戳着画中人的脸,企图隔空捏一捏:“生气也很可爱。”
丹枫:“……”
完全没有。
“你怎么认出我的。”
他忽然感到一丝情动,这感情相当寡淡,起因难以琢磨,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如此询问。
或许是单纯的好奇,又或者,他潜意识里也在期待郁沐能万里挑一地认出他,以此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而不是随便哪个饮月。
“很好认呀,丹枫小时候是所有龙尊里最可爱的,长大了也是。”
郁沐理所当然道,对小丹枫的画像爱不释手。
丹枫定定地注视他,心中隐隐一动,在对方明亮到布灵布灵闪闪发光的视线中,冷静地翻过了这页画纸。
背面,是一大串对位标记的名字列表。
丹枫看到自己的名字,没由来涌起的期待和悸动霎时少了一半,一股果然如此的失落盖住目光。
他又成了平时冷淡寡言的他。
“丹枫,你们龙尊传承里有类似病症的记载吗?”
几乎把书架翻阅过一遍,没有意外之喜,郁沐只好求助对这里最了解的龙尊。
丹枫思索片刻,为郁沐找了几本内容考究的书籍。
郁沐在禁地里看到日上三竿,才被丹枫拉回家吃饭。
那几本龙尊用书是郁沐以前没找到的,龙尊私藏,内容很新,求知欲作祟,他如饥似渴地窝在家里看了一下午,偶尔和丹枫就书里的内容进行探讨,俩人就这么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这样惬意的时光对丹枫来说实在难得,正当他以为今天总算可以不用像之前一样兵荒马乱地度过时,郁沐从自己围好的树枝窝里钻了出来。
他合上书,拿起一套针灸工具,平移到丹枫床边,嘴角上弯,露出了狡黠又危险的笑容。
丹枫右眼一跳,觉得大事不妙。
他的推断绝对有理有据,因为郁沐现在双目精光绽放,充满意味不明的自信和求知欲,宛如一只马上就要作妖的狸奴。看丹枫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腌制过调料即将上锅蒸煮的美味食材,或者一个骨相端正躯干比例完美学徒丹士专用的绝佳练手工具。
果然,郁沐挤挤挨挨地坐到他身旁,眼神真挚,势在必得。
“我找到了一个好方法,要不要来试试?”
丹枫的视线不自觉垂至对方手里的针灸包上,他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早上在配药室,郁沐连那根有一指宽的、一看就不是用在活人身上的针都装了进去。
他脸上八风不动,实则悄悄往床内侧挪动,却被眼疾手快的郁沐一把按住。
丹枫:“……”
“别跑,试试嘛,保证药……针到病除。”
郁沐露出一排无害的小白牙。
看出丹枫眼里的极度不信任,他温柔地抚过对方的手背,哄骗道:
“信我,建木医生不会害你的。”
“真的。”
第102章
面对建木医生的邀请, 丹枫还能怎么办呢?
丹枫只能就范。
郁沐挨挨蹭蹭地坐到床上,施针是所有丹鼎司丹士必须顺利通过的一门必修课,作为成绩优异的佼佼者, 郁沐有着丰富的、给人施针的经验。
至于给龙, 那也是有的,就是手法究竟是否干脆利落,有待商榷。
郁沐把针灸包一展、平铺,露出雪亮的银针, 针尖如毫, 闪烁着刺眼的寒芒。
“尾巴,尾巴给我。”他催促道。
丹枫深吸一口气, 稳住神情, 尽力不使自己看起来胆怯,尾巴绕着床铺一扫, 搁在了身前。
郁沐痴迷地抚摸着对方光滑冰凉的龙鳞,一片片薄玉般的断片紧密排列,勾勒出流畅的动线。
“丹枫,我家里还有尾巴清洁工具,要不要……?”
“不要。”
对方吐出两个相当冷漠的字眼。
“好叭。”
郁沐也不气馁, 他总有一天能摸到称手的龙尾,当务之急是先试验自己新学到的龙尊针灸术。
他熟练地消毒,沾着棉球在龙尾某处柔软的部位擦拭, 冰凉的痒意隐隐传来, 丹枫坐立的脊背立即微不可察地僵直, 担忧地朝身后瞥去,忽然问道:
“为什么要在尾巴上施针?”
他问话时,尾梢条件反射地向上一弹, 柔韧的肌肉撞进郁沐手里,郁沐趁机摸了一把,又严肃地板起脸,把它拍落回床上。
“因为尾巴上穴位多,效果好。”
真的吗?
丹枫狐疑地拿起书籍,没等找到郁沐施针的依据,针尖没入肌肉的奇异触感便传来。
沉重的酸胀感顺着针尖慢慢延伸,不太明显的酥麻感如同电流,在不同经络中跳跃。
丹枫忍不住加重了呼吸。没过一会,他的尾巴上就立起一排针,落在鳞片缝隙中,个个笔直又稳固。
整个疗程中,郁沐一会转转针,一会摸摸鳞片,甚至把手探尽尾巴底部揉捏微微紧绷的肌肉,最后,丹枫忍无可忍,抓住对方作乱的手指。
“别动。”
“书上说的,又不是我要做。”
郁沐哼哼唧唧,结束治疗,将针抽出,消毒后放回针灸包,迫不及待地转头问。
“怎么样?”
酸胀感消除,积聚的沉闷感一扫而空,丹枫的尾巴上下拍动,在床上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别说,虽然并不对症,但体验感好很多。
“效果能这么立竿见影?”他疑惑道。
“也是。”
郁沐收回对龙万分垂涎的目光,遗憾地扁了扁嘴。
丹枫不动声色地把尾巴伸进被子里,淡淡道:“睡觉?”
“嗯,已经很晚了。”
丹枫微微挺直下颌,让自己完美的侧脸对着郁沐,谁知对方竟从床上爬走了,如同一株缓缓退行的植物,缩回了自己那边的树枝窝。
丹枫:“……”
郁沐眸光闪烁,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尖,裹进被子里的耳根微微发粉,他软绵绵地倒下,枝叶代替手指,熄掉了树屋里的灯。
“晚安,丹枫。”
郁沐闷着嗓子,如同一条被树叶包裹的绿虫,往墙角处再蠕动一点。
丹枫深吸一口气,目光阴郁,隐隐透着些许火气,他冷冷一笑,扯过被子,用力把自己砸在了床板上。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丹枫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身边床板一重,树藤缠绕的地方开了一个窝,有人坐了上来。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本能的警觉在此刻有些失灵,或许是对方表现的毫无攻击性,如路边随处可见的一朵小花。
“早上好,丹枫。”
对方用柔软又明快的声线和他打招呼,视线是浅褐色的,透着一点人畜无害的旖旎。
丹枫伸出手去,触碰这点低调又浑厚的颜色,掌心贴着对方的脸颊,手指随对方不断开合的唇侧肌肉微微移动。
晨光正好,龙心缱绻,直到对方跃跃欲试道:“今天感觉有好一点吗?”
丹枫:“……”
他倏然睁开眼,视线完全清明了,只见郁沐坐在他身边,精力充沛又兴致勃勃地盯着他,视线火热到恐怖。
“一般。”他迟疑道。
自从郁沐为他去除了丰饶积累的残余,他就已经好了,根本感觉不到异常,或许是他潜移默化中接受了郁沐的存在,也可能是对方有意收拢了伟力的外溢。
虽然,就在十几秒钟前,他依旧不自然地想拢住对方的脸颊,捏一捏,但他知道,这想法的产生与病情无关。
闻言,郁沐眼睛一亮,枝叶给他递来一个圆碗,碗里盛着清澈透明、微微流淌金光的水。
“那真是太好……哦,太糟糕了。
事不宜迟,让我们来试试今天的药吧?这可是我大清早起来为你收集的鳞渊境第一碗露水,保证沁甜可口,药效充足。”
丹枫盯着递到嘴边的、那一碗飘逸着金线的东西,半晌,视死如归地喝了下去。
意外的,这露水的口感清冽甘爽,比想象中好喝很多。
丹枫眉头微微松动,诧异地舔了下唇角,忽然,一缕若即若离的痒意从耳畔拂过,是一支胆大的枝叶。
它从床头柜的位置伸来,这由树藤和枝茎编织而成的树屋方便了它的自由流动,它怯生生地伸下,人性化地撩起丹枫的头发,叶子夹在一起摩挲,如同亲昵的搓捻。
在这里住了两天,丹枫已经适应了随处可见的、勤快又热络的枝蔓,他将碗递给枝叶,只见枝叶们卷起碗沿,开开心心送去水池旁刷洗干净。
这屋子里的水是波月古海的海水抽上来、叶子们勤勤恳恳净化过才拿来用的,卖力极了。
“好喝吗?”郁沐问。
他趴在床边的小案上,白玉般的手臂懒懒支着,肌肉线条并不明显,眼睛一掀,目光淡然又柔和。
“嗯。”
听见他的回答,郁沐微微一笑,神神秘秘地拿起自己昨天看过一遍的丹书。
丹枫眉头霎时一跳,好在,这次郁沐没有作出什么令龙戒备的举动。
上午,郁沐读书,丹枫从鳞渊境搬了一些自己不在时龙师整理的账目来看,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中午吃过饭,郁沐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小箱,箱子里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这是什么?”丹枫端着要刷的盘子碗走过,顺口一问。
郁沐蹲在地上,从箱子里捡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火罐,“这个。”
“……”丹枫表情僵硬了几分,在与郁沐对视半秒后,身影猝然化成云水,往旁边一窜。
一道沉重的力量拖拽在他摇晃的龙尾上,他恼怒地回头,目露凶光。
郁沐可怜兮兮地抱住他的尾巴,双目晶亮,在地上撒泼打滚:“丹枫,试一试嘛!”
“郁沐,药不过三。”
丹枫耐着性子,冷冷地和他解释,试图用道理将对方劝退,然而,郁沐把脸埋进尾梢的软羽中,蛮不讲理地大叫道:
“我都买回来了,一旦有用呢?”
“我已经好了,你的露水很有用。”丹枫赶忙道。
“你骗人。”郁沐觑着他,“我那碗水里只是加了叶子蜜糖,没有药用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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