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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笑意不达眼底,染上一丝往日的温和,稀释了其中深意。
丹枫蹙眉。
默契至此,丹枫当然清楚对方的言外之意。
一旦他向神策将军发问,必然会承受相应代价,被追问行踪,或者质问来历——这恰恰是当前的他无法说清的。
他深吸一口,不再试图弄清答案。
景元多半是察觉到了郁沐身上浅淡的云吟气息,又或者,神机妙算的神策将军就是有本事掌握仙舟诸人的动向……
罢了。
他换了一个对现阶段的他们来说重要且安全的共同话题:
“你联系上郁沐了?”
“没呢,他在忙,不回消息。”景元晃了晃手中的玉兆。
“他说自己去丹鼎司,忙你交代的事了。”丹枫意有所指。
“我可没交代他晚上在外乱跑。”景元无奈,“他似乎不记得自己还在病假中,是个危重患者,再这样下去,我该考虑缩减他的假期了。”
丹枫瞄一眼墙上斜挂着的薄薄病历本,视线的移动变得缓慢。
景元以为丹枫会继续发问,但可惜,龙尊大人清冷孤独,心事深埋,如同古海下汹涌的怒涛,难以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窥见一分一毫。
将丹枫的神情尽收眼底,景元眯起眼,他知道,对方又在打定主意一意孤行,判断,忖度,将一切不受信任的因素排除在外,不至险绝不肯回头。
神策将军嘴角轻动,一点点垂了下去。
各怀心思的二人均是缄默,半晌,景元道:“那只岁阳,可否交给我?”
竖着耳朵旁听的兆青忽地窒息,它焦急地望向丹枫,只见龙尊大人干脆道:“可以。”
“不可以——!你们谁问过我意见吗?!”兆青尖叫。
“你没有意见。”丹枫淡淡道。
兆青气急败坏地打滚,发出刺耳的支哇声,丹枫一抬手,直接将水牢静音。
“你难得好说话了。”景元饶有兴致道,“该不会是变相的投名状吧?”
丹枫:“随你怎么看,它对我已经没有价值,收容岁阳一事非我职责,只不过,郁沐想要它。”
景元恍然,“怪不得答应得这么干脆,你想让我在郁沐那当坏人?”
“如果是你,于情于理,都说得通。”说完,丹枫可疑地偏头,避开景元似笑非笑的视线,“只要我们串好口供……”
“口供。”景元挑眉,“呵,你和郁沐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
丹枫没说话,只是犹豫着摇头,幅度很小,难以察觉。
景元颇有深意地看向水牢中歇斯底里的岁阳,他深知兆青的来历和脾性,同样清楚这只岁阳并非眼下动荡的始作俑者。
“郁沐想从这只岁阳身上得知什么?”
丹枫:“他的身世。”
“身世。”景元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以为,郁沐丹士的人生经历,简单得就像他在丹鼎司档案——生自仙舟「罗浮」,一百余岁,师从上一任医士长绯权,任职年限不过四十,自绯权死后才展露优秀的医学造诣,如今是丹鼎司小有名气的丹士。”
高悬天际的明光们从不将目光投向芸芸众生,渺如行云的优秀之辈在更惊才绝艳的天才面前不值一提。
在群星辈出的时代,这样履历的平凡丹士在罗浮遍地都是,无人在意。
丹枫还是摇头,并不接话,他藏着心事,不肯尽数说与景元听。
他手指一曲,困囚着兆青的水牢向景元飞去,在即将到达对方面前时,一阵波动忽地从背后敞开的窗户袭来。
如同汹涌海潮袭至岸边,卸去凶猛的冲击性,残留一道存在感鲜明的余波,荡漾着穿过持明的身躯。
丹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转身,顺着窗口,看向遥远的楼宇。
远处灯火通明,祥和安乐,无人察觉这潜在的异样。
那是一瞬清晰的搏动,在穿透力极强的震荡中荡开,混杂不堪的力量中,残留着浓烈的、化龙妙法的气息。
有东西要诞生了,就在此刻。
丹枫心跳如擂鼓,他分不清此刻鼓噪在心头的声音是什么,警惕、恐惧、震撼、担忧、惊诧、困惑,万般感触杂糅,脑海中跳出一个名字。
迟迟未出现,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染指化龙妙法的郁沐,在哪?
他踏上窗台,纵身一跃,击云入手,追迹残留的波动而去。
景元紧随其后。
——
郁沐睁开眼,意识归位的瞬间,视野变得清晰,他仍跪在竹林间,下方的刃昏迷依旧,苍白的脸毫无血色。
这会倒有病人的样子了,郁沐想。
他轻拍刃的脸,试图将对方叫醒,但收效甚微。
即便有丰饶的赐福,灵魂层面的削弱和受创难以通过短时间的休息得到缓解。
不能把刃扔在这,否则,下次他又要去幽囚狱捞人了。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捡人……”
郁沐叹息一声。
等刃醒了,记得付他住宿费就好。
第43章
以刃现在的状态, 除了郁沐家中,别无其他安全可靠的藏身之所。
自他醒来,绥园中纷乱的杂音多了不少, 除去竹林叶落的飒飒声, 还有冥差武弁巡逻的响动。
支离剑裂痕熔金,贯穿了刃的身体,立在昏黑潮湿的泥土间,剑锋上的血液已然干涸, 如同森寒破碎的碑冢。
郁沐将支离拔出, 拎在手中,而后捉住刃的手臂, 将他提起, 单手环住腰背,将对方的重心移到肩上, 撑起这具健硕的身体。
丰饶的恩赐使狰狞的伤口逐渐复原,森森白骨融入血肉,只在衣服上留下笔直的破洞。
刃比郁沐高出一个头,身材修长,不受控制地垂首, 下巴磕在郁沐肩头,鬓边长发没拢住,随着步伐晃动的频率一个劲往郁沐脸颊旁蹭。
他整个人被拖着, 鞋尖在泥土里犁出两条线, 被迫挂在人家身上。
郁沐琢磨着刃鞋上的泥土, 偏头,由于姿势,他看不清刃垂下的面容, 只有一角折起的鲜红耳坠。
刃或许不会介意自己被拎着走,郁沐想。
行动力超强的他打定主意,右手提起刃的衣领,虚虚试了试轻重,如一片轻盈的叶子,跳上不远处的围墙。
地势较高,视野变得开阔,自山坡的边界下望,判官们的冥灯如萤火,在夜间的绥园中闪亮。
绝灭大君的出现引来了相当浓郁的岁阳气息,冥差的数量在逐渐增加,很快,这里便不再安全。
对了,玉兆。
郁沐收回视线,心里始终不踏实,这会才想起来要紧事。
他将支离搁在墙头,踩住冷锐剑身,拿出玉兆,单手点开信息界面,有一条信息,外加一张图片。
「景元: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等等,这里是。
郁沐笨拙地放大图片,哑然。
这不是他的病房吗?
景元这是在做什么,身为将军不坐镇神策府,大晚上跑他病房里蹲点?
郁沐蹙眉,划开玉兆上显示时间的模块。
这个时间,丹枫恐怕已经在赴约的路上了。
如果景元和丹枫打起来,不,以现在的情形来看,身为巡猎令使的景元有绝对胜算,他该不该再帮丹枫一次呢?
念头一闪而过,被果断否决。
不行,一介普通丹鼎司医士的纸面战力是敌不过令使的。
郁沐轻咒,按住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哪怕是当初被帝弓斫过脑壳,都没有如今疼。
叹息无济于事,只能先解决手里的病人再做打算。
郁沐后退半步,助跑,拎着刃跳下围墙,借助楼阁错落的飞檐移动,一边躲避冥差的搜查,一边向渡口赶去。
绥园距离长乐天只有一步之遥,无需渡海,不借助丰饶的力量也能到达。
自燕乐亭向下,绕过石径,隔着一条人造溪渠,绥园入口的青丘台近在眼前。
郁沐正要转进围廊,忽然被一股霜寒气勾紧了心弦。
他不得不退回林中阴影,屏息静听。
来者脚步轻盈,鞋跟抵在石板,如踏行云,有着极致武艺傍身的掌控力和敏锐感知,仿佛茂林修竹中一道清冷的月影。
从声音判断,对方意识清醒,没有堕入魔阴身的征兆。
她闲庭信步,一开始有明确的目标,可当郁沐收敛了自身存在感,她的脚步便停在墙边,不再移动。
如同失去引航的船只,停泊在危机四伏的海域。
郁沐缓缓后退,心思电转,一手抄着刃的腰,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十几秒后,停驻的月光洒落一线,身着银铠的镜流自围墙的另一侧跳下,落地,旋身,长剑寒光缠绕。
她警惕地看向四周,红瞳轻扫,似在疑心自己的判断,很快,她有了发现。
靠近石阶的边缘,有一处零星的泥土。
她挽了个剑花,垂眸,片刻后,确定了什么一般,漠然地看向林间更深的方向。
“应星,还有……他。”
她的低喃戛然而止,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风过林梢,万木萧萧。
“希望是我猜错了。”
她沉吟一声,向林间走去。
——
甩开镜流不是件容易的事。
起初,郁沐还能凭借自身的躯壳为刃隔绝气息,但很快,丰饶的恩赐修复刃的身体,前代剑首的剑光便如影随形。
虽然对云上五骁之间的旧怨心知肚明,亲身体验又和缄默旁观有天壤之别。
郁沐跳上亭沿,脚尖轻点,如飞鸿落雪,降至山崖,反复几次,才勉强感觉不到跟踪的痕迹。
简直是晚上会做噩梦的程度。
追随「巡猎」的命途行者多半和岚有那么点相似之处,虽说,这程度比起「药师」忍受的不过九牛一毛。
郁沐苦中作乐地想。
绕着绥园转了一大圈,耽搁了不少时间,他躲在假山后,待新一茬的判官从青丘台离去,才带着刃偷偷摸摸向外移动。
平安穿过渡口,回到长乐天的最北侧,郁沐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长乐天的气氛依旧安宁平静。
洞天中飘着食物和茶茗的香气,充盈着浓郁的烟火气,鼓乐奏鸣,远远眺望,行人如织。
郁沐有种一脚踏回人世的惬意和畅快。
今夜有太多疑问,一个个谜题堆积在脑中,令人不愿深究。
近来的时光过分平静,没有无休止的惨烈战事,以至于郁沐忘记此时距离饮月之乱过去还没有过去一年。
一年,在仙舟人漫长无涯的千余载寿命中渺小得不值一提,时间短暂,曾经叱咤风云的豪杰们在彼此反目后,尚未能走出爱恨的涡旋。只有战火的疮痍,真真切切地烙印在这座钢铁巨舰上,惨痛地铭刻在死难者的唁文中。
刃眉头紧锁,大概做了个并不算美妙的梦,他身上的伤口已然愈合,胸膛的心跳逐渐有力。
事到如今,美梦难寻。
郁沐故技重施,拎着刃返回家中。
院落中静悄悄,庭中树抖动灰暗的枝叶,以作欢迎,唯有盘虬的根系散发莹亮光芒,黯淡微弱,仿佛气力用尽。
郁沐背着刃走到树旁,放下,用袖子沾了点活水,给对方擦擦鞋尖的泥土,销毁罪证。
刃不安地动了动眼皮,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本能地排斥抗拒,被赐福的躯体却亮起淡淡的金色。
道道丝线般的光在皮肤下游走,缝合,修补。
忽然,郁沐轻咦了一声,他抱臂仰头,自下而上,反复打量这棵自根系延伸出的枝脉。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汲取建木的力量,只是平和又弱小,没能第一时间引起他的注意。
他抚触古铜色的树皮,闭目,异动源头是一枚被金叶包裹,表面起伏频率形同呼吸节奏的持明卵。
“是先前的变故激活了卵内灵魂的感知,使它开始重塑自我?”
郁沐抚摸着树木的枝叶,眼底金光涌动,与树下共享视野。
他观察着卵上每一丝金叶的纹路,低声自言自语。
“也对,「不朽」的一部分力量大致遵循丰饶的逻辑,未经操控的令使血肉会强行抹除化龙妙法自带的龙性,使生灵具有更接近丰饶的特质……”
“丹枫失败的原因,和预想中差不多。”
“可惜,我虽然有改良化龙妙法的能力,但为创造生灵转而寻求药师的庇护,仙舟人大概难以认同。”
郁沐突然呀了一声,困惑地蹙眉。
他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位病人大部分的遗物已经随祭奠的星槎驶入星海,天舶司的牺牲者名录上也确实记录着她的名字。
那么,她该怎么上户口呢?
改名换姓,重新做人?
又或者直接将麻烦打包送给阿基维利家的列车,敢载着「欢愉」开赴星间旅行的「开拓」,大抵不怕接收烫手山芋。
当然,死而复生,这事儿无论在什么命途影响的星球中都是相当惊悚的。
郁沐仔细瞧着持明卵的纹路,不放过一丝细节。
孕育并滋养一个半成品生命的难度很高,尤其是自已被斩杀过的孽龙中提取出的灵魂,很快,持明卵恢复沉寂,先前的活跃不过昙花一现。
好在,治疗的思路是有效的。
郁沐满意地点头,静待片刻,弯腰,拍了拍刃的脸,嘟哝道:
“起床了吗?”
刃并未睁眼,头颅一歪,长发散至鬓边,睡相前所未有的安宁。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让人操心。”
郁沐小声发牢骚,无奈半跪,将支离剑在浅水中涮了涮,洗掉尘土,剑身狰狞的裂光重新变得夺目。
他抓起刃的手腕,翻看,指腹轻压脉搏,移动到筋络上,皮肤下游走的金线顺着他的指示向刃的手骨蔓延,冰冷的掌心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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