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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下的涎,积成银的一缕,被通通掳走,好容易吞回氧气,又被咬在了下颌,辗转至耳梢,是比海底涡流还要凶的卷式,他在大口大口的空气里呛得面色愈发惨白:“商……”
“嗯?”
商沉釉的灰眸压成了两簇冷火,盯得沈尤澜不住瑟缩,牙齿都在颤。
“错了。”
商沉釉与他额头相抵,恨不得碾进他的鼻梁。而月亮引力也像在欺负沈尤澜,从他的眼尾上引潮,绯的、深红的,到处晕染。
沈尤澜睁着眼底的醉光,被教唆着更改称呼。
“江沅声。”商沉釉一字一句,“你是江沅声,你应当称呼商沉釉什么?”
“……哥哥。”沈尤澜战i栗不已,被对方的指甲刺得生疼,不住啜泣,“Chio……”
“聪明。”商沉釉低笑,抹掉那些来路不明的泪痕,“我的声声一点就通,想要什么奖励?”
狡猾的人看似在征求意愿,可实际上答案只有一个。沈尤澜神智昏聩,抓着那颗黑钻袖扣,颤声答:“要吻。”
“嗯。”商沉釉居高临下施舍馈赠,燕尾服被月光染成雪白礼服,像是赐福神恩的牧师,却又矜持傲慢,“自己来拿。”
沈尤澜胆怯地凑近去,又被他反咬一口,吻得唇色糜丽,秾艳冶致。伤口因此被撕裂,沈尤澜更痛了,不禁哀哭出声,像是病了的猫。
“又哭什么。”商沉釉语调柔成了耳语,“哪怕这张脸再像他,我也会觉得恶心。”
他讲话恶劣,分明是在蓄意报复,可今夜的沈尤澜很怪异,闻言他真的不再哭了,泪水卡在眼眶中,他沉默地半阖上眸,垂落睫毛。
商沉釉当他学会了识趣,是在配合他的吻。
因此吻得愈发疯狂,直到沈尤澜几近窒息晕厥,这场疑似宣泄仇恨的虚假亲昵终于被打断。
几声嗡鸣,是岛屿的内线通讯在震响,商沉釉放着不管,等通讯自觉地停下。
他目光幽深,以指腹抵着沈尤澜,让沈尤澜被迫抬头看向他。
沈尤澜的眼瞳是彻底麻木的空洞,眼睑半遮,眼底照不进月光,任由商沉釉森然可怖地盯着他,来回审视。
“沈大画家。”商沉釉语调里落尽嘲讽,“你的抄袭模仿能力,在两年里退步幅度很大,实在配不上我的期待。”
可等待了数十秒,沈尤澜似乎已成了被抽走生气的木偶人,仅仅是被掐着微微仰头,露出乱糟糟的惨白面容,并未回话,也毫无反应。
又在装什么哑巴。
商沉釉眉心压低,正要发作,忽然通讯器的提示震动又响,吵得他不耐烦。
他瞥了眼来电人,接通,语调森寒地切换成外语,慢声道:“父亲,晚上好,您是急于找我报家丧?”
对面骤然被呛了下,重重地骂了几句混沌的外文脏词,最后又嫌语气不够,居然加了句华文的“不孝疯狗”。
“父亲需要孝敬,我可以允许您养一条真畜牲。”商沉釉配合对面切回成华语,唇角衔着斯文的微笑,“但今后您再来烦我,除非报丧,否则后果自负,毕竟华国古话曾说,‘疯狗咬人,六亲不认’。”
这话里是明晃晃的威胁,一下激得对方气急败坏地摔了什么东西,但不等出声反击,通讯就被商沉釉毫无情绪地挂断了。
商沉釉抬眸,视线落回到沈尤澜的眉眼间,看见沈尤澜的黑瞳里终于有了很淡的一点神采,却仍旧怏怏地,半死不活。
商沉釉冷笑,压着指尖掐他唇,逼他作出反应:“怎么,吓到我们的通缉犯了么?”
被掐疼了,木偶人终于有了反应。沈尤澜滞涩抬眸,缓慢地眨了下眼,翕动双唇很轻地回应他:
“商沉釉。”
意料之外的称呼,商沉釉第一次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地唤他的华文名。因此在一刹那,商沉釉反倒怒气稍减。
他盯着沈尤澜,沈尤澜与他对视着,继续道:
“华语里的四字词意义繁复,非母语者很难掌握,可如今看来,你已经成了精通者。”
那些压抑的泪,及至此刻终于凝成泪珠,大颗滚落而出。可沈尤澜的神色很平静,抑或说是彻底死寂。
“那么刚才,你既然提到了‘六亲不认’一词,想必也能理解,江沅声的死因还有一种可能,其实是他母亲施加给他的残忍手段,也算是一种六亲不认。”
商沉釉眉心微蹙,似要回应。
“商先生。”
沈尤澜并未给他回应的空隙,改回称呼,又难得地弯起眸,流露一点真实的笑意:
“作为赝品,我虽无资格向您提要求,但我衷心建议您,亲自去一趟华国,调查当年那张已获得官方戳印的‘死亡证明’。”
尾字成了风,散在了沈尤澜的梦里,地面上的画家沉沉昏睡过去,无法追问他话里的某种隐约暗示。
“Chio。”他最后的语调无法听清,几乎成了轻呓,“月亮不会每晚升起,但海浪一直都在。”
这些话太过隐晦,像是华语里那些诘屈聱牙的远古诗句,因此,商沉釉始终默然跪在他身边,敛眸良久,沉默不应。
直至最终,沈尤澜阖眸入眠,未再醒来,商沉釉才在月光下站起身,离开了海景楼。
漆黑死寂的海景楼,沈尤澜入了梦。
却并不是一直以来饱含诅咒谩骂的冗长噩梦,而是许久以前的漫长岁月,留下的一场匆促的短梦。
那是在一处小镇上,寂静美丽的沿海小镇,白鸥成群飞在的高高绿丘之上,少年江沅声坐在丘顶的一株樱树之下,他抱着素描稿绘本,以铅笔为比例尺取景。
他看似很专心,可没过多久,他忽而有所察觉地回过头。
身后不远处,一位高他许多的少年朝他走来,露出优美的眉骨轮廓,一双特别的眼瞳似灰又似流动的银,漂亮却冷漠,踏着绿丘之上的矮草,穿行过盘旋的白鸥,步调优雅。
那是年少时期的Chio,气质斯文又冷淡寡言,确实就像是西方童话里的矜贵王子。
只可惜,王子似乎又被他那不识好歹的“国王”父亲给苛待了,且在他眉梢处留了淤青,破坏了那张杰作般的面庞。
因此在那一刻,那双灰眸里的神色虽漠然得一如平常,步子却懒散地停在了江沅声的一步之外。
“柚子哥哥!”少年江沅声扔掉素描本与铅笔,忽而跳起来,扑到他怀里,“声声好久不见你啦!”
“嗯。”Chio被他压得微仰,却站得很稳,神色依旧淡漠无澜,以声调平稳的华语纠正他,“是沉釉,不是柚子。”
“就是柚子哥哥!”
江沅声理直气壮地反驳,忽而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瓣新鲜的红宝石柚子,比划在Chio的眉梢伤痕处,凶巴巴命令道,“不准动!”
他的动作好幼稚,幸好礼貌自持的少年Chio并不介意,也并不回避,只将眉梢微挑,以眼神无声询问江沅声:做什么?
“嗯,不做什么。”江沅声故作镇定,笑着摆出小画家的骄傲气,伸出指节比划了一下,“让我量一量比例,我要把小柚子和大柚子一起画下来。”
被擅自改名为大柚子的Chio依旧矜淡漠然,又忽而压下对方正在恶作剧的指节,偏头,启唇咬下那瓣红宝石柚子。
“无聊。”
言毕,Chio刻意微笑地稍稍歪头,垂眸盯他,直至小画家的耳朵尖尾泛起绯红,Chio才面无表情地压着唇线,提步擦肩离去,却在心下默然倒数:
三、二、一……
“柚子哥哥等一下!”
脚步声与怀抱准时裹挟着草香扑过来,一双漂亮的、覆盖薄茧的手攀在肩膀,又弯起指急切地勾住他脖颈。
纤白手腕上的银骨镯有铃在晃响,为了阻止Chio继续离开,小画家连最宝贵的画具都不要去管了,很在意地问Chio道:
“你是生气了吗?这里的伤口会不会很疼?”
Chio似乎不在意,神色依旧淡淡,漫不经心地应他:“嗯。”
“嗯是什么意思呀?”江沅声不依不饶地追问,好像对他的柚子哥哥有很多疑惑,“哥哥,这次我们见面前,你有按照约定,在空暇时认真练习华语口语么?”
“……嗯。”
“好吧,用词单一,看来并不太认真。不过我知道你日常很忙的,所以就勉强原谅你啦。”江沅声得意洋洋地说完,从他颈间收回手,却又拽住了他的燕尾形衣角,“而且,我觉得这次见面时,柚子哥哥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呢,已经比我高好多啦。”
“嗯。”
“还有还有!我还有话要说的,柚子哥哥走慢点!”
银铃晃得欢快又活泼,像是天生为小画家笑声而生的悦耳伴奏,他迫切地说着话,迫切地和Chio分享他的快乐:
“这次我赢得了国际创作比赛的最高奖,妈妈夸赞‘声声很厉害’,允许我休短假,所以这次来可以待一整周呢!我的柚子哥哥会开心吗?”
听到这句,Chio终于滞步,他垂眸抬手,沉默地摘掉了少年发梢上挂着的粉樱瓣。
“哎?怎么啦?”
江沅声对他的举止不解,傻气地眨巴漆黑的眼睛,凑得很近很近:“为什么哥哥这次没有回答声声‘嗯’呢?是不开心吗?可以陪着哥哥待一整周,也不开心吗?”
Chio不答,沉默片刻后,忽而转身离开。
少年江沅声随之怔住,他痴望着少年漠然远去的影子,长久立在原地,难以遏制地发起呆。
在他身后远处,白鸥成群掠过,在他周身洒下月光似的影子。
影子一片一片盘旋,摇曳不休。
十二年后的海景楼里,鸽影化作月影,撒得遍地都是。沈尤澜仰倒在地面,却再无少时那般天真笑意。
他支起手腕,借用膝盖辅助发力,缓慢地撑着自己从地面上站起,踉跄几步,跪倒在空白遗像之前。
商沉釉。他轻声呢喃。我大概可以离开了。
临行时分,我决定满足你的意愿,为你的‘声声’画一副完整的遗像。
沈尤澜微笑了下,伸手,摸索向身旁的画架,攥起半支残破的画笔,开始用笔刷细致调色。
调色盘被赋予了斑斓生机,沈尤澜蘸起一抹斑斓,不假思索地落笔,左右划动,来回涂抹起彩绘。
画笔扫过,画布上长出了人形,眉眼,鼻梁,唇瓣,绽开绮色。时空交叠扭曲,穿透生与死、虚假与现实,一瞬间,提笔之人与画中之人,不知谁才在人世间,谁才是真亡人。
沈尤澜兀自扯起唇角,露出病态空洞的笑,与画框里的青稚少年四目相对。
他们都在笑,笑容几乎无差,只可惜于商沉釉而言,‘江沅声’才是珍贵的月亮,沈尤澜却只是鞋底污渍。
思及此,沈尤澜豁然抬手,将手中颜料盘反手倒叩,整个朝着遗像泼洒上去。
遗像染上脏污,少年饱受冤罪,相隔十二年漫漫岁月,画家终于提起画笔,亲手刺穿了属于他的遗像。
他将笔尖下滑,断锋成了利刃,顺着遗像向下蜿蜒划开,将年少时自己的脸撕开破口,留下血泪一样的丑陋裂痕。
接着,整副作品被他揭下画框,撕碎,丢在了满地无人会看的废纸堆里。
画家抬头望月,嘴巴上的笑容消失,趋于平和。
良久,他垂下黯淡的黑眸,而他头顶上方,苍穹悬挂巨大月轮,飞絮状的月光洒落,落进玻璃楼,又飘飞向远方海面。
迟厄斯岛下雪了。
一双未着鞋袜的脚,踩在了沙滩之上。
沈尤澜在沙滩上眺望,望见远处的月影下,站着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人影并不陌生,正是曾经来看过他、又刻意地通过交谈给他送来了岛外消息的两位医生。
此刻,医生们换了便装,在一艘小艇跟前等待沈尤澜走近。
“江先生。”女医生说,“华国的新身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这几年在沈老师催促下,我们频繁为你传递信息,老师也一直在等你回国。”
“好。”沈尤澜安静地笑了笑,“感谢二位,实在是辛苦。”
另一侧的男医生笑了笑,“你不必客气,我也是收到了你‘忽然伸手’的回应动作,才察觉你愿意离开了。”
末了,他又望见沈尤澜手指间似乎正攥着什么,有点好奇却并未直接问,只道,“我们要乘坐的小型渡轮在就停在两公里外,保险起见,渡轮没有靠岸,我们现在需要搭乘快艇过去。”
“好的。”沈尤澜笑了笑,“有劳两位带路,我们走吧。”
医生们点头,随即领着未着鞋袜的沈尤澜,踩着满地雪色,走到小艇的线梯,在即将登上前,沈尤澜忽而停步。
男医生感到诧异,低头去看,发现沈尤澜的脚踝处正被一块玻璃石相抵着,玻璃石格外尖锐,刺棱处扎进了苍白的皮肤,很快见了血色。
可怪异的是,沈尤澜恍若不绝,仅仅是垂眸静立。
“奇怪。”男医生蹙眉,疑惑地出声:“不是说沙滩上的海玻璃,在被海沙打磨后,都会变成圆润的鹅卵石状么?怎么还会有像这种尖锐棱角?”
说着,男医生就准备帮对方处理扎伤,却忽而,他被女医生拦下来。
女医生示意一瞬,带他一齐上了快艇,隔着甲板高度,静静等着沈尤澜。
片刻后,沈尤澜回过神,俯身,拾起那块尖锐的玻璃,轻轻将灰色的玻璃攥了攥。
末了,他又转过身,独自立在浅水滩上。
无数柔白的雪花落在他眼睫上,他合上眼,将那块玻璃,以及掌心里的某个卡片状物品,一起捧了起来。
所谓的卡片,实则是从海景楼内的衣帽间里,被沈尤澜带出的一张可定位支付发生地的通用卡。
而这意味着,只要商沉釉肯调出卡的定位,可以借此随时找到他。
沈尤澜将卡与玻璃石头相抵,捧在两掌之间,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阖眸,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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