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你身手不错,胆子倒是挺大。”
“让你去抓那焦尸,你就真的敢去抓?”
聂獜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虽然恭顺地低着头,却避开了祁辞的目光回答道:“大少爷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哦?”祁辞抬起手,轻轻拍在他的脸侧,那双鸳鸯眼眸凑得更近,像是要把聂獜所有神情都收入眼中,一丝一毫都不放过:“这么听话?”
“是。”聂獜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又隐忍地停在中央,恰恰能蹭到祁辞的指尖。
祁辞还想再继续戏弄他两句,却忽然感觉到后背传来了剧痛,紧接着他青衫上就晕染开了一团团鲜红的血迹,像是红莲绽放。
这样的痛意,让祁辞顷刻间便软了腰腿,闷闷一声后,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而就在这时,聂獜温热至灼烫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腰背,扣着祁辞伏在自己的胸前:“大少爷,你怎么了?”
祁辞想要继续看着他,可后背传来的痛楚却越来越重,让他紧紧咬住了自己逐渐泛白的唇,艰难地发出破碎的音节:“带我……回去……”
“好。”聂獜应答着,从地上捡起了他刚刚脱下的大裘,严严实实地裹在祁辞的身上后,将整个人横抱起来,向着门外的风雪走去——
——————
他们赶回琳琅斋时,已经是后半夜,聂獜抱着祁辞上了二楼,将他放在墨金屏风下的花枝小榻上。
转身就要去寻装着尸油的绛碗。
“你在找什么?”祁辞侧身伏在小榻上,鸳鸯眼眸映着聂獜的背影。
聂獜的神色有瞬间躲闪,但很快他就声音沉稳地回答道:“表老爷说了,如果大少爷身上的尸花又犯了,就要送您去那里。”
“不必。”祁辞却声音冷冷的打断了他:“这才绽了几朵,还用不着那么折腾。”
“但是少爷您——”聂獜下意识地转身,可下一刻声音却戛然卡在了喉咙中,他看见祁辞放下了他们之间薄薄的纱帘。
墨色的貂裘早已滑落在地,染着红血的指尖,一颗一颗地拨弄开颈边的玛瑙扣,露出腰背上大片白皙的肌肤,点缀着那三朵妖冶的尸花。
“你过来,帮我上药。”
聂獜的脚步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最终还是来到了祁辞的身边。
“少爷,这药未必有作用。”
“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祁辞因为失血有些虚弱,声音中含着冷意,抬眸与聂獜对视:“还是说,你非要用那一种?”
“不。”聂獜当即摇摇头,避开了祁辞的目光,接过了他递来的药瓶:“我听少爷的。”
“嗯……”祁辞这才重新伏在小榻上,双眼慢慢地闭合,只留给他一个后背:“那就上药吧。”
聂獜没有再说话,铜盆打来冷水,但在用手浸入布巾时,已经氤氲出了热气。
殷红的血从尸花中洇出,沿着祁辞的肌肤滑落到浅浅的腰窝,又被聂獜用布巾一点点擦拭干净。
在祁辞看不见的地方,聂獜的瞳孔越发狭长,泛起血般的赤红,黑色的鳞片爬上了他的手背。
“快些处理好……”随着失血越来越多,祁辞只觉得困倦极了,话语都变得模糊:“我要睡了……”
“好。”聂獜凝视着祁辞清瘦的侧脸,嘴唇已经被锋利兽齿刺破,他的声音依旧恭顺温柔,庞大的身躯却渐渐压下,凑近眼前那白皙的后背。
“少爷,一会就好了。”
尖锐的兽齿终于抑制不住诱惑,伴随着野兽的低吼,死死地咬住了祁辞的后颈——
许久之后,尸花不再洇出鲜血,逐渐变得浅淡却并没有彻底消失。
聂獜也终于从小榻上起身,望着已经彻底陷入沉睡的祁辞,粗糙的手指划过他后颈上深深的齿痕,然后将他抱到了床上。
第7章
几个月后,祁辞出资重建的小宁庄,终于在原址上落成了。
他新雇了不少人来做事,恢复了这里原本的作用。除了原有的停尸房外,还设有敬老育儿堂,收留些无人看顾的老人孤儿,平日里也做点施粥助贫的事。
徐家的老夫妻搬出了破旧的小院,继续在这边守庄、做殓尸人。
祁辞其实并没有要求他们做什么,他答应了徐鹏要看顾他们,会给徐家两位老人送终。
但徐老汉说自己祖辈都做这个,自己也闲不下来,总是要找些事情做,不然心里也空落落的。
偶尔祁辞经过小宁庄时,也会进去看两眼,却发现徐老汉并不在停尸房中,而是去了育儿堂。
那双昔日里,只会装殓修补尸体的手,此刻却捏出了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泥人,被糊涂的徐老妇笑着,分给周围那些孤儿们。
他们也许永远都走不出那个被烈火焚烧的雪夜,但在生命中最后的这段时光里,还是又感受到了春天的降临——
“大少爷,胡记那家铺子又开门了。”聂獜来到祁辞的背后,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三春的暖阳。
青玉算盘被拨弄得“哗哗”作响,这几个月以来,祁辞没有放弃追查小宁庄中被偷走的那具尸体。
就是因为有人要得到它,还不想被人发现,才费劲放了那把火,造成了徐鹏一家的悲剧。
尽管这事好似没头没尾,但冥冥之中,他就是觉得需要探个明白。
“那咱们就过去看看吧。”
带着花草香的风在两人间吹过,祁辞抬眸看向聂獜这样说道。
第8章
事情发生在祁辞处理完徐家的事,被聂獜抱回琳琅斋后的第三天。
那时候还没出腊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祁辞素来受不住半点寒,每年冬天都会采买来大量的硬枫木,将琳琅斋里的壁炉烧得旺旺的。
只是今年因为裴八出事,那些运来的硬枫木都堆在后院,也没来得及处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自愿干活的苦力,祁辞当然是不用白不用。这一大早他便拥着貂裘,倚在二楼的灯笼锦窗棂边,瞧着聂獜在后院劈柴。
冬日的晨雾未散,天气又阴沉沉的,不见半点暖和的日光。但聂獜却半裸着上身,握着把大斧,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
“咔嚓——”
“咔嚓——”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累,汗水顺着他深色的背肌滑下,手起斧落间碗口粗的木头被一劈到底。
祁辞饶有兴致地看着,因为刚刚起床,并没有戴那副水晶镜,鸳鸯眼微微眯起,修长的手指点着粗糙的窗框,触感有些像那煞兽的鳞片。
他看得正出神,却忽然听到琳琅斋店门口挂得铜铃响了起来。
知道这是有人来了,祁辞也不着急下楼,挑眉就看到聂獜扔下斧子,将深色的棉衣往身上一披,朝着前头堂子里走去。
“祁老板,今儿起得早呀。”
还未见着面,吊儿郎当的声音,就已经回荡在琳琅斋小店里。
来的人叫贺桦,秦城警察署署长的大外甥,从小游手好闲惯了,正事不干一件,但甭管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他都能跟人家称兄道弟掏心掏肺,算得上是秦城的交际草。
他有时遇到处理不了的异事怪事,就会送到祁辞这里来。
“哪里的话,不如贺小爷来得早。”祁辞转身看向屋里,摸出夹在上衣领子外的水晶镜,挂在脸侧,一边翻着账本一边拨弄算盘:“既然来了,就把上次徐鹏的账算算清楚吧。”
“哎,祁老板这话说的,咱们之间还要谈钱吗?”贺桦张口打着哈哈,靠在身边的香木柜上,还随手摸下了只镂空壳子的金怀表玩。
可他这话刚说完,觉得自己被大片阴影笼罩了。浓浓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贺桦缓缓地转过身子,就看到身形高大的男人,像一面黑墙般堵在自己的身后。
虽然他沉闷地一声不吭,但贺桦分明感觉到,如果自己再对祁辞说个“不”字,对方就能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
“祁老板这是……又招了新伙计来呀。”贺桦牙关哆嗦着,从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警服中摸索出些零碎钱。
可还不他数明白到底有多少,就被聂獜的大手一把全薅走了。
“哎,别呀!”贺桦当即就要喊,可抬头对上聂獜那藏着兽性的双眼,顿时又哑了声:“您,您收着,收着吧……”
祁辞看得心情舒畅,手上的册子一扔,夹着算盘子就走下了楼梯,歪身躺到那把摇椅上:“那就多谢贺小爷惠顾了。”
聂獜几步走到他身边,将已经叠得齐整的钱票子,送到了祁辞的面前,又往他旁边的兽头香炉填了新的香丸进去。
没多久兽口中就流出了乳白色的烟雾,祁辞闻着那浓郁的味道,这才觉得畅快了,重新搭理起还僵站在柜子边的贺桦:“说吧,这次又遇见什么事了?”
“哎!祁老板知道咱们这秦城里,有所利泽高等中学吧?”贺桦听到祁辞问他话,尽力避着聂獜,走到他跟前来:“里头学生都有钱有闲的,前天有两个去城外北迦山上玩,这不就遇到东西了。”
“昨儿夜里去署里报案,今天一早我就给您送来了。”
贺桦虽然人不太靠谱,但是跟祁辞合作了这么久,眼光却是毒辣的,遇到事是不是跟执妖有关,经他手上一掂量就能猜准七八成。
“行了,把人叫进来吧。”祁辞也懒得听他废话,向着门外略一抬下巴,贺桦就赶紧去外头叫人了。
没多久,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面容白净清秀的男学生,就跟着贺桦走了进来。
他像是经历了不小的惊吓,这会看起来萎靡疲惫极了,只是垂着脑袋都不敢跟祁辞对视。
“这不是瞧着全手全脚的,遇到什么事了?”祁辞躺回到摇椅上,枕着那只白瓷童子枕,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青玉算盘。
“我……”男学生本就是内向的性子,这会经过那么多事,开口艰难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祁辞见得人多了,倒也不意外,声音透过浓郁得烟气传来,像是带着蛊惑的意味:“那就从你叫什么开始说吧。”
“我叫江良,是利泽中学的学生……”
正如贺桦所说的那样,利泽的学生确实大多出身不错,但他大冬天的上山,却不是为了游玩,而是要找一座坟。
他的同学葛为建,在秦城出生后不久就死了母亲。家人带他移居去了别处,直到这两年才又回到秦城求学。
而葛为建的母亲当年就葬在了北迦山上,只是十几年过去,等到他们回来祭拜时,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前天又到了母亲的忌日,葛为建打算再去北迦山找一找,江良担心他冬天独自上山不安全,所以陪他一起去了。
北迦山的范围虽然大,但他们起先只是沿着山路寻找,一路上也没出什么事,甚至还遇到过几个隐居的道士。
直到那天傍晚,他们都没有找到。江良准备劝葛为建下山时,葛为建却怎么都不愿意走。
“他手上拿了根不知道从哪来的红布条,跟我说在山里约了人见面,要我快下山吧,别管他了。”江良越说声音越抖,像是不敢回想那天发生的事。
“我以为是他约了熟悉北迦山的人,看着天都黑了,山上都是林子……说不定还有野兽,哪有人会在那时候约他,就劝他改天再来吧。”
“但葛为建就跟着了魔似的,怎么都不听我的。”
葛为建平时脾气也好得很,江良跟他相处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如此固执。
“我一定要去,不然等不到我,她会不高兴的。”葛为建满眼温柔地看着手中的红布条,不像是看思念已久的母亲,倒像是在深爱的情人。
江良更加觉得不对劲,于是就坚持跟他一起去,他本来以为葛为建会不愿意,没想到对方却答应了。
于是两个人就提了盏煤油灯,继续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江良那时候害怕极了,夜间的山林里除了他们外,再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脚下踩到枯枝,才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忽然想到了幼时听过的,那些关于山中精怪的鬼故事。长着人面的长蛇,会学老妇哭嚎的熊怪……它们好像都潜伏在黑暗中,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候,身边的葛为建突然停下了脚步,黑暗中传来他几乎按捺不住喜悦的声音:“到了。”
“到哪了?”江良奇怪地看着四周,只有黑漆漆的树林,根本不见一个人影,可葛为建却突然转过身去。
然后,江良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就在他们的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静静地伫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小土龛。
两根暗红色的蜡烛,如同眼睛般,照亮了土龛斑驳的墙壁,也照亮了葛为建欣喜至疯狂的神情。
江良顿时毛骨悚然,他们明明不到一分钟前刚刚走过那里,根本没有看到过任何东西,土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住葛为建,但葛为建却一把将他推开,攥着手中的红布条,向那土龛扑去,口中胡乱地说着:“我来了……”
“我找到你了。”
“我会娶你的,我会娶你……”
江良当时已经快要吓傻了,他根本来不及想,葛为建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胡话,只是本能地挣扎着去拉葛为建。
但在靠近土龛的瞬间,他却觉得寒意爬上了脊背——那龛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龛里供奉的是什么?”祁辞听着江良的叙述,拨弄着算盘的手指已经停了,直截了当地问道。
“当时我并没有看清,只想赶紧拖着葛为建走,本来我已经快要成了,但是……”江良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话来:“我感觉那龛里的东西,还在看着我们,然后就转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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