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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意上门?
他点开玉兆,一个备注是工造锤图案的简短讯息出现。
「今晚,绥园。」
居然是应星的联络消息,他终于记得预约了!
郁沐非常欣慰,关掉玉兆,开心了没两秒,忽然眉头一皱。
他连忙拿出玉兆,确认时间。
今晚???
第39章
绥园是一处由狐人巧匠新开辟不久的园林洞天, 旨在为游客们提供闲游休憩、赋诗宴饮的场所,彼时落成数十载,修竹茂翠, 古木森郁, 楼舍华整。
自渡口长阶向内,开阔的青丘台映入眼帘,平台依水而建,淇水萦回, 林中意趣恬淡, 极富雅兴。
黄昏时分,浓燃烈火的太阳自茂林掩映的天际垂落, 高大石山在园中孤立, 直至夜色卷覆,日光褪尽。
自倏忽之战和饮月之乱结束, 无数狐人飞行士于战中殒命,昔日清幽雅趣的园林略显萧瑟,谈狐林与狐眠冢更是如此。
郁沐倚靠在木质栈道的矮灯旁,举目远眺。
千回百折的偃息馆长廊下方是茂林,天色渐晚, 围柱的坐槛旁徘徊着几个十王司的机巧武弁。
“应星……在这。”
郁沐拿出玉兆,小声念叨对方的名字,在列表中找到号码, 再三思索, 按下回拨。
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晚风渐起, 松竹浅淡的幽香之外,一缕难以捕捉的血腥气若隐若现。
闻上去出血量不大,四周静悄悄, 没有堕入魔阴神志涣散大开杀戒的征兆。
郁沐深深吸气,作出简短判断后,提起药箱,向着血气所在的方位走去。
绥园园林雅致,入夜后平添几分萧瑟之感,没过一会,月悬当空,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拐入墙院,箬竹丛生,高而葱茂,缠绵的黑影席地,令人无端生寒。
隔着竹林的间隙,有一道人影远立。
对方身形高挑,金铜丝线织就的彼岸花纹绽放在垂落的衣摆,鲜红衣带绑起绳结,收束衣扣,与长发一同轻摆。
他回头,石台上的灯盏忽地一亮,映照着那双如烛焰般烧灼的赤瞳。
“你来了。”
刃的声音低沉拖缓,似如梦呓。
他并不惊讶,手执支离剑,向外一震,血线挥落。
地上倒躺一具男性尸体,半身生枝,金叶稀疏,血迹污染了白袍,不久,他化为光点,连着骨肉消散在空气中。
是一个尚未完全转化的莳者。
“你看上去不需要我的帮助。”郁沐打量刃一番,忽略对方眼里压抑的情绪,评价道。
刃未答,走到近前,缠满绷带的左手抓住郁沐的手腕,搁在了自己心口。
重叠紧绞的绷带束缚肌肉,手感与坚硬的岩石无异,隔着衣服,掌心传来沉闷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一丝诡异的幽冷感。
“这是……?”郁沐
蹙眉。
“有东西,在里面。”刃道。
郁沐思索片刻,将刃颈部的盘口解开,按住了对方颈部靠下的皮肤。
入手一片冰凉,与素日无异,依靠接触,郁沐隐蔽地借着刃体内的丰饶之力探查。
破碎的清幽灵火在筋脉中游走,它孱弱,几乎泯灭了个体意识,不知在这具躯壳中迷路了多久,已无力脱出。
这只岁阳,有一丁点兆青的气味,大概是分身之一。
难道,云上五骁都有吸引岁阳的体质?
郁沐的神情略显古怪,实言相告:“你……遭岁阳了。”
“岁阳。”
刃缓慢地重复,混沌破碎的记忆无法拼凑出对应的解释,他思索时双目放空,如一台故障的机巧造物。
半晌,他慢吞吞开口:“药。”
“药没有用。”郁沐扶额。
又不妨说,正是药致使刃陷入如今的状况——配给刃的治疗药物中,有被郁沐用特殊手段稀释过的建木之血。
不知兆青为逃跑和隐匿分散了多少化身,但显然,刃体内这一枚碎片相当弱小,被刃体内残留的建木气息震慑,它甚至做不到逃走。
刃身陷魔阴,被药物刻意压制情绪,岁阳碎片无法吸食进补,最终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你这几天做什么了?”
郁沐想弄清岁阳慌不择路的原因,按理来说,即便神智有缺,兆青的碎片也不该如此违背天性。
岁阳并不喜欢入侵长生种的身体,漫长的寿命和强大的复原能力令岁阳无法顺利消化其所侵夺的情绪和意志。
“记不清。”
刃思索的过程十分费力
,好半天,他才幽幽道:“我在追寻,一个气息。”
郁沐:“能描述一下吗?”
刃缓慢地摇头。
郁沐沉吟少许,放下药箱,伸手,轻柔地覆上了刃的双眼。
流水潺潺,风过竹梢,发出绵密的沙沙声,汹涌的记忆如风中炬火般闪烁,燃烧后的碎屑铺满疮痍满目的河床。
无论如何拾捡,重要之物都无法阻止地从指尖溜走。
“想起来了吗?”
郁沐谨慎地减少自身干预的力度,见刃有重现魔阴的征兆,当即收回手。
刃健硕的身躯有些微抖动,黑发缝隙间透出冷冽又茫然的视线,他溢出一点气音。
“它,正被追赶,被那个气息。”
郁沐忽然有了几分头绪。
他在兆青体内留下了一枚丰饶之种,如同他的耳目,密切监视兆青所有的对话和行动,自然不会忘记它对丹枫说,自己是被一个蓝眼睛的同族放出来的。
刃口中的它,是指兆青的碎片,气息,则是绝灭大君。
大抵是刃的躯体由倏忽血肉为引转化而来,对沾染过一切倏忽之物的生灵额外敏感,上次是翔横,如今是绝灭大君。
因为过分倚仗本能,随便走走就能遇见当前场景主推boss,百冶大人造出无数机巧,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有充当路标的一天。
可惜,鳞渊境锁闭已久,他没能力走到建木玄根附近……
等等。
郁沐仰头与刃对视。
工匠双目空洞,安静如一尊高大沉重的金人,抱剑等待郁沐回话。
郁沐:“……”
刃:“o_o”
郁沐:“你体内的岁阳我会想办法为你处理。”
绥园里十王司的武弁数量比平时多,无论仙舟是否察觉到绝灭大君的动向,此地都不宜久留。
“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刃放下剑,摇头,赤红耳垂随动作晃动:“依你。”
郁沐满意点头,拿出玉兆,确认时间,“我今晚另外有约,时间紧迫,明晚夜半,你来我家。”
“好吧。”刃声线低沉,飘忽如绥园的夜风。
“那就这么定了。”
习惯使然,郁沐一边答应,一边随手划了划界面,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在来绥园见刃之前,为防突发情况,他关闭了玉兆的响铃系统,以至于没能及时查看。
郁沐一怔,瞳孔轻颤,因遗忘了潜在的危机而心跳加快。
刃并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可他身材高大,只需颔首便可将玉兆上盈亮的名字收入眼底。
「景元」。
“景元?”
刃的嗓音带上些许滞涩气声,无法抛却的回忆在此刻泛起沉渣。
他喉间溢出一点笑意,怅然,苦痛,他抓住郁沐的手臂,阴恻恻地质问:
“你,认识景元……”
郁沐没功夫搭理刃,他心中有个恐怖的猜测——景元十分钟前发给他的简讯,内容简短无比。
「景元:你在哪。」
坏了,查岗的这就来了。
早上,景元肯放宽限制、给他外出许可的时候,告诫他晚上要按时回病房吃药。
这是一个交换条件,是景元逐渐消解怀疑的信号。
此刻,万籁俱寂,夜深霜寒,早进入了普遍意义上的‘夜晚’。
郁沐并未天真地认为景元会对他彻底放下戒心。
景元是唯一一个看过他武装‘荣枝相’的人,还是「巡猎」的将军,早已不是过去无拘无束的云骑骁卫。
想要化身人类行走于仙舟,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将军的视线。
还是谨慎为好,他想。
「外面随便逛逛,马上回……」
郁沐飞快编辑回信,按下发送键前,竹林忽地沙沙作响,如同被一只手连根拢住,拼命摇晃。
绝灭大君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来,寂静的园林阴风阵阵,竹影婆娑。
怎么回事。
郁沐握住玉兆,仰头看去,只见四方昏黑的天从头顶压下,假山石林亮起绿光,幽异的灵火一簇簇亮起。
是岁阳。
“应星,此地不宜久留。”
郁沐后退一步,环视如萤火般闪耀的岁阳碎片,刚要走,便听身后传来一阵低沉压抑的笑声。
应星头颅低垂,扶额,一圈圈绷带缠绕的纹路在幽火下无比刺眼。
林间浓郁的黑暗如同漩涡,模糊了身躯的轮廓。
他的喘息断断续续,似在尽力遏制什么。
“还好吗。”
郁沐快步走到刃面前,正欲故技重施,忽然,支离剑的剑光在他眼前拉成一条直线。
郁沐瞳孔一缩,立即抬手格挡,沉重的挥斩带动剑刃,这柄破碎的神兵嵌入郁沐的右手臂中。
啪嗒。
血砸进凸起的砖石中。
刃保持着进攻的姿态,黑发凌乱,眉眼中跃动着愤恨的灵火,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喃喃着什么。
他用力向下挥剑,几乎要将郁沐的手臂切断。
突然间发什么疯。
郁沐低咒一声,手臂生枝,顺势绞住支离剑身,向前错步,抓住对方零散的额发,用力向下一拉。
刃痛得一皱眉,被迫低下头去,只听郁沐咬牙切齿道:“清醒点。”
这样的呼唤无法使刃从突发的恶魇中脱身。
距离拉近,血液的气味加剧了刃的狂躁,他手臂发力,试图将困锁的支离抽出。
零星闪烁的岁阳之火从刃身上逸散。
郁沐一怔,当机立断。
他撕开绞紧固定的枝条,后撤步,趁刃还在反震的间隙,一掌抵住支离的剑柄,向上一挑。
长剑飞向空中,复而下落,郁沐一脚踹在刃心口,躲过对方的挥拳,反身接剑,借力下压,一剑贯穿了刃的右肋骨。
咚。
二人双双倒地,郁沐坐在刃的身上,双手紧握剑柄,支离将刃牢牢钉在了潮湿的泥土间。
竹林隐匿起他们的身影。
刃急促地低吼,千百遍被此剑贯穿的记忆反射出清晰的苦痛,奈何对方力有万钧,支离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下颌,固定住了脑袋。
意识开始下沉,狂躁不安的灵魂有了片刻平静,一道强劲有力的气息冲破丰饶赐福的躯壳,钻向深处。
片刻后,刃停止挣扎,手掌垂落在松软的泥土中,郁沐弓起脊背,头颅低垂,闭目屏息,失去了意识。
一枚枚青黄色的银杏叶自地面生长,在二人身边围成一个圈,阻隔了一切岁阳残存碎片的侵袭。
玉兆掉在一旁,不久,一条信息出现在界面上。
「景元: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界面附件,跳出一张随信息一起发送的图片:
窗帘半开的房间内,整齐的病床空空荡荡,角落的玻璃上,隐约反射出一个挺拔的男性身影。
正是景元。
——
浪水分涌,一望无尽的漆黑原野上,步离人的战吼响彻昏黑欲堕的天际。
绝望、惊悸、悲怆,被愤怒催生的复仇心在胸膛中跳动,它的震颤如此强劲,如雷如鼓,逼迫郁沐睁开眼睛。
恶兽嘶吼,反抗式微,伤者甚重,被魔阴绞碎的记忆如同雪片,在触及到的一瞬间飞速融化,窥不得全貌。
不知过了多久,这光影错落的景象才有所停驻。
蜜色光线自天际投撒,巨大的锥形天城如同泽芝,这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热温煎熬,反而因精妙机巧的缘故,保持着相当舒适的凉爽温度。
开阔的星槎渡航平台一望无际,桁梁架构与港口融为一体,繁忙的商运舰船满载货物驶出界门,有人在落客的停泊区翘首以盼。
他年岁尚小,穿着工造司制服,嘴里念念有词,精于机巧造冶的手指不安地绞着,看上去有些焦虑。
郁沐曲腿坐在远处的机巧鸟停驻台上,打量四周。
很快,一艘星槎停在了港口,使节团一行登上站台,面目模糊的人群中,一个白发狐人少女左顾右盼,神采飞扬。
“怀,怀炎师傅命我在此接候诸位……”
稚嫩的嗓音是十几岁短生种特有的标志,他腼腆地望向诸人,“我是朱明工造司匠人……应星。”
郁沐抓住一只来不及飞走的机巧鸟,一边上下抛接,一边兴味十足地观赏。
原来应星刚才嘴里念叨着的,就是这句开场白。
他所熟悉的应星,是已夺得百冶名号、名动仙舟、以短生种跻身工造史册的绝世天才,而未曾见过对方这般害羞稚嫩的模样。
白发狐人一眨眼睛,笑容温柔,像一颗自发光的小太阳,蹦跳到应星身边。
回忆的场域响彻少女灵俏的声音:“我叫白珩,你好。”
她说话时,一阵浓郁的苦涩在心间发酵,郁沐一怔,很快意识到了原因——是这片记忆的主人正为此感伤。
郁沐垂眸,收敛了眼底的兴致。
记忆的空间受岁阳的余火扭曲,无法被构筑的部分均是一片漆黑,唯有眼下这方土地熠熠发光。
这是由回忆中朱明仙舟蜜糖般的光线所织就的泡影,一场美妙却支离破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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