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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并没有看到血液肠脏淌出,那烧焦的肢体立刻占据了整个伤口,相互交缠着扭曲地想要扒爬出来。
“聂獜!”祁辞低喊一声,聂獜就松开了徐鹏,伸手探入了他肚子里那团焦尸中,死死钳住了他的后颈,毫不留情地拖扯。
先是光秃秃的头颅,然后是焦肉斑驳的脊背,最后是还在挣扎的四肢,几乎将徐鹏的肚皮全豁开了。
焦尸像是只脱皮的虫,终于摆脱了束缚的躯壳,张狂地扭动着,令人看了着实有些惊悚,被聂獜一把扔进了墙边的纸人堆里。
徐鹏则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地,虚虚地喘着气,祁辞俯身将棉衣盖在他的身上。
“我是不是……没事了……”
祁辞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被聂獜扔到墙角的焦尸,正用烧干的四肢,费力从地上爬起来,僵硬地抬起了头颅。
徐鹏顺着祁辞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就在那个瞬间他的眼神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恐惧!
焦尸的身体虽然已经被烧得斑驳,但他的脸却只被烧焦的大半,还有小半张脸是完好的——
那是小半张,与徐鹏一模一样的脸!
“怎么会这样……”徐鹏震惊地喃喃地,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自己的脸,可刚刚触碰到的瞬间,他的手指就布满了裂痕。
“我,我的手怎么了?!”
徐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裂痕迅速蔓延着,紧接着开始从他的指尖崩碎。
他惊恐地向着祁辞求救:“祁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把焦尸剖出来就好了吗……怎么会这样啊!”
祁辞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他碎裂得越来越快,转眼整只左手就耸拉下来,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而与此同时,焦尸终于从墙角的纸人堆里爬了出来,他甚至还没有站稳,就向着正在碎裂的徐鹏扑来。
但聂獜早已来到他身边,再次将他整个锢住,高高地从地面提起。
那焦尸转头看向聂獜,几次挣脱不过,他那被烧成空洞的眼睛中,像是生出了阴狠的怨恨,就连半张还算是完好的脸,也变得扭曲。
就在这时候,那些原本杂乱地堆在墙角的纸扎人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纸张与竹篾被烧得啪啪作响,顷刻间就吞噬了它们脆弱的身体。
它们像是受到了无声地感召,在烈火中摇晃着迈开了步子,向着祁辞与徐鹏扑来——
祁辞略略皱眉,没有再管地上躺着的徐鹏,细瘦的身形自黑貂大裘中滑出,直冲入那燃烧着的纸扎人间。
火焰仍旧在蔓延,但并没有烧着屋子里其他的物品,只是不断地吞噬纸人,将它们召唤着逼近。
祁辞步子轻捷地在其中闪避,将手中的如意算盘向前一抛,于烈火之间现出了蕴着青光的虚影。
祁辞细白的手指就隔空拨弄着那虚影,一枚枚算珠便化为流光,向着那离他最近的二三纸扎人射去,死死地钉入那烈火中的残躯。
祁辞指尖于算盘上一拨,被定在原地的纸人,便随着算珠崩裂为明灭的碎芒,簌簌地落于烈火中。
虚光中的算珠被他的手指不断拨动,宛若在弹奏无弦的琴筝,动作流畅得没有丝毫迟疑,所过之处骇人的纸扎,也尽数化为碎屑散尽。
尽管焦尸所控制的纸扎人越来越多,祁辞根本不去分心,只是目标明确地清出一条路,穿过那烈火间的重重阻碍,纵身来到了被聂獜钳制住了焦尸前。
焦尸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垂死反抗着想要挣脱聂獜的双手,本就被烧脆的焦片更是大片大片脱落,但聂獜却始终没有放松一丝力道,死扣住他的骸骨,等待着祁辞的到来。
最后挡在他们之间的纸扎,被炸为带着微光的碎屑,祁辞的算珠已凝为实体,被夹于他的两指之间,抵至焦尸的面门前。
焦尸完好的那侧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不要啊——”
楼梯上突然传来了徐老汉的喊叫声,霎时间所有的纸扎人都被烧成了灰烬,无力地飘落在地。
徐老汉拖着瘸腿,想要冲到祁辞的身边拦住他,可经过地上躺着的徐鹏时,却听到了对方的惊恐的呼声:
“爹,爹!”
“您怎么下来了,快上去啊!快上去——”
徐老汉听到他的声音,又不得不转身扑倒在徐鹏的身边,老眼里滚着浊泪,颤抖着握住徐鹏只剩一半的胳膊,塞回到他身上盖着的棉袄里:“没事,都没事了……”
“儿啊,你再睡一觉,跟上次一样再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焦尸此刻也停止了挣扎,祁辞半垂下眼眸,望着地上的父子两人,像是在叹息:“没用了,已经不能留了。”
“再这样下去,你也撑不住了。”
“可他是我儿子啊!”徐老汉伏在徐鹏的身边,放声痛哭起来:“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祁辞用如意算盘挑起焦尸的下巴,那半张没有烧坏的脸顿时显露无遗:“他是你儿子,那这又是什么?”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徐鹏与焦尸的眼睛都看着父亲,等待他说出那个答案。
“我……我……”徐老汉终于崩溃了,老泪沿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滑下,落在徐鹏的身上,徐鹏的皮肤随即绽开一片片裂痕。
他在哭声中,哽咽地说出了真相。
“那晚我赶到的时候,阿鹏也已经被烧死在里面的……”
小宁庄地处偏僻又是半夜,根本没有人来救火,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早上才渐渐熄灭,期间老人几次想要冲进去,却又被烈火逼了回来。
等到大火把小宁庄烧得差不多了,他好不容易能进去时,看到的却是儿子的倒在地上,已经被烧焦的尸体。
地上的徐鹏听到这里,已经呆愣住了,目光也开始涣散。
“我把阿鹏的尸体带了回来,可他……他被烧成那个样子,我实在不想让他就这么下葬,于是就想要修补一下他的尸体。”
祁辞两次在楼上看徐老汉补尸时,都听他在念叨“好料子”,而他给儿子补尸用的,就是所谓的好料子。
他那时已经因为儿子的死,悲痛得昏了头,就从义庄里又偷偷搬运了一具尸体来,没想到事后才知道,他偷走的是叫花子的尸体。
旧楼昏黄的油灯光下,徐老汉剥去尸体烧焦的皮肉,挑拣出了没有被熏黑的骨头,碾磨成了灰粉,掺入了他特制的白泥中,然后一点一点地糊到了徐鹏的尸体上,再亲手捏出了儿子的面容五官。
因为是被烧死的,徐鹏的身体有所蜷曲,徐老汉就把没法掰直的部分,裹进了白泥外壳的肚子里。
后来小宁庄发生火灾的事,也终于被人发现了,人们问起徐鹏怎么样了时,徐老汉或许是出于逃避的心理,只说他是被烟呛得下不了床,在家中休养。
就这样,徐老汉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用他们徐家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修复出了个完整的徐鹏。
他看着儿子躺在床上,就像是还活着一样,好似下一刻就会从沉睡中醒来。
这时候,已经糊涂了的老妻,在楼下又喊到:“老头子——阿鹏——”
“饭做好了,下来吃吧——”
徐老汉顿时泪流满面,正当他转身下楼给徐老妇做饭时,却忽然身后的床上,传来了儿子熟悉的声音:“娘,我这就来。”
第6章
“我儿又活了啊,又活了——”
徐老汉回想着当日的情形,又是哭又是笑,他用力锤着自己的胸口,哀嚎出声。
祁辞放缓了语调,说出的话却没能减少半分残忍,他松开了抵着焦尸面门的算珠,遥遥地指着地上碎裂得“徐鹏”:“可他并不是你的儿子。”
“他只是你捏造出来的泥壳子。”
聂獜站在焦尸后,无声地抬头,眼眸望着祁辞的背影,沉默中藏着波澜,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听到了你的哀恸,在你手中成形时就生出了执念,代替你儿子活下去的执念。”
“所以泥壳子活了,但他并不算是真正的人,我们通常称之为——执妖。”
徐老汉使劲摇着头,口中浑浑噩噩地说着:“我不管他是什么,只要他活着就行了。”
祁辞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既然是执妖又怎么能算是活着呢,他靠吸取你的生命而维系存在……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临亡之人了。”
“执妖存在的越久,你就离死亡越近。”
徐老汉并不能完全听懂祁辞的话,他垂头看着地上,已经碎裂得越来越厉害的徐鹏,摇摇头说道:“可他是我儿子,我愿意的……”
“只要再将他修补起来,他就能活下去,我愿意替他去死的。”
祁辞叹息着摇摇头,收起青玉算盘,让聂獜抓着焦尸来到徐老汉的身边,带着浅浅地怜悯:“可是他不愿意。”
“他才是你儿子,自从你将他困在泥壳那天起,他就想要出来,不想被困在那里面,也不想被取代……”
所以焦尸徐鹏才要毁掉泥壳子“徐鹏”,他也想要活着,活着陪在自己的父母身边,为他们养老送终。
“执妖寄生于活人的生命,只要你死去,他也很快就会跟着消失。”
老头颤巍巍地转头,看向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儿子,终于捂脸痛哭着跪倒在地,口中着了魔似的反复喃喃着:
“留不住……留不住……”
这些天来,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徐鹏”的异样,可只能想着维持这个样子,能过一日就过一日。
可到头来,无论是已经烧死的真儿子,还是完好的泥儿子,他都留不住,一个都留不住——
祁辞稍稍避开目光,没有再看哀恸的老人,而是用尽量冷淡的声音,对那焦尸与泥壳子说道:“刚刚我说的话,你们也已经听到了。”
“再留下去,你们非但不能为父母养老,反而会害了他们——是放下执念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他再次拨弄起青玉算盘,每颗算珠都莹润得没有一丝瑕疵,在祁辞的手指间映出他们的模样,随时都有可能被碾为光芒碎屑。
焦尸与泥壳互相对望着,已经崩碎得快要看不出人形的“徐鹏”,艰难地开口,替自己也是替真正的徐鹏说道。
“我们……愿意……放下了……”
“祁老板,求您……帮我们看顾老父老母……”
破旧的房屋中静了下来,只剩下徐老汉越来越低,像是苍老到枯竭的哭声。
“好,我答应。”祁辞暗暗松了口气,他转身向着仍旧站在暗影中的聂獜说道:“你去把窗户推开吧。”
“嗯。”聂獜闷声点头,踩着满地的纸扎人烧成的灰烬,来到屋子破旧的窗边,伸手推开了它。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漫天的白色雪影中,却坠着轮明亮又清晰的月亮。
月光伴着飞雪,随风一起被吹入着狭窄凌乱的房间中,像是汇成了一条路,等待着将要踏上它的人。
地上的“徐鹏”不再继续破碎,烧焦的徐鹏也不再扭曲,他们从地上爬起来,蹒跚地向着那月光走去——
徐老汉终于止住了哀嚎,极致的悲痛下他甚至有些麻木,怔怔地抬头望着祁辞,声音干哑地问道:“他们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祁辞摇摇头,又像是安慰般说道:“传说有个叫月城的地方,所有放下执念的执妖都可以去到那里,然后永远安宁。”
“那就是登入极乐了……”徐老汉自言自语地说着,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那是好事,我要送送他,送送我儿。”
他不断固执地喃喃着,从家中堆着的那些丧葬用品中,翻出了许多陈旧泛黄的纸钱,跟在两个“徐鹏”的身后,大把大把地洒向空中。
“儿啊,你走吧,走吧——”
“爹送你——”
祁辞就站在那飞雪与纸钱中,任由它们落在自己的发间、肩上,看着越来越远去的两个“徐鹏”,还有徐老汉的背影。
直到聂獜走到了他的身边,抬手轻轻地为他拂去纸钱,他才开口说道:
“泥壳子徐鹏是执妖,原本应该死去的焦尸徐鹏,也是执妖,他们的执念都是活下去,陪在老父老母身边。”
“被执妖寄生的人我们称为临亡者,寻常一个临亡者身上,只能寄生一只执妖……泥壳子徐鹏寄生的是徐老汉,那焦尸寄生的又是谁呢?”
聂獜闻言转身,看向那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尽管楼下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但已经糊涂了的徐老妇还在沉睡,她身上盖着旧毯子,梦中发出两三声不太清晰的呓语。
“老头子……阿鹏……”
“饭做好了,下来吃吧……”
尽管那声音又低又轻,却还是落到了聂獜的耳朵里,许久之后祁辞才听到他的话语:
“如果泥壳与焦尸之间,只有一个变成了执妖,这场美梦或许能持续得更久些吧。”
月光与飞雪都散去,开着的窗边只剩下了徐老汉孤零零的身影,无数的纸钱从他手中滑落,铺散了满地。
祁辞“哗”的一声,将青玉如意算盘收回到臂弯间:“你也说是美梦,既然是梦那就早晚都会醒的。”
说完,他又挑眸看向聂獜,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近得几乎要贴到他的胸口,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下巴上,像是带着浅浅的冷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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