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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找对方要手里的打火机,迟野直接对准烟头。
“你们院里的事我刚才在饭桌上也听说了。”
游鸣吸了口嘴里的烟,很难想象两个之前互相让对方戒烟的人,七年后居然会凑在一块抽烟。
“患者觉得说让这么年轻的医生全程接诊负责,并且在四级大手术中还担任一助,不符合三级医师查房制度,说要起诉你们医院。”
“医学是一门实践的学科,没有人天生就会开刀救人。”迟野淡淡。
“所有名医的背后都靠无数患者用生命成就。”
游鸣挑眉:“就像一将功成万骨枯?”
迟野没说话,表示默认。
“有人在你面前死去,你一点也不难过?”
“医院是全世界死亡率最高的地方。”迟野神色不改,“如果时间都花在为每一条逝去的生命流泪,还有什么时间拿来拯救其他患者。”
“……呵,怪不得。”
听了迟野的话,用右手夹着烟头,游鸣眼色阴沉,敛眸冷笑。
“迟大夫连对生命都如此淡漠,怪不得会全然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烟将燃尽,月明星稀,迟野望着远处CBD写字楼上闪烁莫测的霓虹灯,又抽了口烟。
“在想什么?”
游鸣挑眉:“猜猜看?”
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迟野看向站在身侧的游鸣,游鸣从他眼里少见地看到了冷厉漠然外的情绪。
“……你在恨我。”
“恭喜你,猜对了。”
游鸣笑笑,侧头看着迟野眼中倒映着的流光溢彩与自己的缩影。
“……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迟野。”
游鸣抬指摁灭烟头。
“你不是说对我只是利用么?那我现在也告诉你——”
“我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你,哪怕一秒钟。”
第71章 吻
因为跟患者家属动手, 周一早上开例会和死亡案例讨论会的时候,院里对此下了全院通报批评,扣了迟野这个月的奖金, 十大杰出青年的评奖评优也暂时取消,重新换了一个人报上去。
散会重回科室,路上碰上林染, 迟野皱眉:
“下次不能再这样。”
知道迟野指的是周五晚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的事, 林染有些心虚。
“这不是因为有迟老师你在嘛……”
“我也是男人。”
目光紧盯着林染, 迟野神色依然严肃。
“……好吧。”林染垂下头悻悻, “……我知道了,下次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回到神外科,见林染对着桌上的一沓病历发呆, 依旧和周五一样, 一副蔫了吧唧无精打采的模样,迟野把其中一罐咖啡放在她桌上。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迟老师我这就去工作。”
看着突然出现在视线内的一罐雀巢,上班溜号又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林染连忙起身道歉,抱着病历本和听诊器就要去查房。
“等等。”
迟野叫住慌慌张张就往外跑的林染。
“心里还不舒服?”
“嗯……”
垂下的眼睑和纤长的睫毛覆盖住林染的大半眼球, 她平日里明明是那么讨厌天天跟自己吵得不可开交的裴知聿, 可真少了对方的喧嚣……并且还是因为那样的原因, 她心里反而有些不大舒服。
“迟老师……”眉睫如蝶翼般微颤, 林染轻轻, “……我心里很难过, 也开始迷茫我学医的意义。”
“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迟野道, “在你行医的几十年光阴里, 你会遇到无数个病人, 在和他们打交道中不断寻找并扩展你想要的意义。”
“可是……”林染咬了下嘴唇,声音有些发颤,“……明明裴知聿跟林主任不存在医疗操作失误或不当,病理科的病理解刨结果也显示患者的死因与脑部手术无关,可他们还是暂时被医院停了值班,我、我……”
“……凡事都要这么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还让医生怎么放开膀子治病救人?”
“就像医护工作者中也照样存在一小部分害群之马一样,患者自然也一样。”
迟野缓缓。
“虽然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无论任何时候,以点带面永远都是错误的。”
“……嗯。”擤了擤鼻子,林染带着鼻音闷闷,“……我知道。”
没有再跟对方说“你想因为你,又拯救了多少生命,救多少家庭于水火”之类高大上的空话,迟野只是把那罐咖啡再次递给她。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无论是什么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和成长。
“走吧,我跟你一块去查房。”
“……谢谢。”
犹豫了一下后接过迟野手中的咖啡,林染正还要说些什么,紧急广播却骤然响起。
“多发伤会诊,请脑外科、胸外科、骨外科、医务部至急诊抢救室会诊……多发伤会诊,请脑外科、胸外科、骨外科、医务部至急诊抢救室会诊。”
*
迟野和林染赶到急诊室的时候,患者已经被从救护车的担架上过床到了抢救床上。只见他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不光是上衣的T恤和裤子,甚至连运动鞋和头发上都完全被汩汩喷出的鲜红打湿,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一处干净的地方。
注意到男人手臂上的两条青龙,林染瞪大眼睛:“傅明朗……?他不是昨天下午才刚出院吗!?”
林染还在愣神,急诊医生已经用剪刀剪开他的衣裤,只见男人的左腿、髋骨、小腹、胸口、额头上皆有伤口,尤其是头上的枪伤洞口更是皮肉外翻,血流如注。
“706代血浆500毫升快速静滴,再开一条静脉通道……200毫克多巴胺加入5%250毫升生理盐水每分钟20滴静滴,肾上腺素1毫克肌注。”
“……准备气管插管……血型、血常规、血气分析、凝血功能全套,快!”
“光反射消失、患者压眶无反应……刺激四肢不动,双瞳孔等大,直径4mm。”
“迟大夫。”见迟野走上前,急诊科医生连忙让人把刚拍的颅脑CT拿给他看。
“……火器型颅脑损伤,右侧额叶、脑干多发脑挫裂伤伴周围水肿,第三、四脑室内积血,蛛网膜下腔出血,右侧硬膜下血肿,射入口有金属异物和碎骨片存留,脑脊液漏,多处头皮挫裂伤,枕部皮下软组织弥漫性肿胀。”
“其他的CT呢?”
急诊科医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贴在一旁观片灯上的另外四张CT,迟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左侧8-12肋骨骨折,开放性气胸、左下肺少许挫裂伤、双肺下叶坠积性炎症,双侧腹部严重擦伤及皮下瘀血,双侧骶髂关节可见斑片状异常信号,骶骨左侧、左侧髋臼前缘、耻骨上下支骨折,右腿右臂开放性骨折唉……”
前来会诊的骨外科主任叹了口气摇摇头,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在场众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
“……血压60/40mmHg,心率140次每分钟,呼吸35次浅快……患者发生室颤!”
“除颤仪。”
急诊科大夫上前拿起除颤仪,示意其他人让开。
“200瓦秒。”
“……再来一次。”
“300瓦秒。”
……
“林染。”
见林染在急诊科医生已经进行了三十多分钟的胸外按压后没有恢复呼吸心跳后,又按压了将近半个小时几乎快要把他剩下的肋骨也摁断,迟野叫她:“够了。”
迟野抬头看钟。
“……死亡时间,11点15。”
被迟野从抢救床边拉开,林染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迟野把她带到一旁的座椅上,从兜里摸出一包餐巾纸递了过去。
林染哭了很久,或许是把当年收到父亲骨灰盒时的那一份也一齐哭了出来,等她擦干眼泪接过迟野递来的热水站起身时,一行身着警服的警察却推门走进急诊。
看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警察,林染疑惑。
“你们是……?”
为首的警官沉默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目光看向一旁抢救床上的傅明朗。
“……他是我们的战友。”
“……!?”
警官并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是绕过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林染,走到抢救床前。
“……敬礼!”
警官身后跟着的其他警察纷纷举手,短暂的沉默后齐齐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从急诊室出来,在回脑外科的路上,迟野和林染跟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医院的关柔在走道拐角撞了个正着。
看见对方手里握着的那张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林染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对方却半天不知该从何开口,最后只能小心而生硬地憋出一句:
“节哀……你……你别太难过,你丈夫知道了肯定也不希望你这么难过……”
“……嗯。”
关柔垂下眼眸,脸色却是惨白。
“这个……是我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无名指上戴的。”
林染说着,把那枚婚戒递还给关柔,后者一怔,竭力压抑的眼泪在接过那枚熟悉的戒指时顺着韶秀的脸庞滑落。
林染把迟野刚刚给自己用剩下的那小半包纸递了过去,关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跟明朗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还记得小时候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的时候,他就特别喜欢当警察,甚至还为此跟别的男生打过架。”
关柔缓缓,抬头望向医院窗外正青葱的梧桐树。
“……我会照顾好二老,还有他的弟弟妹妹,然后去全世界旅游,继续完成我们在婚礼上定下的环球旅行的心愿。”
“你还这么年轻,没必要……”
林染犹豫着,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关柔摇摇头:“穿着雪白的婚纱嫁给他,是我在小时候玩过家家时就许下的心愿,美梦既然成真,我将永远会是且只是他的妻子。”
“守一人而终在这个时代或许有些过时,但至少我敢肯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
关柔声音轻轻,语气却很坚定。
“……我的丈夫永远只有傅明朗一人。”
“其实他从小就一直是我的小跟班,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对我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提起儿时,关柔目光柔和,转盼流光,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也终于染上几分血色。
“我其实有无数次可以阻止他……但我没有。”
“为什么?”林染疑惑。
关柔抬眸看她。
“姑娘,你应该还没谈过恋爱吧?”
“这……这有什么关系?”林染脸有点红。
“真正爱一个人是放手成全他想做的事情。”关柔道,“……在他跟我说出‘以身许国,再难许卿’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关柔抬头,春山浅黛,海棠醉日,她的眼神如往日一般温柔,一如在病房里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时。
“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们是彼此这辈子唯一的夫妻——”
“……这就够了。”
“谢谢你们。”
在林染和迟野对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着转身准备离开时,无人的楼梯拐角,关柔再一次叫住了他们。
“谢谢你们还记得他,记得他的名字,并竭力抢救他。”
关柔弯腰,朝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叫傅明朗,光明磊落的明,朗朗乾坤的朗,是一名光荣的缉.毒.警察。”
*
“……”
回到住院部,站在刚清空还没有患者搬进来的11床,林染沉默着,静静听着病房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警方破获一宗特大跨境贩.毒案件,抓捕嫌疑人97名的新闻。
簌簌落下的眼泪打湿了雪白的床单,迟野走到她身后。
“11床下午马上又会有病人住进来,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能够对新入院的患者负责么?”迟野沉声。
“迟老师,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用手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睛早就已经肿成了两个红核桃,可就像是感觉泪腺坏掉了一样,林染依旧在止不住的落泪。
“……我知道我很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在意,代入这个代入那个我会累死,但其实……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林染知道自己这样或许不算是一名专业而理性的医生,可看着鲜活滚烫的生命在眼前流逝,她完全无法做到心如止水,装瞎作哑。
“……我还对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迟老师我真的……我真的好蠢啊!自以为是地以为眼睛看到的所有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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