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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獜在黑暗中望着祁辞的侧脸,最终选择了沉默。
小道童们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的动作却越来越僵硬,白色灯笼发出的光,映得他们的脸更白了,白到完全不像是活人的皮肤,更像是——白绢。
浓重的雾气开始在山林间蔓延,而在那朦胧的雾气之中,一座高大的土龛隐隐地现出了轮廓。
笑声,女人的笑声,像是含着血,又像是噙着泪,从那土龛中传来。
只是眨眼的工夫,祁辞分明觉得自己只是行走如常,但他们却已经被拖到了那土龛前,数条鲜红的绸缎如风帘般垂下,隐隐绰绰地映出背后女子的身影。
几个小道童倏地就消失了,一种说不出的旖旎,开始随着飘落的绸纱弥漫开,祁辞的心神仿佛也受到了瞬间的蛊惑,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强行稳住了心绪,可旁边的葛为建受到的影响更大,他本来就呆呆傻傻,这会已经满脸通红,露出迷乱的笑容,双手胡扒着身上的喜袍,就要向着那红绸后的影子而去。
江良同样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他竭力想要拉住葛为建,可手脚已经虚软无力,眼看着葛为建就要挣脱。
这时候,聂獜却从身后一把掐住了葛为建的脖子,把他猛地向后一拉,扔到江良的身上。
江良被这么冷不防的一撞,顿时与葛为建向后滚落,红绸被拉扯着落到他们的身上,转眼就纠缠得难分彼此。
“看好他。”祁辞知道不能再拖延,扔下这么一句话后,就执着手中的青玉算盘,向着神龛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垂落的红绸便越多,而女人的身影永远在前方的红绸之后,仿佛永远都触碰不到。
随之而来的,是那乱人心神的迷惑也越来越重,祁辞白皙的额头上,开始溢出点点汗水,两侧至脖颈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强忍着翻涌地感觉,看向仍旧在前方的影子,讽刺道:“不是要郎君成婚吗?这会你又躲什么?”
那影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随着红绸起落飘荡着,而祁辞也抓紧这时机,手中三枚青玉算珠猛地射出,向着那帘子而去。
“撕拉——”
红色的绸缎被算珠撕开,可后面的人影又飘忽而去,祁辞没有给她留下间隙,一枚枚算珠接连射出,太多的红绸就这样被他击落,而前方却永远有新的红绸涌出。
那些落下的红绸,犹如无数柔软至极的手,抚过祁辞的面容与身体,使他本就有些迷离的精神,越发混乱。
就连追赶上前的脚步,都已经软了下去——
祁辞的气息开始变得凌乱,而就在这时候,一只灼烫有力的手,却贴到了他细窄的腰间,紧接着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拉扯而去。
“唔……”祁辞因为这样的触碰,不可抑制地泻出低低的碎吟,然后就撞上了滚烫结实的胸膛。
他的鸳鸯眼已经微微发红,若有若无地氤氲着水汽,手中的青玉算珠滚落一地,双手本能地去攀上眼前人的后背。
聂獜狭长的兽某将这一切美景,他低头忍不住在祁辞的颈侧厮磨,那微微潮湿的汗水都带着松香,却好似最为猛烈的药物,让他张开了已经露出尖齿的嘴,无法抑制地嗜咬。
两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他们身在何方,又在经历什么,数条红绸被他们扯落,又有新的纠缠到他们的身上。
仿若没有尽头的迷乱中,时不时传来一二声女人的轻笑,可两人却已经都听不见这些了。
祁辞躺倒在那片红绸中,不仅不再推拒,反而勾着聂獜的脖颈,任由他欺身压下,他的双眼已经全部被情、、欲占满,完全看不到就在聂獜的身后,那条悄然垂落的红绸后,缓缓地探出了一张白娟做成的人脸。
那脸儿做得极为娇俏,乌色的眉眼,鲜红的小嘴,颊上还带着两团突兀的红。
她笑着看向下方纵欢的两人,目光却不带一点笑意,反而是幽幽的怨恨。
她伸出双手,又招来了两条红绸,不知不觉间已经缠住了祁辞与聂獜的脖颈。小巧的绢手一点点收紧,那红绸也在两人的脖颈上,一点点收紧。
可祁辞和聂獜,却像是毫无察觉般,只是沉溺在那情乱之中。
绢人终于看腻了这场戏,她彻底从红绸后走了出来,踩在聂獜的背上,鲜红的小嘴露出残忍的笑,然后双手猛地彻底攥住。
缠在祁辞与聂獜脖颈上的红绸,也随之再无一点空隙,死死地勒紧了。
绢人满心等待着两人痛苦的濒死挣扎,可没想到她看见的,却是从聂獜的肩头,露出的半张同样带着笑意的脸。
她猛地警觉,想要再躲回到红绸后,可已经太晚了。
祁辞连算珠都不曾用,直接抓着青玉算盘,整个朝着绢人的脸重重砸去——
“啊!”绢人的惨叫声,回荡在无数红绸之间,她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跌跌撞撞地向着红绸中逃窜,但已经再没了之前的轻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哭声越发幽怨,仿若要泣出红血,带着无限的委屈与不甘。
“明明是他们,是他们要拆散我们。”
“是他们害死了我——”
“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祁辞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绢人的哭诉,他被聂獜抱着,撕裂了最后的红绸,向着早已无力逃窜的绢人逼近。
绢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可双手仍旧捂在被祁辞砸坏的脸上,怎么都不肯松开。
“为什么要捂住脸呢?”
祁辞的唇角扬起冷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一切:“是因为那张假脸终于被撕坏了,所以不敢用真面目见人吗?”
第15章
绢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像是最为无能的逃避,无数红绸再次落下,裹挟着“她”的身体向后退缩。
无名的火焰就在这刻燃起,火苗蹿上红绸边角,眨眼间就蔓延成了一片,所有的红绸都被点燃了,火光冲上了土龛的房顶。
绢人尖叫着,从红绸后摔落,“她”还想要跑,可身边的每一条、每一条红绸都烧着熊熊烈火,转眼就成了灰烬。
“她”已经彻底无处容身。
绢人终于松开了捂着脸的手,半伏在地上用怨毒的眼神看着祁辞。
祁辞却不甚在意,从聂獜的怀中脱出,然后穿过四处燃烧的红绸,来到“她”的面前。
聂獜则是毫不客气地,双手钳住了那绢人的臂膀,让“她”再无法做出反抗。
“让我来看看,有没有猜对。”祁辞冷笑着俯身,还带着余温的手指,撕开了绢人已经被砸得破损的面孔,露出了白绢之后,那张其实并不算苍老的面容。
“旭平道长,真的是你呀。”
旭平见状知道已经再不需伪装,只是愤恨地看着他。
祁辞手中拨弄起青玉算盘,每一颗算珠都随着他的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曾听闻,道家有‘三尸’一说,上尸于头,喜好华服,中尸于腹,贪恋滋味,下尸于足,沉溺情欲。”
祁辞最初在三清殿上,看到的就是它们的真身。
“什么元居、元质,什么绢人姑娘,从始至终,这里仅有你一人而已——哦不,你也早就不是人了。”
“你住口!”旭平道长终于忍不住,大声向祁辞吼叫着,他想要扑过去,却又被聂獜大力按在地上。
祁辞却根本不管他如何狂怒,继续拨着算盘悠悠说道:“你能按着道家典籍,化出三重分身,这样的执妖,也是少见。”
当年旭平因着情人死去,万分悲愤之下冲动殉情,带着对这道观的恨死去。可没想到他竟然化成了执妖,于是就开始疯狂报复观里每一个人。
他通过寄生、恫吓的方式将道观众人害得死的死、逃的逃,等到道观空了后,他仍然需要活人来寄生,就把目光放到了进山的路人身上。
“你懂什么!”旭平挣扎得,全身的绢布都破碎了,露出他逐渐非人的身体:“是他们的错!”
“是他们非要拆散我和绢娘!”
“所以你就要了他们的命?”祁辞的声音越发冰冷,他用算盘抬起了旭平的下巴:“其实我并不喜欢拦着执妖复仇,若仅仅是复仇的话,我有时还愿意搭把手。”
“可是你的仇人是谁?”
“你想报复这个道观所有人,好,我当你能找到仇人,但是那些路人呢?”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想要活着,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我有什么错!”旭平真正的假面,至此才算是被祁辞揭下。
“终于肯说实话了?”
“所谓复仇,不过是你的借口而已,由情欲而始,让你开始贪求这世间凡俗的所有欲望。”
祁辞伸出修长的手指,一一数点着:“你想要宝器华服,于是就化出了元居。”
“你想要尝美食佳肴,于是就化出的元质。”
“你想要情欲贪欢——哦,还想要以此勾引路过的活人,于是就化出的绢娘。”
旭平也笑了起来,他被聂獜压得只能半张脸贴在地上,肮脏又扭曲地笑着:“什么三尸,什么欲望,那不过才是真正的人性罢了。”
“这群可笑的道士,把自己困在深山里,以为每天念念经就能驱逐人性?”
“你说得对,我是死了,不过我的执念不是对道观的恨!而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要修身养性,华服衣冠、美食佳肴、情欲美色……这些我都没有享受过,我才不要结束!”
他狂吼着,那些在火焰中燃烧的红绸,也因为他重新变得躁乱,在半空中重新挥动,发出烈烈的振响,冒着被焚烧而尽的风险,如数条火龙般向着地上的三人袭来。
可旭平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猛地瞪大了眼睛,所有的红绸火龙也戛然停在半空中。
一枚青玉做成的算珠,已经穿透了他的喉咙——
“像你这种至死不改的,我想也没必要给你什么机会了。”算盘在祁辞手中化为虚影,他望着垂死挣扎得旭平,摇了摇头:“人性有恶,可为人者就便是要拘束住这恶。”
“你既然活了两次都没活明白,来世就不必再为人了。”
说完,他的指尖拨弄着算珠的虚影,随着那清脆的声音响起,旭平的整个身体都被青色的光芒所笼罩。
“啪——”
一声过去,旭平只能绝望又不甘地睁着双眼,看着自己的手臂、身躯、直至头颅,彻底被碾碎为散落的星芒,在红绸与大火间,如流沙般飘然吹去。
周边的场景也开始变换,如疾风过境吹散了所有。
红绸化为飞灰,土龛的砖瓦开始层层崩塌,就连山林与夜雾都隐去,一切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等到尘埃落定时,祁辞与聂獜已经站在道观中,他们最初拜过的三清殿里。
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这里已然真正变成了座荒废的道观,供台上的三清像早就被毁去,只剩下——一块木质的牌位。
是旭平口中绢娘的牌位。
祁辞慢慢走到了那牌位前,伸手为它拂去了上面的尘土,轻轻地叹息道:“明明是他道心生魔,却借着这女子的名声,害了那么多人性命。”
聂獜站在他身后,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着祁辞背后的衣衫,再次被鲜红的血液浸透,大片大片的尸花妖冶绽放。
祁辞也再支撑不住身体,摇晃着向供台倒去。
“少爷!”聂獜赶紧上前接住他,祁辞靠在他肩上,面色苍白如纸,已经痛得说不出话,眼前也因为失血而蒙上黑雾。
“来不及回去了,”聂獜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住祁辞,他生怕会再弄疼他:“就在这里,好不好?”
祁辞的鸳鸯眼微微睁大,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聂獜已经从自己的衣服上,撕扯下来了一条黑色的布,蒙在了他的眼睛上。
什么都看不见了。
祁辞只能感觉到自己还在聂獜的怀抱中,尸油的味道开始蔓延,千百条红线缠住了他苍白的手腕,然后拖着他分外脆弱的身体,向着无尽的黑暗沉去。
“不……”祁辞虚弱地想要摇头,却被一双炙热的大手,禁锢了他的脖颈,让他只能如同羔羊般等到掠食者的光临。
他听到了兽类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肌肤与鳞片的触碰——他想要如同以前那样,抓住对方颈后的铜环。
可这一次,他的手腕却始终被红线紧紧地束缚着,无法挣脱,无法躲避。
祁辞恐惧着,慌乱着,也……渴求着。
直到那最后时刻的到来。
(≧?≦)/|灯
江良是在三天后,再次来到琳琅斋的,不过这次陪在他身边的人,不再是贺桦,而是葛为建。
祁辞还是躺在他那把花鸟红酸枝摇椅上,裹着黑色的貂绒裘,他穿了件领子格外高得青衫,却仍旧遮挡不住脖颈上的兽齿痕迹。
这会正拿了只敲核桃的小金锤,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边的兽头熏炉,见两人进来后才打了声招呼,嗓音还有些哑:“哟,来了。”
葛为建对过去几天发生的事,只残存着模糊的记忆,彻底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道观的三清殿外,与江良衣衫不整地缠在一起。
这下也不需要再回忆了,任谁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之后的这几天,他们回到了秦城的居所里,两人日日相对,将事情都说开了,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这趟过来,葛为建既是要感谢祁辞的帮助,也是要——
“回到秦城后,我收到了前阵子家里寄来了一封信。”葛为建握着江良的手,有些懊悔又有些迷茫地说道:“他们大概也是怕我冬天上山出事,于是就告诉我了真相。”
“我是他们从北迦山捡来的,家里人也不确定我的生母究竟是谁,是不是真的葬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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