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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浥注意到了那个图案:“这是什么?”
辞别了严澋煜,想到了俞轻风现在可能的处境,萧鸢脚下的步伐加快了许多。恐惧如潮水一样蔓延上来。
“萧小姐。”一旁的楼顶上跃下一个身影。
萧鸢匆匆止住步伐,平复了一下呼吸,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看清来人,萧鸢蹙眉。
是严阡。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方才与严澋煜之间的谈话。
“小严公子。”
“萧小姐,你可有见到从兄?他现下在何处。”严阡依旧没有穿严氏的家袍,他身上到处沾着血,手里握着一把短剑。
“未曾。”萧鸢与他保持距离,严阡也并没有与萧鸢近距离接触的打算。
“小严公子可是受了伤?”
他肩膀耸动了一下:“拜家兄所赐。”
严阡不打算藏着掖着,但语意有所保留,萧鸢明白了他的意图:“我一直拜托严公子为我查明符箓的真相。”
第一次听到萧鸢正面提起“符箓”,严阡明显表现出了一丝不自然。
“我对严公子旁敲侧击,什么都没问出来。”萧鸢主动上前了两步,紧紧盯着那双看似毫无波澜的墨色眼睛,“可是我自己查明了一些东西,不知是真是假。”
话音还未落,一道剑光已经冲萧鸢的面门而来。萧鸢拿出扇子一挡,两人快速分开。
腰间的轻风剑感受到灵力变化,似乎有要出鞘的动向。
萧鸢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有大的灵力波动轻风剑都会感知到。按道理说,剑的主人只有一个,它会自然排斥其他灵力。
严阡正在和严澋煜拉扯,并不想在这里和萧鸢消磨下去。可萧鸢却不这么想,符箓的事今天必须做个了结。
突然,萧鸢升腾起一阵黑气,脚下的地面一阵颤动。
这里被人布了法阵!
萧鸢想躲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四周景物骤然变化,萧鸢一阵眩晕。
在她再次恢复清醒的时候,严阡已经不见了。
这个法阵和无方阵、还有严氏的鬼魂联结阵都不一样。萧鸢走在里面,虽然没有感觉明显的有什么东西在压迫自己的灵力,但却凄清得厉害。
萧鸢不知道严阡在不在这个法阵之内,只得顺着大路一路向前走。
突然,一旁的屋顶上传来一阵砖瓦碎裂的声音。萧鸢转过头,来不及看清楚上面站的是什么人,就跃上屋顶。
那人一惊,一根银针向萧鸢颈侧袭去。
萧鸢躲开,脚下的砖瓦一阵松动,让她险些没有站稳。
看到了萧鸢的金凤扇,那人反而停了下来:“金凤扇。你就是萧鸢?”
萧鸢站定:“是。”
那人摘下紫色斗篷的帽子,让萧鸢有些惊讶的是,那个人虽然眼神犀利非常,但长着一张娃娃脸。但她的脖颈上和右边的两颊上各有一道被缝合的印记,像是被针线缝起来的布偶。
“你是……”萧鸢蹙眉。她记得在和严氏一同去溧阳的时候,就见到过这样一个人,“你就是想要置严公子于死地的那个人。”
女孩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不过很快幻灭了:“是我。”
“你来找我?”萧鸢打量着她。她身上的深紫色披风几乎没有一点弧度,几乎是竖直地垂落下来,可见她瘦得厉害。
“我受命前来杀了你。”她抽出一柄短刀。
萧鸢惊讶地发现,她的手上没有皮肤、只有一些紧紧贴着森白的骨头的萎缩的血管。她的身子莫非也是这般……
女孩虽说要来杀她,但却迟迟没有动手。萧鸢能察觉到她拿刀的手在颤抖,骨头发出碰撞的“咔咔”声。
她的目光落在萧鸢手中的金凤扇上。
这把扇子,只要附上的灵力足够并且下手足够狠厉,只需要一下就可以割下人的头颅。
“你叫什么名字?”萧鸢并不排除她这副害怕的样子是装出来让自己放松警惕的,全身戒备。
她回答:“唐楣。”
唐家……
萧鸢想起了唐柘。
突然,唐楣大喊一声:“快走!”
萧鸢顿了一下。唐楣见他没有反应过来,飞扑过来,带着她一同摔下了屋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的骨头碰撞在地上,面部表情痛得有些扭曲。
与此同时,刚才唐楣和萧鸢站立的那个屋子应声炸开,木板和砖石被吞没在升腾起来的鬼火里。
第72章
唐楣挣扎着站起来,用右手艰难地扭动了一下左肩的骨头。“咔哒”一声,骨头被扭正了。
萧鸢快速和她拉开距离,看着那个被鬼火燃烧殆尽的房子。
这种法阵很少见,但大多数结局都是法阵和法阵里面的人全部都被鬼火吞噬。
“你走吧。”唐楣收起那把刀,“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萧鸢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她没有因此产生什么感激涕零的情绪,也并不想知道真正的缘由,但本能驱使她回问。
“你是银凤观的人吗?”
“是。”
突然,她的眼睛睁大,目光落在萧鸢脸上,喃喃道:“我知道你……我见过你……”
“什么……”萧鸢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
“你是观主和夫人的女儿……”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如果……如果这么说来,你是我的师姐。”
“你是……银凤观的弟子?”萧鸢看着这张年轻的脸。银凤观的弟子大多数都是和萧鸢萧桐同龄的孩子,但有一些比萧鸢和萧桐年岁大一些的。唐楣要叫这一声师姐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我是。”唐楣看着她,“师姐……你变了很多……”
这句话大概是说容貌的。萧鸢觉得这句“师姐”也不是从年龄上叫的,因为唐楣其实比萧鸢和萧桐都要长几岁,蹙眉道:“唐小姐,银凤观不在了,还请唤我萧小姐吧。”
“好……好……”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唐楣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呆滞,似乎有些欣喜又不敢相信。
“我家族没落,到了北方之后就再没有遇到一个熟悉的人了。”
“你与唐柘公子……”萧鸢觉得两个人或许有些关系。
“你……见过我弟弟?”
唐楣是唐氏的孩子,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但在唐氏被沈氏算计而家族没落之后,自然落得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境地。
世家们碍于沈氏的势力,也没有办法对唐家人出手相助,只能冷眼旁观,时不时还要为了衬沈氏的心意,对唐氏落井下石一番。
唐楣的两个哥哥刚刚成亲,因为这件事,连带着两个嫂嫂都受到牵连。唐楣的二嫂娘家在桐庐,为了避难,独自回了娘家。大嫂家里不愿意接纳她,终被折辱至死。
两个哥哥都下落不明,应该都死了。
那时候萧氏刚出变故,唐楣逃了出来,可也别无去处,家中只剩下弟弟和一幢已经被抢掠的什么都不剩的房子。
唐氏没落,家产都所剩无几,连唐楣两位嫂嫂的嫁妆都拿去变卖的变卖,抵债的抵债。尽管如此,在唐氏已经空无一人的时候,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仍将唐氏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劫掠一空。
“那时,我已经找不到我弟弟了……”和唐楣近距离站在一起,萧鸢可以感觉到她没有呼吸。
说到这些话的时候,唐楣的声音在颤抖,但脸上却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察觉到萧鸢在看自己的脸,唐楣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抱歉,我脸上的皮肉是被缝合上去的,哭和笑对我而言都有些困难。如果牵动,会很痛。”
不难想象唐楣刚才整个人摔在地上的时候她是因为遭受到了多么剧烈的疼痛才会面部扭曲成那样。
“是谁。”萧鸢问。她其实对于能得到真是答案并不抱太大期望。毕竟萧鸢觉得她一定会下意识地隐瞒背后的势力。
如果所有人的立场都那么不坚定,萧鸢道也没有必要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奔波这么久。
“程锦澜。我想这大约是她的真名。”唐楣看着萧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我为她做事的第一年,就变成了这样。”唐楣主动掀起自己紫色的斗篷,一身森森的白骨冲萧鸢裸露出来,那些鲜红的脏器不知还是否传递着血液或者跳动着,这种强烈的色彩撞击让萧鸢一惊,“我仗着自己的一身武功,带着弟弟去了北方,为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做杀手。她看中了我,把我买到了这里。”
“她为了让我的身体一直保持在全盛状态,抽走了我的一切,还联合一个傀儡师让我变成了这样。”唐楣将自己的双手伸到面前,注视着骨节。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用了什么邪法,我没有死,也没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但我的身上多了这个。”
唐楣摘下自己斗篷的帽子,撩起自己散落在脖颈出的黑发。她的脖子上,或许就在她的要害上,留着一个用刀刻下的痕迹,是一只眼睛。
这种眼睛的标记倒是不难辨认,除了程阁主,萧鸢不知道还会有第二个人用这种东西。
“我见过有人被这种东西操控,失去了神志,变成了喋血的猛兽。”唐楣眸色暗下来,“这是一种契约,意味着我这一生只能归沉灵阁所有。”
“师……萧小姐你知道吗?她曾让我杀死你和你的姐姐。”唐楣握着短刀的手攥了一下。
萧鸢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一定是唐楣没有动手。她不问原由,只是静静听着。
她道:“我没有。我记得夫人与先生都曾说过,银凤观是学堂,如若一天,银凤观遭遇无妄之灾,所有弟子,不必为银凤观卖命。”
“我亲眼见它被火吞噬,本已是懊悔至极,又怎能伤害夫人与先生的孩子。”
突然,不远处一座房子毫无征兆地被一团鬼火撞破,木头哗啦啦散了一地,鬼火在空中放肆地叫嚣着。
可纵使这样,屋子里竟然出来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把一个人拖了出来。
“你疯了是不是!”这个声音很熟悉,萧鸢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愣,褚玉烟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夜行衣,鬼火照在她脸上,泛着诡异的光。
“你……”那个人在喘息,白色的外袍上沾满了灰,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唐楣戒备地抽出短刀,萧鸢挡了一下,道:“没事。”
萧鸢走过去,道:“褚医师。”
看到萧鸢,褚玉烟一怔,抓着叶寒寞的手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的眼眶几乎一瞬间就红了。
萧鸢直觉不会有好事,褚玉烟看了唐楣一眼,似乎知道她是什么人,拉过萧鸢走到一旁:“借一步说话。”
“萧鸢。”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褚玉烟再次和她对上视线,她的眼眶红的厉害,连眼白都蔓延上血丝。
“你姐姐……”开口的时候,褚玉烟的声音已经哑的不行,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微微扬起头喘气。
“她……”萧鸢想到了什么,被钉在原地。
“我找不到她……”褚玉烟声音颤抖地说完了这半句,“她已经……”
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萧鸢整个人险些瘫软下去,褚玉烟扶住了她,但显然她可以借给萧鸢的力也相当小,只不过够萧鸢勉强站稳。
“对不起……对不起……”萧鸢后退了两步,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叶熙破开了法阵,自己离开了……
她无意识地重复呢喃:“都是我……因为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整个人此时变得木讷至极,仿佛只要把自己的错误无限放大,再说无数个对不起,就能弥补些什么。
“生逢乱世……不是谁的错……”褚玉烟没有哭,但吸了两下鼻子,“萧鸢,别这样……”
“她不希望你这样。”
“我……”萧鸢流不出来眼泪,她惊讶于现在的自己除了心里悲痛,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现在到底被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什么东西……
她恨现在的自己。
“我不知道……”萧鸢的声音都在抽搐,“除了……对不起……我到底还有什么……什么可说……什么可做……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缓缓蹲下身,像疯了一样。
褚玉烟不愿意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也蹲下身道:“萧鸢,我是不是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不……不……”
褚玉烟听不懂萧鸢说的“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对什么的否定。
“我的玉佩……我的玉佩什么都没有感知到……”萧鸢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腰间的玉佩攥在手里,紧紧盯着上面的纹路,她此时竟然从悲伤之中生出一丝侥幸。
她看向褚玉烟。那双褚玉烟见过多少次的,好像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竟然布满了渴求。
仿佛此时自己只要再给她一个理由,她就会无条件的相信,然后再一次对自己姐姐的生命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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