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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白羽摇头。
“我真的不曾有过别人,”
他眼睫低低,“只不过你不肯信,正如……”
抬眼:“我也不肯信你。”
“往后我信你,”
贺雪权倾身扑在榻前,又迟疑,手只挨在乘白羽手边不敢握,
“我即刻遣散阎闻雪,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第三人,好不好?”
别啊!
乘白羽心神大乱,勉强稳住,不动声色:“你竟舍得。”
“你如此说,不如拿夜厌砍了我,”
贺雪权急道,
“母亲已经告诉我,是阎闻雪向你透露贺临渊的封阵在章留山,他在合欢宗授印大典上对你的恶意也是昭然若揭,他的为人和龌龊心思,我如今尽知了。”
大约是见乘白羽神情犹在信与不信之间,贺雪权跪地指天:
“我贺雪权发誓,此生若对阎闻雪有半点越过朋友之义,我永世不得飞升。”
“哦?”
乘白羽唇角微弯,一半嘲讽一半了然,
"你只说你对他没有越过朋友的心思,并未说他对你如何。"
直言相问:“贺雪权,他对你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吧。”
遥遥一问,恍如叹息。
这是最致命的一问,不答是隐瞒,否认是欺骗。
并没有隐瞒或者欺骗的余地,因为乘白羽并没有在问,他是在陈述。
沉默半晌,贺雪权承认:
“知道。”
“只是阎氏在北方势力庞大,是个助力,你又……”
“无事,你直说吧。”
贺雪权咬咬牙,坦白道:
“你整日冷冰冰,若近若远难以捉摸,我越是焦急想要近着你,你却好似躲得越远。有他这么一个人肯时常捧着场说些奉承话,我便……没有明言拒绝。”
“李师焉说我放任,没有说错,是我放任了阎闻雪。”
“更何况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乘白羽问。
“没什么,”贺雪权诚恳道,“你信我,只要你一句话,往后你我之间绝无此人。”
乘白羽垂着脸低声道:“夫妻之间,有些话原不必说。”
贺雪权愣住,
默然半晌,贺雪权表情带上仓惶:
“你是打定主意不肯信我了。”
“不肯信任我,你……你听闻贺临渊的消息,你半句也不来问我,我……”
“我想向你求证的,”
乘白羽截断,“可那时你说阎闻雪是正大的人,无事不可对外人言,我便没什么好问的了。”
贺雪权瞠目结舌:“……我何时说过。”
“‘阿闻不是这样的人’,”
乘白羽语气很凉,一举戳破贺雪权的偏颇和私心,
“你执掌仙鼎盟,任人委命这项上从未出过纰漏,贺雪权,阎闻雪的为人,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知道,只有你自己清楚。”
他声气真是凉,犹如一把冰刃凿透血肉,深深嵌进贺雪权心腑。
原来他冷眼旁观,心如明镜。
方才听见乘白羽从未有过旁人,贺雪权有多雀跃,还以为真心悔过尽力弥补,破镜总能重圆,如今知道,这句“对不住”有多轻。
贺雪权怔怔:“也是为着我与阎闻雪的亲近,你不愿阿舟认我?”
乘白羽漠漠无言,贺雪权中心如煎:
“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事,那时疼不疼?怎么一去两载?是不是格外凶险?你……”
“你为何死死瞒住,一句也不告诉我?”
他的额角俯下,抵在乘白羽手指上。
不知道,不知道这位野心勃勃的一代天骄,也会为儿女情长落泪么?
乘白羽指间竟有潺潺之感。
“我是想告诉你的,”
突兀地,乘白羽开口,
“发觉有孕那日,我在红尘殿置宴等你。”
“一日,两日,你没来。你在忙着盟里的事,我没怨言,只在心头浮想过五六七八个小字,又不知男女,终究没有定论。”
“又想,你乾纲独断惯了,说不准起名这项上不允我插手,怎么办呢。”
“还想,你母亲一向不喜我,有了孩子,不知能不能缓和一二。”
类坤君遗脉之身,即便有记载,有孕的先例也绝少,梦中的那本书册里,贺雪权也是没有子嗣的。
那么是否意味着……
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执笔者控制内?
还是有机会打破这桎梏的吧?
当日在红尘殿等候的乘白羽,满心欢喜。
或许能脱开话本情节呢?或许能和雪权有别样的结局呢?
然而贺雪权那么狠心,那么无辜又那么残忍,硬生生将他的幻梦彻底打碎。
“忐忐忑忑,捱到第七日,你来了,”
乘白羽远望,不知在看殿外何处,“你脸上有些疲惫,更多的是激越欣喜。”
贺雪权像是意识到什么,浑身一僵。
“你并没有予我开口的机会。”
“你张嘴便是:寻到他了。”
“阎闻雪。”
原来终究是虚妄。
是,虚妄。
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乘白羽一席话,寥寥数言轻描淡写,贺雪权心中空透,犹如万蚁食心,空茫茫再难挽回。
第28章
“对不起, 对不起。”
贺雪权大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嗯。”乘白羽澹澹应一声。
少顷,
贺雪权敛眉沉思:
“寻到阎闻雪……不对, 我记得是一个春天, 荡剑台旁的李花犹如万顷霜雪。”
“……”
贺雪权神思困惑:“可是我记得你分明是入秋才不见踪影。”
“嗯?”乘白羽一省,“哦,对。”
还是坚持观望过一段时间。
不肯死心。
一心犯贱。
等来的只有整日阿闻长、阿闻短, 奉若上宾视若珍宝。
万顷李花, 如今还记着呢。
说什么遣退, 说什么从今以后一心无二, 还是看着孩子吧。
乘白羽看一眼榻前眼睛湿红容色狼狈的男人,眼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忽地门外李师焉道:
“从春到秋,不检视自身,看看你对阎闻雪言行是否逾矩,是否过分亲密引人误会, 反倒来质问乘白羽?”
哐地一声门扉打开, 李师焉踱进:
“他来清霄丹地避祸只有短短两年, 我若是他, 我一辈子也不出去, 回到你这种人身边图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
乘白羽扯扯自己袖子,双手揣着,“我怎么觉着你是在骂我。”
“是,阿羽, 你、你终归是回来了, ”
贺雪权眼中重新燃起希冀,随即若晨时烛火良夜陨星,那希冀悄然熄灭,
“你白回来了。我竟然如此辜负你,我还留阿闻在身边,还借着他……”
“贺盟主莫非是想借阎闻雪试探阿羽心意?”
李师焉讥笑,语气渐冷,
“这借口卑鄙,贺盟主,慎用吧。”
“不必外人过问,”
贺雪权缓缓起身站直,顶天立地,侧脸瞥一眼李师焉,转对榻上道,“阿羽,随我回红尘殿,好不好?”
言辞恳切,
“从前我做的错事,我发誓一心一意弥补,你不愿意见的人,扰你清净的人,你信我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的面前。”
乘白羽偏头看他。
“阿羽,”贺雪权再度单膝跪地,“求你,再信我一次。”
三步之地,李师焉目光变得深邃。
乘白羽眼风纵去,口型问:阿舟呢?
李师焉无声作答:雪母。
唉,麻烦。这一下麻烦了,想要脱身只有更难。
幸亏留有后手。
检视一番计划,应无纰漏,乘白羽:
“好吧。”
说着向贺雪权伸出一只手。
一时间贺大盟主好像是征服四界的心愿得遂,欣喜若狂。
越过他的头顶,两道视线交错,李师焉并指点向榻边案上的春行,乘白羽颔首。
……
回到红尘殿,一切如旧。
贺雪权手划捏诀,将禁制全部撤下,走来握乘白羽的手:
“那些混帐事,我……我往后再不会了。”
他满目的愧悔。
他却连一句致歉也要磕绊。
乘白羽不发一言,行至寝殿歇下。
“我……”
贺雪权亦步亦趋,“我不是为自身辩解,那一掌我也没有用十成的功力,你怎会……?”
“我怎会什么?”
乘白羽眼睛张着,“你做什么说话颠三倒四吞吞吐吐。”
“你看起来伤势颇重,”
贺雪权眼巴巴的,“我想召集盟中医修为你瞧瞧,又怕惹你烦心。”
“好,”乘白羽叹口气,“我原以为一副药也好了,没想到胸腹间翻搅不止。”
在神木谷要的几味药,加之他百药囊中的存储,这几日他悄悄炼成一丹,澄黄味甘,效用奇诡。
现在他的脉象旁人可看了,此药可伪造濒死脉象,神仙也勘不破。
除此之外,还可掩饰……
贺雪权不知这关窍,赶着出去张罗延医。
之后几日,红尘殿真是热闹,百年来前所未有的热闹。
灵皇岛,仙医谷,药宗,几家数得着的医修宗门纷纷来人。
初时左不过遣来些大弟子、长老一类的人物,后来,几家宗主陆续上门。
贺雪权心中愈加没底:
“诊脉的医修众多,为何皆不发一言?”
蓝当吕劝道:“医家也有斗术之说,想必未肯轻易下结论,万一别家诊出些自家未证之症,只怕失了颜面。”
“你觉着白羽他,病症难杂么?”
问这话时,贺雪权并不直视手下这位得力干将。
“春行仙君吉人自有天相,”
蓝当吕迟疑一瞬,
“只是恕属下直言,春行仙君比起属下初入盟中,好似清减不少。”
贺雪权一怔。
疾奔入殿,隔着众多医修向榻上望去,贺雪权当胸一捧凉雪。
他、他卧在榻上,怎会?微微一隆,湮没在满床衾被里,将近看不出起伏。
阿羽何时瘦成这样?
而他,阿羽的夫君,竟然毫无发觉。
没有,
按着阿羽的脖颈尽情亲吻的时候没发觉,
握着阿羽的腰身逞风斗狠的时候没发觉,
翻着阿羽的手臂竭力扌扉扇的时候,也没发觉。
在不知不觉间,原来乘白羽早已病骨支离。
贺雪权胸臆间无端翻搅出巨大恐慌,猛然抓住就近的医修:“春行仙君究竟什么病症?”
这是一名灵皇岛弟子,久在南海清修不经世事,吃他威赫惊吓竟然一下子拜伏在地。
“……?”
贺雪权生生倒退一步。
一下殿中医修,你瞧我、我瞧你,齐齐跪到地上。
中有一人,气度高华修为不俗,乃仙医谷谷主,他没有跪,
他走上前道:
“令正脉象弦细而紧急,如循刀刃,是偃刀脉。”
“贺盟主,节哀吧。”
节、哀?
节哀!
贺雪权眼前一黑。
“盟主!”蓝当吕等人连忙扶住。
原来、原来众医者不是斗术,不是没诊出来,而是、而是都诊出来了。
“烦请问谷主,”
蓝当吕一面扶人一面急问,“何为偃刀脉?怎就节哀了呢?难道救无可救?”
谷主叹气摇首。
众医家互相商议:
“这偃刀脉,自古无解,真肝脉至,中外急。”
“无进无退,其数无准。老夫修行百余载,还是头一回得遇。”
“……心血不足,肝阴枯竭……”
“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呀。”
不知哪个药童,童声清脆,一锤定音。
“盟主!”
“贺盟主!”
贺雪权口中鲜血喷涌,蓝当吕忙着人抬贺雪权去偏殿医治,又再三向医修询问,哪怕只有一线生机,这世上是否还有回春之术。
阖殿无言,只回给左护法大人满目的悲悯。
“春行仙君……”
蓝当吕望向榻上的人,无限哀戚惋惜。
……
晚间,乘白羽睁开眼。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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