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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尸的脸皮,随着他的动作又脱落下许多片,粘着细碎的焦肉,落到老汉的手上,老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料子还是不行。”
“什么料子?”祁辞也捡起了一块脸皮碎片,对着油灯仔细端详,才辨认出那并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类似于白泥捏成的壳子:“……你是在修补这些尸体?”
“是呀,”老汉点点头,“尸体好好地停在义庄里,却被烧成了这样,万一家里人不乐意,老汉只能尽量补补。”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想来这就是院子灵棚里少了的那具男尸,被徐老汉搬上来修补残皮,但祁辞就觉得,这一家人处处透着怪异。
老汉又在发黑的陶碗里,搅和起新的白泥,用根竹扁子往那男尸脸上抹,祁辞就站在他旁边看着。
聂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也看了几眼那男尸后,却出乎意料说道:“这具不是死后烧焦的。”
“他是被活活烧死的。”
第4章
“这不可能啊。”
徐鹏终于从某个昏暗的房间中走出,他裹着厚厚的棉衣,身形更加佝偻:“虽然尸体都被烧坏了,但身份还是能按在义庄里停放的位置分辨的。”
“这具尸体我记得清楚,是城南米粮铺子的胡老板,说是因为肺心病死的,暂且在小宁庄里停放几天,就运回云川老家去。”
“他绝对不可能是烧死的啊。”
祁辞听到云川那两个字愣了下,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是巧合还是其他。
徐鹏这样信誓旦旦地说着,可徐老汉却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确是烧死的,而且胸骨也碎了。”
“爹,你说什么?”徐鹏愣住了。
徐老汉没有回答他,扒开后来给男尸穿上的寿衣,老手粗暴地将他胸前修补好的皮肤,又生生撕扯下来,露出了焦黑的胸部。
祁辞抬眼看去,聂獜走到了尸体前,隔着糊烂的皮肉按压着胸肋的位置,果然十分不自然地塌陷下去。
“这,这不可能啊……我亲眼看着他们把尸体抬进来的,怎么可能是烧死的。”徐鹏越发混乱了,站在原地神经质般重复着:“这不可能……”
“这没什么不可能,”听到这里,祁辞心中也大致理顺出来个猜想,他端详着那男尸的面容:“这尸体八成是在失火的时候,被人调包了。”
“又或者……那场火,就是为了那具尸体而放的。”
“那场火,怎,怎么又跟胡老板的尸体有关了?那叫花子的尸体呢?”徐鹏听得有些糊涂了,他满心都是自己肚子里焦尸的事,心中越想越觉得恐怖。
甚至感觉到肚子里伸出的那截手掌,正在更加用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肚皮,像是想要生生撕开。
“你仔细想想,那晚除了公署的人来过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异样?”祁辞的视线从男尸上移开,斜眸看向徐鹏。
但徐鹏这会强忍着焦尸手掌抓挠的疼痛,已经是满头冷汗,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胡乱摇起头来。
祁辞手中的青玉如意算盘往他肩上一敲,徐鹏才乍然觉得疼痛消退些,脑子里也清明了。可他仔细回想着那晚发生的事,还是摇摇头。
“再没有旁人来了……不过就算有人来,我在外间的门房里睡觉,也不一定能听到的。”
“那晚我验收了叫花子的尸体后,就又睡下了,发现着火后我才又冲了进去——可惜没多会就被烟呛晕了,幸亏我爹把我救了出来,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牵扯到肚子里焦尸的事,徐鹏倒是不可能隐瞒,那他只有可能是真的没注意到纵火的人。
正当二楼的气氛陷入僵持时,楼下忽然又传来了那老妇的声音:“老头子——阿鹏——”
“饭做好了,下来吃吧——”
“哎,来了。”徐老汉赶紧应了声,放下了手里的陶碗和竹扁子,瘸啊拐啊地走下了楼梯。
徐鹏却面色为难地看着祁辞他们,犹豫地问道:“祁老板,两位……不如也留下来吃个便饭?”
祁辞这就不太明白了,以往旁人来求他办事,不说是山珍海味,也总是好吃好喝地招待,怎么到了徐鹏这里,吃个便饭还这般为难。
不过这会天色已经晚了,事情还没查清楚,回城也麻烦,祁辞就将扇子在手里晃晃:“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说着,便向聂獜一抬下巴,在徐鹏纠结的神色中,向着一楼走去。
楼下依旧是那股混合着药味与尸臭的难闻气味,堆满棺材板的屋子深处,扒拉出来小块空地,放着张方桌并两条长板凳。
老妇人就坐在那里,睁着看不见的双眼,往桌子上摆了两只倒扣的粗瓷碗,徐老汉还在后头厨房里,不知捣鼓些什么。
“来来来,快来吃饭吧。”徐老妇蒙着白翳的眼睛“看”他们,招呼着将那倒扣的碗往两人面前推推。
不等祁辞动手,聂獜就掀开了其中的一只,可底下扣着的,却是卧着只死老鼠的半碗香灰。
祁辞见状,摇着扇子笑了出来,转身看向后面的徐鹏:“你家里要是不方便,这饭我也不是非吃不可的,不用弄出这些东西来吧?”
“不不不,”徐鹏赶紧过来耐心地拦着他娘要去抓死老鼠的手,把两只饭碗端走,向着祁辞解释道:“我娘头上受过伤,人不大清醒,不是要故意赶你们走的。”
说完,他赶紧向厨房的方向大喊:“爹,饭做好了吗!”
徐老汉应了声,没过多久,就端着两盘子看不出颜色的菜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好了好了,里头还有稀粥,你去端吧。”
徐鹏立马照他说的去做了,可端来的碗里说是粥,也只是略带了些颜色的清水,伴着撮沉底的米粒。
“祁老板,如今世道不好,家里余粮也不多了,您将就将就。”
听徐鹏这么说,祁辞也不好意思推辞了,坐到了桌边。
他刚要端起碗来,就见着聂獜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打开后竟是几枚肉烧饼,虽然已经捂塌了,但也比桌上的饭食好太多。
“你从哪弄来的?”祁辞瞧了他一眼,接过聂獜递来的烧饼,顺手分给了旁边的老妇人。
聂獜也不说什么,只是又递给他一枚,然后才回答道:“是下午跟少爷上街看到的,担心您晚饭吃不上,就买了些备着。”
“你倒是有心。”祁辞咬了口烧饼,兴许是聂獜贴身放着的缘故,这么长时间过去,那烧饼也没有凉透,还带着些余温。
聂獜又将剩下的烧饼分给了徐家父子,徐鹏越发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求着祁辞他们办事,反而吃起他们的东西。
“他给你,你就吃吧。”祁辞看出来这徐家实在艰难,也不真在意那些了,只是他也好奇:“我听人说,这小宁庄是城中做烟草生意的徐家老爷建的,每个月也有定时拨银钱,你们怎么还把日子过成这样。”
“唉……”说起这事,徐鹏满脸无奈地叹气,“祁老板你是不知道,徐家的生意也不景气,拨给的款子越来越少了,小宁庄房子有所损坏了也来不及修。”
“前几年本是我爹娘在那边守门房,可就因为暴雨冲垮了房顶,他两人被埋在了里头,一个伤着了头,一个伤着了腿……徐老爷知道后,打发了几个钱来,可也远不够给他们治病的。”
“家里只好变卖了东西,这才落魄至此。”
祁辞做得是当铺买卖,家破人亡的事,也算见得多了,也不再戳他的伤心事。
这顿饭吃得也压抑,祁辞没了胃口,把肉烧饼全都给了徐家人。
但徐鹏和徐老汉也没有多吃,只是由着徐老妇吃够了后,才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父子俩继续喝稀粥。
可粥还没能喝多少,他们就听到外头灵棚里传来动静,是几个人上门的吆喝声。
徐老汉听了听,就跟徐鹏说道:“是王家人来搬尸首了,你出去搭把手,跟人家好好说话,挨些骂也受着吧。”
这些天,徐鹏因为没看好小宁庄的事,也挨了不少骂了,这会僵硬地点点头,就放下碗筷出去了。
祁辞听着院子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就跟聂獜对视一眼,决定出去看看。
那王家着实来了不少人,虽然是为了搬运走尸首,但见着徐鹏后果真围着他骂起来。
“我家老爷子,好好的尸首,怎么就烧成这样了!”
“你怎么守得庄子?”
“这可怎么下葬,让人看见了,不都要戳我们子孙的脊梁骨!”
徐鹏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任由他们咒骂推搡,他家世代都是干殓尸的,当然知道这事对于亡者和他家里人的严重性,只能硬生生挨了。
当然,王家的人也不是每个都对他那般愤恨,也有些看徐鹏被骂得实在惨,上来劝和的。
“行了行了,那火也不是他放的,大半夜的谁也料不到。”
“咱们先把老爷子尸首接走吧。”
“是呀,他也不容易,都被呛得躺了两天才爬起来,差点人都没了……”
各方声音越来越杂乱,祁辞却抓住了这一句——躺了两天?
按照徐鹏的说法,他不是第二天一早就醒了过来,帮着徐老汉搬运尸首吗?怎么中间又多出来了两天?
祁辞心生疑惑,就上前略走了几步,打算寻个人问问明白。
可这时候,一个身穿长衫油头粉面的青年,忽然主动凑到了他的面前,满脸堆笑地伸出手:“这不是祁大少爷吗?幸会幸会。”
“我是汇民银行的王俊才,咱们之前在云川见过面的,没想到您竟然来秦城这边了。”
祁辞以往在云川,流连于各种浮华交际场里,见得人多了去了,哪里还会记得这么号人。
他眉头轻轻颦起,青玉扇柄不耐烦地敲着手心,可那王俊才却凑得更近:“秦城这边我熟得很,今晚不如我做东,祁大少爷赏脸,咱们也叙叙旧。”
“我与你,叙旧?”祁辞的嘴边勾起了一抹冷笑,心中的厌恶已经要溢出,可就是那抹笑落在男人眼里,却让他销了魂。
原本伸出等着与祁辞握手的手,不自觉地向着祁辞的手摸去,可还不等碰到哪怕一分一毫的皮肤,就传来一阵仿佛要捏碎他骨头的剧痛。
“哎!”
祁辞略一挑眉,就见着聂獜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前,高大的身形将王俊才轻佻的目光挡了个彻底,粗糙有力的大手钳着王俊才的手,让他顾不得体面,狼狈地发出阵阵惨叫。
“我家少爷与你没什么旧可叙,王先生请便吧。”
“祁大少爷!”王俊才被痛得清醒了,顿时恼羞成怒,向祁辞大喊道:“你就是不去,也该管好底下人吧!”
祁辞抬眼瞧着聂獜,眉梢隐约带着笑意,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并两三枚大洋:“这不管得挺好,咬人凶得很。”
“赏脸就算了,赏你几个钱去治治狗爪子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那王俊才还想纠缠,可聂獜只往他面前站着,就把他吓得右手又疼痛难忍,再没有胆子上前,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第5章
祁辞回到徐家的屋子里,徐老妇坐在叠好的纸元宝堆边打起瞌睡。
徐老汉也没有叫醒她,只是默默地往她身上盖了条灰不溜秋的毯子,然后转身收拾好餐桌后,就又瘸着腿上楼,继续端起陶碗修补尸体。
竹扁搅弄着白泥,一点点地糊在焦黑烧烂的皮肤上,起初只是层壳子,但渐渐地在徐老汉的手下,雕琢出了眉眼,倒当真有几分像活人。
“老人家手艺不错。”祁辞倚在楼梯的墙边,手中拨弄着青玉算盘,留下微凉的触感。
“可惜没有好料子,只能练练手罢了,”徐老汉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还没停:“人死都死了,总要留个全尸,给家里人留个念想。”
“留了也没用了,”祁辞走进了些,垂眸看着那逐渐有了人样的焦尸,话语却淡淡地:“用不了多久,就总归是要入土的。”
徐老汉的手顿了顿,苍老的双眼望着油灯,许久之后才说道:“能留一会是一会吧,活着的人——到底舍不得。”
祁辞没有再说话,这时候一楼却忽然传来动静,他转身往下看去,却是弓着身子,满脸痛苦的徐鹏,被聂獜半拎半扶着走了进来。
他立刻走了下去,抓住徐鹏的肩膀,就看到他身前棉衣怪异地耸动着,好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祁辞立刻就明白过来,让聂獜一把扯开他的棉衣,原本从徐鹏肚脐里伸出的半个手掌,如今已经扯着他的肚皮,挣脱出了肘臂,只怕再晚一会半个肩膀都要出来了。
“怎么办!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还有爹娘要照顾,不能死啊——”
祁辞看着他,头一次有些沉默,但徐鹏肚子里的焦尸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还是那个法子,把他剖出来。”
徐鹏是真的已经恐惧到了极点,这会他只想要赶快结束这场噩梦,也不再抗拒祁辞剖腹的建议了:“那,那就剖吧。”
“快剖吧,我真的受不了他在我肚子里了。”
徐鹏绝望地哭喊着,又哀求祁辞:“只要您能救我一命,怎么样都行!”
祁辞没再跟他说话,让聂獜先将睡着的徐老妇搬到了二楼,叮嘱徐老汉不要下楼,然后又回来按住徐鹏。
聂獜结实的手臂,从徐鹏腋下穿过,牢牢地将他固定在身前,他肚子里的焦尸似乎感觉到了危机,黑色的手臂如蛇般向外蜿蜒。
祁辞没有再用那把吓唬徐鹏的刀,而是不知怎么从他的算盘上,取下了一枚青玉算珠,抵在了徐鹏的肚皮上,沿着焦尸手臂周围轻轻滚动而过,竟像是割豆腐般划开了他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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