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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沐抬手,仰望这方已被魔阴侵蚀的天,挥了出去。
青黄色的旋叶如同燃烧着的大火,美梦应声碎裂、瓦解,片片如雪。
机巧、星槎、飞梁、平台……一切的一切,最后白珩的笑容消失在火中,甚至留不下一点灰烬。
梦总是会醒来,如云散去。
胸膛传来撕心裂肺的尖锐痛意,郁沐置之不理,在虚空中伸手,抓住了一缕青色的火焰。
他攥拳,彻底碾碎了正在吸食情绪的岁阳碎片。
记忆失去凭依,场景变换,这次,是一间配置着熔炉的锻冶室。
郁沐的目光从烧得通红的材料上挪开,忽然,掉进了一双静如湖面的青绿眼眸中。
一袭华服的持明龙尊正倚门而立,长发垂散,不知和谁斗了气回来,余威未退,神情倨傲冷漠。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丹枫说。
郁沐一眨眼,停住了正要打碎幻梦的手。
虽然时间紧迫,但听丹枫说几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他想。
第40章
工造司的锻冶室空间开阔, 八角玄炉中夺目火焰跃动,精良的机巧材料在高温中熔铸,炼成形状各异的配件。
穿着红黑色制服的应星从熔炉后走出, 抱着一箱废弃的替换零件, 见丹枫出现在门口,年轻的脸上显露几分惊讶。
“我依约定来见识一下现任‘百冶’的能耐,你该不会忘了吧?”丹枫视线轻扫,不咸不淡道。
应星先是一怔, 而后, 这位惊才绝艳的‘百冶’大人放下碍事的箱子,炉膛中的烈火衬得他双目无比明亮, 如淬星光。
“怎么可能, 我倒怕你不来。”
丹枫挑眉,他没想过一个工造司的短生种能比那些半截入土的‘大师傅’们更有才能, 听闻应星的名号已久,若不是前段时间偶遇,他不会产生一探究竟的打算。
他颔首,直截了当道:“我需要一柄长枪,不逊于天下任何神兵。”
应星一手扶着桌子, 粗砺的手指修长结实,指尖蹭上一点油墨,与涂漆长桌颜色接近。
“天下任何神兵……呵, 人说龙尊大人狂狷孤傲, 我行我素, 如今一见,传言不虚。”
“看来是我强人所难了?”丹枫疏冷地抬眉。
“不,不如说, 你的要求刚好。”应星一笑,眉宇间神采飞扬,自信到几乎傲慢:“我应星锻造的武器,无一不是绝世神兵。”
“你很自信。”
丹枫环视四周,闲置台上,已完成的奇物巧夺天工,天才迸发的灵感取之不尽,尚是雏形的原胚下压着简洁明了的机巧图纸,尽管是无用的零星废案,依旧看得出设计者令人惊叹的才能。
“保证让你满意,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云吟法术。”应星摊手,兴致盎然,“毕竟,不是所有材料都承受得住龙尊大人的全力一击。”
“可以,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丹枫背身出门,走向庭院。
身为百冶,应星有一栋独立的院落,青瓦马头墙翘首长空,隔断风口,院中堆放着来不及分类的材料,尚未拼接完成的金人部件,各种稀奇古怪用途的机巧。
丹枫在空地站定,驱动云吟,苍水卷覆,飞溅的水沫消去可穿筋断骨的危险力道,在空中绽开莲花印记。
一柄由水凝成的长枪在他掌中出现,丹枫挥枪的姿势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武人秀技的拖泥带水,仪态高贵又招招致命。
飞旋的衣袂隐入云水,额间双角反射青光,在水中倒影下如同苍龙的瞳眸,凛然,残酷。
郁沐坐在门外长廊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踩在地上,仪态散漫。
他全程没从龙尊大人身上挪开眼睛,等这场华丽的演出落幕,遂看向站在门口的应星。
应星显然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对云吟长枪的运用方式相当感兴趣。
“你的枪术精湛,比起别座仙舟的剑首骁卫之流也不遑多让,这是龙尊传承?”
“是。”
丹枫一拢袖,云水消散,淡淡点头。
应星:“原来如此,以你先前的武器,这精妙枪术根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龙师刚愎迂腐,当然只敢暗地里使些不入流的伎俩。“丹枫一哂。
原来进门时摆着冷脸是在龙师那里受了气,郁沐挑眉。
“照龙尊大人的话说,这稀世神兵的锻造者的确非我不可。”
应星爽朗一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我会造出一柄能够击穿龙鳞的利器,待他日,龙尊大人若是与龙师们起了争执,只肖一枪,便能让在场诸位噤若寒蝉。”
丹枫颇为欣赏地望着应星,“我会拭目以待。”
看来这就是锻造击云前发生的事。
郁沐站起,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并非对世间一切琐事都了如指掌,如今在应星的记忆中窥得少许旧日往事,便如同行走在波月古海岸边,意外拾得一枚精致贝壳般令人喜悦。
“以后也骗丹枫给我舞枪好了。”郁沐低喃,抬手挥碎了这片梦境。
心中鼓动着潺潺流水般的怅然,意气风发的工匠伫立原地,醉心于锻冶的身影变得支离破碎。
岁阳碎片再度被碾除。
做完这一切,郁沐忽地皱眉。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骗。”他用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道:“这种事,要心甘情愿才能达到完美的效果……”
视线一转,记忆三度变化,这次,一道迅疾的光矢自苍穹迸发,星辰随之陨落,迷离梦幻的星云被恐怖的能量蒸发,疾光掣电的余烬碎片向外崩落。
是「巡猎」的光矢!
感受过分鲜明,胸膛中的心跳加快,不只是谁的情绪催生漫溢四散的紧张和期冀。
曾被一击斫断的记忆涌上心头,郁沐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几乎要化作树枝格挡。
即将被光矢荡起的余波击中时,郁沐忽地想起了自身处境——他正在应星的魂灵中。
不能轻易出手,建木的纬度远超令使,一旦他有意念,此魂外的身体就会迸发枝叶,将尚且昏迷的应星彻底吞噬。
他克制心中蠢蠢欲动的躁戾,闭上眼睛,裹挟着光矢气息的星风拂面,如同落雨,轻柔却刺骨。
一道喃喃的低语适时地在耳边响起:“该起什么名字呢。”
男声低沉,混着成熟的稳重,许是方才刚听过应星风华正茂的嗓音,郁沐有些怔愣,好半晌,他才睁开眼睛,向前看去。
应星站在云骑的校场外,飞扬的旗帜排列成阵,眼下正是练武演仪的时间段,廊外步道不见人影,将士的操练声浑厚有力,响彻天际。
应星靠在被封锁的进出大门前,望着手中的阵刀,自言自语。
这是……
郁沐将目光投向阵刀,刀体末端悬浮着由帝君光矢余烬结晶淬炼的驱动核,刀身整体流畅,锋锐尽显,此刻并未发挥未能,与寻常云骑阵刀外表无异。
但他的确见过景元摄召威灵,阵刀闪烁电光,法天象地,直冲他面门而来的场面。
郁沐嘶了一声,陪应星在校场外静候。
很快,云骑们结束操练,从大门涌出。
应星结束自己没得出答案的思索,在人群中搜寻什么。
实际上,他要找的人非常醒目。
年轻的云骑骁卫用红绳束起白发,步伐迅速,奔了过来。
人未到,声先至。
“应星,你终于从工造司闭关出来了。
白珩前些天从螺丝星运回一柄锻造锤,据说是价值连城的特产,他搞坏了三艘星槎才带回来,让我务必交给你……哇!”
景元的金眸因兴奋而发亮:“好帅的阵刀,给我的?”
“不是,拿给你看看而已。”应星低着头,笑起来时,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细纹。
“帝弓司命的神迹碎片只有仙舟的‘百冶’才能冶炼重铸,神兵威武,唯英雄可赠。师傅不用阵刀,这校场中,还有哪位云骑比我更适合吗?”
景元额前的白发一晃,神情沉稳,却添了一抹少年傲气。
应星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稠得像是蜜糖,他将阵刀递给景元:
“拿好了,这可是赠予盖世英雄的礼物,虽说,给现在的你实在稍早。”
“不早,等我成为巡海游侠征猎四方,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这柄彪炳千古的神兵的名字。”景元道。
“它叫什么?”
应星本要回答自己没想好,可看着眼前的景元,忽地开口。
“石火梦身。”
石火梦身,击石的火花一闪即灭,生命短促,如梦易逝。
按理说,赠予长生种的神兵不该取这样的名字,可景元却从应星手中接过阵刀,爱不释手,赞叹道:
“好名字,庸碌之辈千年枉然,灿烈火梦可徙此身……诶,刀柄上还有一只小团雀?”
“是不是栩栩如生?”应星一笑。
“是,不行,我现在就去校场试试它的威能。”景元一向沉稳,此刻也迫不及待起来,他抱着阵刀,快跑两步,转身高声道:“应星,快来!”
黄昏时刻,应星的身影被落日光晕勾勒,青黑的发丝中,几缕白发被光芒烧灼,变成炽烈的红。
他驻足原地,听到景元的呼喊并不踏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郁沐站在他身后,无尽的念怀与遗憾汇成风流,缭绕在面前的背影周围。
校场的黄昏定格在此瞬,永不褪尽。
这次,郁沐并未立刻打断应星对过往的缅怀,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件事。
随着岁阳碎片的崩解,属于绝灭大君的、令人不适的森冷气息变得有迹可循。
他已然一脚踩进了一个不大精妙的圈套中,但无妨。
建木的魂灵比它万古长存的躯干更无懈可击,即便帝弓司命降下光矢,也不能彻底磨灭丰饶造物的生机。
“该去下一个了。”
郁沐想着,以同样的方式斩裂空间,消抹岁阳。
这次,饱食了情绪的碎片试图反抗,但徒劳无功。
记忆重新拼凑。
一间四壁冰冷的休息室内,星海的光辉从侧边舷窗投来,神情凛然的女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杯,代镇守后方的云骑敬你,如果不是你冒死抢修阵后的金人,今日之战恐损失惨重。”
“这就是大功臣偷偷从庆功会上跑来找我的原因?”
大战刚过,调试机巧,检修星槎,提防步离再度来犯,他并非长生种,精力有限,连日的紧张工作令他面带疲惫。
他无奈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正因为是你我,才更应如此。”镜流明眸灼灼。
应星一怔,随即轻笑,浅浅的法令纹带来成熟的韵味,使他看上去更沉稳,可靠。
应星:“既然如此,劳烦剑首大人陪我到甲板上走走如何?听工造司的学徒说,那里能看见罕见的星海奇观。”
“好。”
镜流点头,临走之时,不忘捎上自己从宴会上顺来的酒葫芦。
第41章
支援舰的宽阔甲板上, 牢固的钢架结构中填充着透明舷顶。
向外眺望,正前方是一颗通体深绿、尚未从惨烈的丰饶民战争中恢复元气的星球,条状星云带环绕四周, 壮丽至极。
下层校场正举行规模罕见的庆功宴, 不大耳熟的军歌嘹亮,阵阵入耳。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中,剑首镜流带领精锐的云骑小队化作尖刀,撕碎了步离人的前阵。驱策云吟的龙尊同浩荡的飞行舰队, 抢占了空中的主动权。
步离战首伺机绕过云骑侧翼, 试图捣毁后方的防御阵中枢,却被工造司的金人们拖住脚步, 直到援军赶来。
一年零七个月, 对长生种来说相当短暂的战争落下帷幕,所有人均可以短暂地松一口气。
镜流倚靠在悬廊的栏杆旁, 神情少见的放松,仰头灌了一口酒,恣意潇洒。
她没问应星喝不喝,酒精令人思维迟缓、动作精度下降,百冶大人需要确保自己的双手稳定、调试机巧的工作万无一失。
应星望向星海, 暗默的宇宙辽阔无垠,璀璨天星炽热常恒,万物微渺。
“真是耀眼, 帝弓望着这片星穹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应星感慨道。
镜流一本正经地思考片刻, “在挑选一颗最适合射落的天星。”
“听起来像去机巧铺购买零件前必须货比三家一样。”应星无奈一笑。
“这次回去, 你打算做什么?”镜流话题一转。
连年征战使应星难以分出精力思虑太遥远的未来,此刻一提,他踌躇着, 迟迟没答。
比起身边的同袍,短生种的寿命短暂,即便离至生命尽头还有不少时间,望着挚友毫无改变的面容,他仍旧会产生一点复杂的心绪。
“回去造个酒壶怎么样?”应星道。
“你是要给我们一人锻造一件神兵?”镜流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
“不可以吗?”应星深吸一口气,像是甩掉了负累,低沉的音色变得轻盈:“就叫春泉壶海,那家伙一定会喜欢。”
“很有她的风格。”镜流笑意温柔。
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特殊的铃声,镜流勾着葫芦的绳子,望向集控室的方向:“看来是基站稳定,通讯接通了,我去看看。”
“好。”
应星答道,注视着高挑的白发剑首远去,沧寂的穹宇下,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刺目的星光中。
无需郁沐动手,记忆的碎片逐渐消融,如被蒸发殆尽的酒酿,一团弱小的灵火浮出记忆的浪潮,消失时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残骸。
记忆的衔接忽然变得紧密,这次,郁沐见到了他熟悉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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