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元摩挲着肩甲上的金属, 敛去眼中笑意, 清了清嗓子:“好了,月御,你就别逗他了。”
“哎呀, 可他看上去很好逗,你不觉得吗?”月御直接道。
哪有。
郁沐不满地腹诽。
“有点。”景元说完,毫不意外地收到来自郁沐的哀怨眼刀——他神色忧伤,心中恨恨,不爽地瞥了景元一眼。
简直是一团自病床上生长的萎靡不振、哀怨困顿的植物。
“事关要犯镜流,月御,不要浪费时间。”
屏幕上,爻光的声纹波动,严肃地中止了眼前插科打诨的闹剧。
病房内的气氛登时严肃起来,月御眉眼凛然,怀炎若有所思,景元镇定深沉,视线均集中在郁沐身上。
烦。
郁沐垂下眼帘,慢吞吞地给自己立枕头,放在床头当作靠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质问。
选择通过玉兆传音而非直接下达抓捕的命令,并且愿意在病房问询,而不是幽囚狱进行审问,说明帝弓七天将,又甚至说景元对他的身份还没有起疑,只是事关镜流,难免需要谨慎对待。
比起这些只有传影和语音的天将们……郁沐看向窗前,那一直隐晦打量着他的龙师风浣见状,敏锐地别开了头。
或许这位看上去毫无存在感的龙师才更有威胁性,郁沐想。
“首先,这并不是一场针对犯人的审问,只是兹事体大,有必要对唯一的亲历者,你,进行某些细节性的调查。”景元声线平稳,听上去并无特别的压迫感,“只要你如实回答问题,这个环节很快就能结束。”
郁沐颔首,示意自己了解并做好了准备。
景元看向阴影中的十王司判官,判官向前一步,打开卷轴,一板一眼道:
“据云骑报告,近一周前,重犯镜流在长乐天与一伙药王秘传发生碰撞,当时你恰好跟随一队云骑在案发现场周围,对吗?”
郁沐点头:“我当晚接到了地衡司发布的紧急任务,有地衡司的结案报告为证。”
“景元将军的证词中,提及你曾在案件中与镜流有过正面接触,并活了下来。”
判官话音停顿,室内落针可闻。
月御惊讶挑眉,怀炎慈祥依旧,风浣转着眼珠不知在想什么。
“我身为随行丹士,本就离案发现场相当遥远,当时有云骑护我,后来景元将军及时赶到,我才能侥幸存活。”郁沐神色镇定道。
判官:“十王司在那次案件的幸存者中找到了一位云骑,他的报告中提及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点,那位云骑说,在他被冰冻之前,似乎看到了有金色的东西,护住了他们。”
“我不理解您在说什么。”郁沐淡淡地抬眼,他头上绑着纱布,压着柔软的金色发丝,由于失血亏空,脸色极其苍白,盯着某人时,有种微妙的压迫感。
“您想说是我保护了那群云骑?您没有证据,只因我的发色就产生类似的联想是您武断在先,照您的逻辑,将军的嫌疑岂不是更大?毕竟将军的神君也是金色的……”
“小子,注意你的身份,这里轮不着你反问。”一道冷酷的男声从投影机中传来,是某位将军说话了。
郁沐果断闭上了嘴,往前一递手掌,示意判官继续。
“而三天前的案件,起因是云骑鹤长收到你的联络通讯,在接触过程中发觉你似乎被某些形迹可疑的人绑架,在集合了一队云骑跟踪后,意外闯入药王秘传的据点,并与一位莳者交战,重犯镜流意外参与其中,而你,再次出现在案发现场,身受重伤,被闻讯赶来的景元将军所救。”
“根据丹鼎司出具的伤情报告,你被镜流贯穿的左胸,剑伤离心脏只有一寸,出血量惊人,但你又侥幸地活了下来。”
判官冷酷的音色如同河底的卵石,字字分明。
“一寸?这样的伤势也能活下来?”玄全将军诧异道。
月御笑了一声:“原来如此,的确可疑,重犯镜流因其剑技独绝,尊无罅飞光,能在她手中活下来的人,很难想象只是个普通医士。”
“被形迹可疑的药王秘传绑架,真的是绑架吗?”有无将军问道。
判官道:“如有无将军所言,这也是十王司重视的疑点之一,药王秘传在民间盘根错节,信众身份普遍隐秘,而郁沐丹士不仅精通药理,还对药王秘传掌握的禁药‘充盈极乐散’有远超普通医士的了解,实在可疑。”
“充盈极乐散?那是什么。”月御颇为好奇。
“一种能加速长生种魔阴进程的禁药,此药的相关情报是由郁沐丹士提供,称是其师丹鼎司医士长绯权的研究成果。”
“绯权人呢?”有无将军问。
判官:“绯权已在倏忽之战中阵亡。”
“死无对证了呢。”月御长哼了一声,“话又说回来,如果他真是那什么药王秘传,何必向仙舟主动提供禁药的情报呢?”
判官:“提供少数情报混淆视听,以谋取仙舟信任,根据云骑和十王司的经验,这样的手段在药王秘传中并不少见。”
“也就是说,因为我在药理医学上表现得过分优秀,使您认为,我很有可能是药王秘传的……内应?”郁沐挑眉。
“你可以尝试对自己出现在药王秘传据点的行为进行辩解。”判官道。
“我的确是被绑架的。”郁沐直接道。
“理由。”一直没开口的景元说话了。
郁沐看向对方,“因为‘充盈极乐散’,我已在先前的报告中阐述过,根据绯权的研究,药王秘传目前所拥有的只是残方,领头的莳者想弄清原版药方中最后一味药,所以绑架了我。”
“因为你有绯权的研究成果?”景元挑眉。
“不止。”郁沐淡淡道:“因为他和诸位一样,觉得我是绝世天才,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室内一片死寂。
郁沐理直气壮地看向景元,却没能在对方脸上寻到一丝一毫的惊讶或者其他别的什么情绪,那双金瞳一如往常的璀璨。
过了十几秒,判官打破尴尬:“首领莳者是谁?”
“不认识。”郁沐摇头。
判官:“那你还记得是谁把你绑架的吗?”
郁沐顿了一秒,“不记得。”
判官蹙眉:“不记得?”
郁沐轻敲自己的脑子:“我昏迷的时候磕到这里了,撞坏了……我记得,就磕在景元将军的肩甲上。”
“这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判官嘟哝。
因为实在太疼了,郁沐暗中回答他。
“你目前所知的‘充盈极乐散’的配方是什么?”景元问。
郁沐沉思片刻,忽然眨了眨眼,轻快道:“我不能说。”
“为什么?”月御好奇。
“我答应过绯权,此生不将禁药丹方说与外人听。”
“如果非要你说呢?”月御兴致盎然地问。
“那我只能说给景元将军听。”郁沐指向对面的景元。
景元挑了下眉,他似乎知道郁沐在打什么算盘了,果不其然,郁沐下一句就是:“但要悄悄说。”
“景元,你便听听看吧,这虽是罗浮内务,但事关魔阴身,还是慎重为好。”怀炎慢条斯理道。
景元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绕过病床,走到郁沐身边,却见郁沐轻轻招了招手。
“你靠过来。”
景元坐在了病床旁陪护的小凳子上,长腿蜷起,披风曳地,他微微前倾,蓬松的白发搭在双肩,像一头蛰伏温顺的白狮。
郁沐在病床上磨蹭了几下,单手撑着床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因为离得近,景元率先察觉到的是郁沐眼底隐藏颇深的玩味。
郁沐在景元耳边用气声道:
“景元,你是故意放镜流走的吧。”
景元神情未有一丝变化,就连垂在腿间的双手都一如既往的松弛,但郁沐在侧边,感受到了对方手臂肌肉绷紧时的一点力道。
果然,就算成为神策将军,景元在这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懂。虽说相比之下,以前跟镜流学剑的小云骑景元更有意思,现在这个,除了会让他吃瘪之外没有一点优点。
计上心头,机会难得,郁沐忽然勾起嘴唇,贴着景元耳廓道:“另外,我一直觉得咪咪其实特别可爱,长得随你。”
景元顿住了,松散的白发有一丝晃动。
郁沐满意地退后,正襟危坐,看向诸位天将,最后落回景元身上,敛下眼,避开景元那双金眸中的复杂和审视,谦逊道:“我说完了,请景元将军务必帮我保守丹方的秘密。”
话毕,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隔着被子,悄悄戳了下景元的腿。
景元瞥了那根悄悄从被子底下探出的手指,缓缓撤离了被骚扰的区域,若有所思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郁沐神清气爽地环视在场诸位,连带着看龙师风浣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
他今天的发挥堪称完美!
使景元在帝弓七天将面前被迫知晓了有关禁药的秘密,实际却是手握空无一物的答案,即便为了应对日后来自高层的压力,在知道真正的药方前,眼下,景元必须得保他不被其他将军起疑。
加上包庇镜流真凶另有其人的把柄……
不可否认,郁沐并不认为仅靠这两点就足以迫使一位天将倒戈,但很显然,他首次在小算盘上取得了一点微小的胜利。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现在就想向药师炫耀一下了。
“可说到底,他的嫌疑还没能洗清吧?”有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耐烦了。
“景元,我们可不是来为罗浮断家长里短的,说了这么多,有什么直观的方法吗?”玄全问。
“诸位大人,十王司有特殊的、可用来甄别药王秘传的手段,可以一试。”判官道:“只是这手段有损本源,平常不允许对无辜者使用。”
景元看向郁沐,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目光中却藏着一点隐忧。
郁沐目光一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瞥了眼神色凝重的月御和怀炎,又瞄了下那三个‘通话中’的字样。
不对劲。
即便是镜流这等重犯,也没道理值得诸位天将自百忙之中来断这微小琐事……除了一种可能。
这不得不被诸位将军重视的危险,与「药师」有关。
但,究竟是什么事情能拐到他身上呢?
目前没有明确的答案,更要紧的事是缓解眼下危机,景元没第一时间召唤神君斩他人头,就有机会转圜。
郁沐干脆利落地伸出手臂,搁在被子上,苍白得快要与布料融为一体,淡淡道:“随意。”
判官沉默片刻,看向一旁的龙师风浣:“龙师大人,十王司办案,请您回避。”
风浣点头,暂时退出了病房,在他之后,一个十王司的武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
短暂交流后,得到景元的首肯,武弁走到病床旁。
郁沐挽起袖子,抬头,忽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邪恶的深蓝色眼睛,她背对诸人,面甲沉沉,缓缓扬起嘴角,尖牙森森,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
她嘴唇轻启,红如丹朱。
「你完了,建木。」
她说。
第24章
这双令人不适的眼睛。
绝灭大君?!
郁沐闪电般出手, 一把攥住武弁的手腕,冰凉的金属护指被捏紧,发出嘎吱的声音。
“你……”他将武弁往自己的方向拉近, 强硬无比。
没待他仔细瞧, 就被倏然的喝止制住了动作。
“郁沐!”
景元少见如此严肃。
郁沐的手顷刻悬停,他朝远处一瞥,只见判官面露警惕,一手拂尘前倾, 随时可以发起进攻;月御微眯双眼, 像是在评估什么;怀炎视线锐利,唇角垂落, 气势迫人。
只一瞬间, 屋内的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紧绷如弦。
掌下的手腕在隐隐颤动, 郁沐重新望回武弁,少女未戴象征冥士来使的黑白绘面,一双浅灰色的眼瞳缺乏神采,丝毫没有活人气。
“您怎么了?”武弁用冷漠又木讷的口吻问道。
先前瘆人的笑容仿佛是他的幻觉。
“没什么……”
郁沐缓缓松开手,借机在武弁的铠甲上轻捻一下, 低垂眼帘,消化指尖所剩无几的气息。
有毁灭的气息,只不过极其淡薄。
对方是一位相当擅长隐藏的绝灭大君,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仙舟, 凭借阴寒狱的冥气掩盖一缕残魄, 附身到武卫身上,以绕开景元的感知。
如此大费周章,到底要做什么?
郁沐瞥了眼景元, 他神情并未有明显的变化,视线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武弁身上,缓慢游移。
“郁沐丹士,请配合十王司检验。”判官冷声道。
“随意。”郁沐沉默地抬起手臂。
武弁遵循程序,打开密封药箱的重重机关,一道阴寒冷气自箱缝溢出,冰玉垫层上摆放着一支极细的针剂。
待景元点头示意,武弁侧身,向诸位天将展示开封过程,细如发丝的针尖在光下闪烁寒芒。
“郁沐丹士,这是十王司针对药王秘传所用的禁药‘还尘驻形丹’制造的检测药物,如果你体内曾有用以还原肉身、掩匿魔阴征兆的药物成分,就会被此药激发,反之而无。注射后,会有间歇高热、意识不清的副作用,请你见谅。”判官道。
“没关系。”郁沐道。
武弁冰冷的手托起郁沐的胳膊,尖针刺入皮肤,推动塞柄,液面缓缓下降。
冰凉的药液刚一进入体内,组成血管的血肉便变换形态,将液体固锁在一指长的宽度内。
21/124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