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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良并不知道昨晚院子里发生的事,祁辞也暂时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你就守在这里看好葛为建,在我们回来之前,没别的什么事不要轻易离开。”
江良直觉他们有什么事要去做,但也知道自己硬跟去只会添乱,只好点了点头:“我会看好他的,你们……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行了,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祁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跟聂獜隔着窗户看了眼葛为建,然后两人就找来了昨天的小道童,让他带他们去找旭平道长的两个徒弟。
小道童今天仍旧是那单纯快活的模样,听说是旭平道长的安排,立刻在前领路。
“我们离二师兄住的地方更近些,就先去那里吧。”
祁辞并不觉得,先去哪处有什么区别,于是就和聂獜跟了上去。
这天的天气并不怎么好,仰头几乎看不到太阳,厚厚的云层遮挡着白空,那样阴沉压抑,可又迟迟没有降下雪来。
旭平道长的二徒弟,道号元质。
祁辞他们找来时,他正坐在自己的房间中悟道,原本就肥胖的身体,因为盘坐的姿势几乎成了一滩肉,十分局促地塞在狭窄的房间中。
“二师兄,二师兄,”小道童并不太敢进去,只站在门外呼唤他:“师父让我带他们来找你。”
那元质却像是睡着了一样,仍旧坐在那里,闭合的口唇间甚至发出了闷闷的呼噜声。
小道童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唤着:“二师兄,二师兄——”
“行了!吵什么吵!”这时候,元质突然睁开了眼睛,十分烦躁地冲小道童骂道:“我又没有耳聋,早就听到了!”
“人既然送到了,你走就是!”
小道童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然后冲着祁辞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两位有什么事,跟二师兄慢慢说,我就先走了。”
祁辞没想要他为难,略挑了下眉毛,就又看向屋子里。
元质道长这会,正费力地从席子上起来,他看起来似乎比昨天初见时更胖了,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气喘吁吁,还是聂獜看不下去,上前抓住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可那元质却丝毫没有道谢的意思,反而含怒瞪眼看着聂獜,只不过因为聂獜看起来实在不好惹,所以才愤愤地闭上嘴。
祁辞瞧着也好笑,走上前去跟他说道:“元质道长,尊师说喜宴之事交由您来安排,不知有什么我们可以出力的?”
元质费力地抬起脑袋,眼皮几乎垂挡住了大半眼睛:“有,当然有,要做喜宴就得去准备食材。”
“哦?”祁辞继续问道:“那不知要准备什么食材,又要去哪里采买?”
“采买就不用了,观中都有。”元质摆了摆肥胖的手,双眼中略略放着光:“做喜宴嘛,自然就需要——肉。”
“肉?”祁辞笑了起来,他打量着眼前的元质,也是,只有吃肉才能胖成这样。
可元质见他这般反应,又掩饰般地摆摆手:“祁老板别误会了,我说的肉,可并不是什么牲畜肉。”
“而是我们观中种的肉萝卜——虽是素菜,但味道可比外面那些荤物强多了。”
“你们随我来挖一些就是了。”
说着,元质就挪动起自己笨重的身体,好不容易才从房门中迈出,然后带领祁辞与聂獜,向着居住的院落之后走去。
祁辞可没有听说过什么肉萝卜,但与聂獜对视一眼后,两人还是跟上了元质的步子。
天阴沉得更厉害了,虽然还是上午,但已经像是日落时分,冷风一阵阵地吹着,森森地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元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这么冷的天气他却全身都在冒汗,喘气声像牛一样粗重。
就这样,并不长的一段路,他们三人走了许久,祁辞才看到了院后山林前,开垦出来的那片耕地。
本应是草木凋敝的时节,可地上生长的萝卜叶子却看起来十分旺盛,色泽绿得甚至都有些发黑。
元质算是彻底走不动了,从旁边抽出了根锄头,往两人面前一扔,自己就轰然坐倒在了土坡上。
“行了,你们挖吧,挖个……八十来根就行了。”
这种事祁辞当然不会动手,他弯腰仔细端详着那萝卜叶子,就外表看来与普通的萝卜没什么区别。
聂獜已经非常自觉地,拎起了锄头,在萝卜地里挑了个边缘,然后重重地刨了下去。
“吭——”
锄头砸进土地的瞬间,聂獜突然听到了声短促的惨叫,这让他不由得停了下来,警惕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可瘫倒在一边的元质,却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可别是白长得那么壮实吧?怎么才一下就刨不动了?快干活!”
聂獜抬眸看了他一眼,元质立刻闭紧了嘴巴,他感受到祁辞投来问询的目光,聂獜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举起锄头又刨了第二下。
这次他直接把临近的几茬萝卜都从土里翻了出来,别看这地十分贫瘠,可种出来的萝卜却又白又胖。
聂獜将它们拔出,往旁边的土坡上一扔,然后就继续刨起来。
他力气大,动作又快,没多久土坡上就堆起了座小萝卜山,元质眯着眼睛,掰着指头一一数过:“一十、二十……五十……”
祁辞看着那些萝卜,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走到了小萝卜山边,弯腰想要捡起一根萝卜仔细查看。
可就当他的手,触及到萝卜的外皮时,却猛地愣住了。
手下的触感柔软又有温度,完全不像是从冰冷的泥土中刨出的萝卜,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肢体。
这样的想法让祁辞不由得向后退去,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变化,他眼前的不再是堆积的白色萝卜山,而是一条一条交错黏合的肉肢,白花花的挤压在那里。
第12章
这些肉肢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土地上蠕动着,向祁辞缓慢爬行而来。
祁辞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元质,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也变成了白色的肉滩,百十条断肢,从他的口中拥挤挣扎着爬出,撕裂了他的唇舌,混合着粘腻的油脂滴在地上。
他被这场景恶心得直想吐,想要向后退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陷入了土地之中,暗绿色的萝卜叶,正从他的膝盖处疯长而出。
祁辞不敢有片刻的犹豫,趁着双手还能动作,将数枚青玉算珠射向那堆肉肢。
可被打出的算珠,在接触到肉堆得瞬间,就如同陷入了淤泥中,被它们吞噬了。
祁辞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细瘦的手腕上也出现了萝卜叶,那些叶子沿着他的血管蔓延,以他的身体为养料。
青玉算盘就在手上,他却几乎无力将它抛出,而蠕动着的肉肢堆已经近在眼前,仿佛有无数人声掺杂在其中,贪婪地想要吞噬他。
祁辞积蓄着力气,打算趁自己被同化前,最后用算盘挣扎一次。
可就在这时候,他却听到一声斩断皮肉的闷响,恶臭的汁液溅在脸上。
祁辞猛地抬头,就看到聂獜站在土坡之上,像是真的砍萝卜般,毫不留情地手起锄头落,将那蠕动的肉肢劈斩成了碎块。
那些肉肢掉落的瞬间,仍旧如白虫般在弯曲蠕动,但很快就又变得僵直,成了最初萝卜的模样。
祁辞这会满头的冷汗还没退去,手腕与膝盖间还生长着萝卜叶,但好歹是能动了,看着满地散落的“白萝卜”,再也抑制不住泛起的恶心,想要扑到旁边。
聂獜略微皱了皱眉头,一手握着锄头,一手扣住了祁辞的腰,将他揽到自己身上,借力让他没有倒下。
还不等他们找那元质道人的麻烦,元质先暴躁地骂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堆得好好的萝卜,非要弄成这样。”
“还要不要继续挖了!”
祁辞靠在聂獜的身上,这会终于缓了几分力气,他眼中的元质也恢复了之前肥胖的人形。但祁辞可不打算放过他,轻轻喘了口气,然后冷笑着说道:“继续挖?那倒是不用了,已经挖够了。”
元质听后,不耐烦地用白胖的手指,点数着地上的萝卜:“一十、二十、三十……七十九!”
“这明明只有七十九根,怎么就够了?你们该不会想要偷懒吧?”
“我说够了,就是够了,”祁辞泛白的薄唇,凉凉地说道,用手生生撕下膝处的叶片,然后看了一眼聂獜:“你去,给我把最后的萝卜刨出来。”
“好。”聂獜沉声应着,托着祁辞的腰背将他安放在土坡上,然后拖着那锋利的锄头,一步步向着元质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元质道人察觉到不对劲,他用手指着聂獜,哆嗦着想要后退,但肥胖的身体实在太过笨重,没跑几步就滚落到了萝卜地里。
元质哼哧哼哧地爬起来,可刚抬起身子,聂獜就一脚将他踹了回去,然后抬手高高地举起了锄头——
北风还在呼呼地吹着,将那一声砍碎萝卜的脆响,传到了祁辞的耳畔。
祁辞睁开眼睛时,聂獜已经抹去了他锄头上恶心的液体,脚边滚落了两截被劈开的萝卜。
聂獜将它们捡起来,拿到了祁辞的跟前,祁辞略有些疲惫地抬眸看着,有些好笑地哼了声:“怪不得叫肉萝卜,真是……又白又胖。”
“也不知是吃了多少东西,才养成的这般模样。”
“少爷,我背你回去。”聂獜知道祁辞嫌恶心,不愿意碰这东西,就自己裹在衣裳中收了起来,然后才扶着祁辞站起。
祁辞身上的萝卜叶子已经都都干枯凋落了,他的四肢也恢复了力气,但还是趴到了聂獜的背上,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走吧,直接去旭平老道的大徒弟那里,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聂獜本想背祁辞回房间休息,但听他这么说后,还是点了点头,双手托住祁辞的腿,向着另一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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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平道长的大徒弟道号元居,就住在元质那处院子的附近,两人从后面的肉萝卜田里出来,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
这处的院子仍旧不大,四周的墙壁也是陈旧斑驳,但自从进入这里起,祁辞就明显感觉到,明显有什么不同。
墙角处摆的青石桌凳,精工镂刻着明八仙,桌上燃的熏香,闻着也是南洋的老檀,打眼往屋子里一瞧,墙上挂的、柜子摆的,都是各色不菲的宝器。
祁辞趴在聂獜背上算着,只怕这位元居道长的靡费程度,都要赶上自己了。
“两位来了?”元居倒是没有元质那么暴躁,他听到院里的响动后,就主动迎了出来:“师父要我等你们呢。”
他身形消瘦矮小,满是褶皱的脸上好似没有挂半点肉,可偏偏穿了件镶满金丝宝石的繁复道袍,感觉要将他那小身板生生压垮。
祁辞拍了拍聂獜的后背,让他把自己放下来,聂獜却还是不放心,手臂揽护在祁辞的腰间,扶着他向元居走去。
“旭平道长说,办那嫁娶之事的喜服要来元居道长这边娶,不知现在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祁辞虽然这么问着,但已经猜到那喜服九成九没有做好,果然下一刻就见元居露在道袍外的干瘪脑袋摇了摇:“这喜服做起来麻烦得很,不过两位来了,也可以搭手帮帮忙,想来很快就能做好了。”
祁辞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那道长就说说,我们能做些什么吧。”
元居牵动着那满是皱纹的脸皮,不剩几颗牙齿的嘴露出了笑容:“那我们就从抽丝织布开始吧。”
“抽丝织布?”祁辞再一次险些被气笑了,恨不得把元居头顶仅剩的几根黄毛拔下来织布:“道长说笑呢,怎么不从种桑养蚕开始?”
元居道人完全听不出祁辞的怒意,只是顺着祁辞的目光,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戴道冠,于是赶紧又从那累赘的衣袍里,摸出个紫金镶宝的冠子,扣在了自己头顶,然后才说道:“祁老板别着急,蚕我们早就养好了,昨夜已经结出了茧子,两位直接来抽丝就好。”
说着也不管祁辞是气是恼,率先向着院门外走去。
祁辞生气也没法,反而是聂獜伸手在他背后捋着,帮他顺了好半天气,然后两人才跟了上去。
元居道长这一路走着,身上挂着的各种法器也叮啷作响,这一次,他把两人带到了道观后,满是枯树的山林中。
原本就阴沉不见日光的天气,这林子里的枯树又生得高大,没有了叶子的枝干扭曲交错,彻底挡住了光线。
祁辞冷眼瞧着周围的环境,就像是忽然入了夜般昏暗。
元居道长也没有带油灯,就那么拖着厚重华丽的衣袍,穿梭在死气弥漫的林间,像是个闯入的异类,又无比的契合。
这里的路并不好走,幸亏聂獜身手好,无论元居往什么偏怪地方钻,总能背着祁辞赶上。
祁辞似乎听到了流水的声音,这里应当距离某条河流不远,难得这时候还没有结冰,四周的空气也变得更冷更湿。
元居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的面前是一只从高处树枝垂挂而下,跟西瓜差不多大的,灰色丝茧子。
而祁辞顺着他的身影看去,就在元居背后的山林间,几十个、几百个这般大的死茧,就这样像吊死鬼般,从枯树上垂挂下来。
他被聂獜背着,靠近了其中的某只茧,好消息是这茧的大小显然装不下一具尸体,但坏消息是——祁辞眯眼比照着元居的脑袋与茧的大小,脸色微微变了。
“好了,我已经带到地方了,两位可以开始抽丝剥茧了。”元居拨弄着面前的那只灰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重,好似要印刻进头骨中。
他手上的那只灰茧,则像是突然成熟了般,“噗通”一声落到了地上,沿着潮湿的泥地,咕噜咕噜地滚到了聂獜的脚边。
裹在外层的茧子因此裂开了,一张灰色的人脸从中露了出来,睁开毫无生机的双眼,对着二人露出了诡异又平静的笑容,然后更多更多的灰色粘丝,从他张开的口中吐出,转眼又重新裹成了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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