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不会留下把、把柄……他不会配合调查!我……我什么都知、知道……我能……举报他!”
她偷偷瞥一眼一旁的小孩子,万分期待她们能帮她说句话。
她可是那些孩子最好的大夫。
她值班的时候还会给她们分零食吃的。
她从不打她们。
她们应该知道的。她们最喜欢她了。
可小孩子只是怯生生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如既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你知道什么?”
花狸子眯起眼,反问。
笑死,这种低级傀儡,知道的东西还没自己多。
凯宾斯断了手脚,被五花大绑地扔在行李舱里。
方恬举起双手。
只要能保住性命,她也愿意被绑起来,一路坐货舱回去。
“柳……柳敬!我知道……”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刺痛。
“啪”,花狸子扔了枪。上膛的手枪在机舱里滑出老远。
她不想浪费子弹。
“人证!……我能做人证……长官,凯……凯宾斯和柳老狗关系好……我、我什么都说!”
方恬以为花狸子动了恻隐之心,认错态度越发积极,跪着直拜。
“柳……柳老狗想……想、想杀人灭口……要不是您……您来救我们……”
“我是来救你们的?”花老板冷笑。
无根的怒火从心头窜起,她抽了抽嘴角。
反正带都带上了,女土匪拿自己也没办法……吧?
方恬知道,态度越谦卑,吃的苦头也越少。
面前这个女人明显就是军方的走狗,蛮横做派、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她想。
那也是官府的人,这么多人看着,不敢乱来的。
花狸子脖子上那串红珊瑚珠子,随着她的动作晃,盘得光鲜。
大头兵也会有吃斋念佛的,和方恬自己的路数一样。
她们有一样的信仰。她想。
煮豆燃豆萁,一路人不该杀一路人。
往这方面好好哄着,没多少人能狠得下心。
“长、长官,……救人一命,胜造七、七级浮屠……我也是身不由己、生不由己!我……被牵扯……柳、柳……让我们签了天价的合同……”方恬抱着花狸子的腿恸哭。
她被一脚踹开。
花狸子一手掐住她脖子,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摁在舷窗上。
一个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力气。
“我可不是军方那帮磨磨唧唧的软耳根子,不喜欢搞差别对待。”
她的手越收越紧,声音却不打颤儿。
窒息感攥紧了方恬,她垂死扒住她的胳膊,双脚乱踢。
像蚍蜉撼树,无济于事。
默不作声、或坐或躺的老兵听了花狸子一番话,看戏的神情中出现一丝不满。
什么话,什么叫军方磨磨唧唧的软耳根子?
自己分明才打了一场殊死之战。
“求……”
方恬的脸色从通红变得苍白,她张大嘴,直到两眼翻白,渐渐没了动静。
小孩子瞪大眼睛,恐惧得看着,瑟瑟发抖,却没有尖叫。
暗无天日的雪域监狱中,她们并不知道糖是谁给的。
她们看不清、记不住、不想知道。
方恬悄无声息地瘫软在地上。
花狸子拖着尸体,大步跨过横七竖八的毛毯,打开尾舱门,扔了出去。
在雪域背景下,粉色儿童衣物形成一个鲜明的小点,越来越小,很快再也看不见。
花狸子拍拍手,掸掉脏东西。
就算她活着回国,柳敬也会杀了她。
警方没必要再花精力保护一个无用人证。
有凯宾斯就够呛的了。
这约等于帮柳敬杀人灭口。
“这回是柳鳖欠我一个人情。”
*
“人情?!”
白衬衫青年一拍桌子站起来,操着一口南音,把对面的女人吓了一跳。
“柳敬十几年前跟军政府岔了瓢,就是老子的先父去圆的谎!”
“他用什么还人情?”
“瓦格纳在北边折了人,也是在你家主子的地盘上。这桩事,他难道不该亲自来?”
听完青年的话,瘦小女人很快收拾起惊愕的表情,抬手扶了扶眼镜,以掩饰心慌。
瓦格纳少爷说的是实话。
十几年前,柳敬和军政府谈生意,就差了货。
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和她史长生没关系。
瓦格纳在北边折的人,就是那天被令楚星炸死的大代理。
史长生还被困在南方,挨家挨户地退货。
大代理一死,无疑是让谈判雪上加霜。
嶙峋的手臂上,玻璃似的翡翠镯子歪斜着,绿得晃眼。
她的外语十分地道:“少爷,我们真的穷途末路了。幻界那帮死心眼的要和当局搭起手来,不是B.M.硬碰硬就能碰死的……”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青年拿起杯子,转身去巨大的雕花玻璃罐里接酒水。
“史长生,你也算瓦格纳北方的朋友。先父一点都没看错你,做事死板、不知变通、优柔寡断。”
“女人该有的短板你都有,你的家业,败得一点都不冤。”
史长生抓着湿巾,一时失语。
青年将满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又接了一杯。
“你,作为B.M.的代理来谈判,应该知道怎么滚回去回复你家主子。”
“北边的军方就是一群酒囊饭袋、毒虫烟鬼。”
“还有幻界掌舵的婆娘,早被你弄死了,到底有什么办不到?!”
随着他情绪激怒,语调陡然拔高,玻璃杯在墙上砸了个四分五裂。
金碧辉煌的古典壁纸被残酒染上污渍。
其实雪域仓库遭遇袭击的那一刻,早有人给柳敬报了加急求援。
音讯却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收到回复。
柳敬忙着和雪域撇清关系
最好雪域和当局能够打得两败俱伤,一个都别回来。
省得他打官司的时候上下打点。也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B.M.都保不住,还想着保仓库呢。
当然他也没和史长生提起这茬。雪域遭袭,史长生还被蒙在鼓里。
他给史长生下的指令是:能推掉的单子都推掉,推不掉的……
拿命去换。
所以史长生至今还不知道,瓦格纳的S级编织源,已经被蒋明一枪送走了。
“……我需要再和柳先生谈谈。”史长生忍气吞声。
瓦格纳态度强硬,也开出了不计牺牲的价位。
史长生估量着这桩买卖得东家自己做决定。于是敲了敲桌子,示意谈判结束。
“史长生。”青年背着手转过身,眯起双眼看向她。
冰冷而语重心长的,带着威胁。
“你,是我所见过最像男人的女人。”
“你这几十年,能和八大家族有来有往,不跟哪一家结上梁子,我打心底佩服。”
“这回柳敬确实抓了把剌手的刺棵子,你惯着他,膈应我们,无疑是垫上了自己和八大家族几十年的脸面。”
“你心里要有数,柳敬现在还留着你,不过是鲜你在南方的人脉。”
“这玩意儿一败光,嘿嘿……”
史长生白着脸,微微后仰身体,保持礼貌,躲着他满嘴的酒气。
“你就是那砧板上的肉——谁都能剐一刀。”青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番说教。
他直起身,没再多一句客套话,径自开门出去了。
史长生的雇佣兵涌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轮椅。
除了不悦,她心里倒是没起太大波澜。
这样的谈判她已经经历了很多。
南方军阀割据,皇室林立。家族越有势利、有财源,态度越是豪横。
瓦格纳算得上交情好的一支。
换做别家,枪子儿她都吃了。
也不过是他们财大气粗,表示愿意花钱。否则这桩生意,史长生回绝得要多爽快,就有多爽快。
合同说撕就撕。
这该死的腿疾。
*
监控中,史长生被人慢慢扶着,上了黑色商务车。
何千哼着小调,调试粘在车座底下的窃听器。
“瓦格纳对她很大度啊,”令楚星撑着桌子讽刺,“竟然没有被抬着出来……”
“一枪把她送走,他们想要的货就更拿不到了。”何千淡淡回应,“不过倒是省了你的事儿?”
“我?我可不想他们帮我‘省事’。”
令楚星伸着懒腰,倒进单人沙发。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用花老板的钱。还不得玩尽兴些?”
第43章
弗洛斯山脉的南方,一派乱象。
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像样的歇脚处。
圣费尔南都。
整座城市堪称最豪华的酒店,高不过五楼。
大院里横七竖八地停着各色车辆,史长生从房间向下俯瞰,就能看到。
酒店自带赌场。
歪歪斜斜、不成模样的街铺,也是五步一个赌场、十步一家妓|院。
常有黑|帮当街拿着长刀和手枪斗殴。
尸体会被当场抬走,但血迹擦不干净。所以沥青路上全是斑斑驳驳的黑。
史长生命侍者帮她拉了窗帘,就将人赶走。
楼下赌场十分热闹,在她房间也能听到吆喝声和叫骂声。
她给柳敬打电话,想谈谈瓦格纳的条件。
十几秒过后,通讯被掐断了。
机械的合成女音让她留言或发邮件交流。
史长生感到愠怒,又拨了第二次。
这回通了。
男人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客房里,面容疲惫,神色焦躁。
“有什么急事吗?”柳敬没好气地问,“瓦格纳都搞不定?”
“对方态度很强硬。他们又提了价,并提出如果您有需要,瓦格纳将会派遣人手协助。”
史长生板着脸,省略了寒暄的环节。
“我说了统统终止!交易统统终止!不要更多条件!”
柳敬怒不可遏,攥着茶杯的手在颤抖。
雪域仓库都被人偷了,这个女人竟然还在跟他谈条件。
“不要来跟我讲这些无聊的废话!史长生,干好你本分的事。干不好,就别回来!”
“柳总。”见柳敬又要掐通讯,史长生急忙拦住,“您已经触怒南方很多势力了。”
“做交易都是有风险的。”柳敬阴沉着脸,“B.M.道了歉、赔了钱,诚意已经到位了。要怎么想,随他们去吧!”
“S级不是还在仓库晾着吗?悄悄取过来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史长生提醒他。
“我不会再和雪域有任何联系了!”柳敬恼羞成怒。
“史长生,当局盯上我们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我本以为杀了李……”
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买卖就此能安生了。谁知道新总裁也是个毒钉子。”
笑里藏刀的李渊和,心黑手狠的花璃。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和幻界结下梁子。
“您不会想和雪域撇清关系吧?”史长生问得十分平静。
“我已经派人做好了审计材料和法律文件。我对自己足够了解。雪域不是能硬保下来的生意。”
在应付当局和媒体方面,柳敬还是经验丰富。
查账系统应坏尽坏,上层官员早已买通,关节打点到位,应该没有破绽了。
“不是明智之举,柳总。走到这一步,谁都撇不清关系。”史长生说。
无力感蓦然吞噬她。
她不知道,自己所说的,柳敬是否能理解。
她和李渊和打过交道。
这个女人践踏规则,就像踩烂初秋的落果。
她想要谁死,不需要任何证据,不用走任何程序。
什么审计材料、顶级律师、财务证明,通通没有用。她是疯子,她只知道要让你给她的宝贝陪葬。
她的宝贝,那些能用来换钱的破烂货。
史长生想想就觉得恶心。
怎么会有人同情那些东西,她们和这个世界都没有任何联系。
虽然李渊和已经死了,史长生不认为二代总裁,花璃,会一样可怕。
但也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还是好心提醒柳敬。
“我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柳敬丝毫没领会好意。
“他们缺的可不是您贩卖人口的证据,柳总。他们想要您死,非得让法官敲槌子吗?柳总。”
史长生看着惴惴不安、无处安放的柳敬,知道其实他也在害怕。
“一步错,步步错。您为了掩埋雪域仓库,已经经受了巨额亏损。若再得罪南方的朋友——以在下的能力,不保证能给您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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