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推进流畅,讲稿被一页一页往后翻,首席的嗓音带着冷调,逐一核对关键条款,连串单词被他咬得毫无情绪,绝对权威,不容置喙。
很快就顺利地进入了收尾阶段,首席的角色也从引导者变成裁决者,开始模拟正式交涉时的‘质问’,语气更冷,压迫感似冰霜四散。
就在这冷调嗓音里,沈尤澜找回了一点清醒的神智。
……是属于海贸公司的内部会议么?
他的瞳光逐渐聚拢,刻意避开首席者的位置,瞳仁微微转动,在那冷淡斯文的声音里凝聚眸光,缓慢抬头望过去。
整体是一处配色与线条都十分单调冷肃的三隔室,分为办公、休息和会议三个功能区域,所有设施采用黑白配色,干净得像是售楼时展示出来的样板房。
直到几秒后,他的目光移到身侧离他最近的那处会议区靠窗角落,视野中才出现了一点除黑白以外的特别颜色。
高大的落地玻璃壁柜里,有一抹海蓝色错着月光白,古典优雅的样式,是一艘跨洋邮轮的模型,但并非普通邮轮,兼具部分下潜和防御功能,在船尾处还有一个小小的斜体单词:Chio。
是属于Chio的邮轮模型,制作者正是商沉釉本人。
沈尤澜微微歪头,雾蒙蒙的眼珠望着模型,有点发怔。
几点尘封许久的碎散记忆在这一瞬间串联起来:十余年前,居住在华国本宅的小画家江沅声,有时难以遏制对Chio的想念,会在算好时差后,挑选彼岸的落日休息时间,给日程忙碌的Chio拨打越洋电话。
期间偶尔因为不巧,Chio仍未得空休息,通话视频被接通的刹那,这只模型从镜头画面里一闪而过。
那时,小画家的母亲还尚且保持着理智,并没有限制小画家的行动自由,仅仅是限制了小画家的认知范围,以留存他原始澄澈的绘画灵气。母亲令他终日专注在颜料与画布之间,致使他单纯活泼得像是豢养在城堡花笼里的夜莺。
因此,在见到模型时,小画家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屡次出于好奇去询问Chio,可少年时期的Chio太过寡言,始终漠然不回应。小画家一声一声喊着“柚子哥哥”央求他,反复追问那究竟是什么之后,才得到了一个语焉不详的外语词——“moonship”。
有点奇怪的单词,译为月亮船,年少的小画家江沅声听不明白,直到十年后,沈尤澜望着它,少年、邮轮模型和柚子香,通通带着回忆穿过血管,落入心脏。
当年的那架邮轮模型已被造出了对应实物,正是曾经救下他的那艘迟厄斯号。
“moonship”,月亮船,象征月光下的浪漫,是少年Chio藏在长久沉默里对白月亮的思念,也是他隐晦至极的浪漫告白。
月亮船静静摆在他的视野里,沈尤澜与它隔着时空对望。
小画家江沅声在那双眼睛之下活过来,哭泣地不断撞向心墙,执拗而迫切地想见他的柚子哥哥,青年沈尤澜找回了一点点清醒,他咬了下唇以尝试忍耐思念,却又在最终无法忍耐。
画家在这一瞬间忽而恍然惊觉,迟厄斯岛上的青年商先生其实并未与从前的少年Chio全然割裂开,他的柚子哥哥,一直都投身在船舶制造和各地港口交易相关。
他没再看模型,终于鼓起勇气,悄悄将门缝推得开阔一点,抬眸望向会议桌的首席那侧。
会议桌上光线明亮,明光下的地板铺着质地高级的白纹墨底瓷砖,瓷砖冰冷锋利的光延伸到会议桌之下,又浅映在首席座椅上,衬出那里一双支搭交叠的长腿。
再往上看,商沉釉穿着一袭裁剪得当的黑西裤,搭配正挺修雅的黑西装和冷色调领带,端肃的工作状态,深刻眉骨陷在冷白光下,面无情绪地提出租赁用途部分和附加条款部分的后续待完善方向。
最后,那只骨长白皙的手握执钢笔,写字时崩起一点很淡的青筋,利落地划下线条凌厉的姓名字母,商沉釉斯文却格外冷淡地颔首,简短地道:“Caught up.”
意思是那一沓协议初稿已经核算完毕,并且得到了他的许可,年轻女人暗自舒了口气,所有人开始鼓掌,与会成员纷纷起身,同商沉釉恭敬地道谢告辞,女人踩着高跟鞋,和其他人一起利落地离开了。
人声如退潮般消失了。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商沉釉一人,沈尤澜抿唇迟疑很久,选择出一个最为适合此刻对于哥哥的称呼,才终于哑声轻唤他:“商先生。”
商沉釉眉眼似覆着冻霜,对这声呼唤无动于衷,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的键盘上快速敲打。
哥哥仍不愿意理他么?又或者……
沈尤澜再次露出一点茫然,西海边茶馆里的所有记忆,对发病状态的抑郁患者有种似梦非梦的模糊感,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数十秒后,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一位南州的生活助理,面带怯色地快速瞥了眼沈尤澜,似在确认什么,末了才低声用外语道:
“Chio先生,晚餐时间到了,请问今夜的晚餐是否需要准备两人份?”
商沉釉的灰眸冷到冰凝,他像是毫无情绪的工作机器,漫不经心地腾出几秒空暇时间,以英文漠然道:“我本人应该快要死了,所以自然不必准备我的那份。”
低沉优雅的发音,内容却是恶劣的讽刺,与年少时期那漠然矜慢的小王子截然不同,他似乎已经长成了英俊却残忍的终极反派角色。
年轻的助理被吓得猛然抖了抖,闭上眼硬着头皮快速鞠躬,在退出去之前唯唯诺诺地道:“抱歉先生,打扰您了,我会让餐厅后厨准备两份,请您二位稍等。”
助理自觉地将自己给扔了出去,滑动门自动闭合,单向玻璃遮挡了多余的视线。
沈尤澜迟滞地定了神,他踩着没什么实感的步子,走到首席办公椅的三米外,又一次很轻地唤他:“商先生。”
商沉釉依旧不理他,灰眸隐在眼睫下。
沈尤澜微微发怔,视野里那只漂亮骨干的手清晰可见,指骨微弯,在悠慢地滑动触碰板。
手指翻覆间,沈尤澜微微走神,感到某些属于人类的正常情绪重新在空心木偶人的心腔里跳动起来。
他隐约察觉到很浅的某处有怪异的润感,像是某个失修的漏水阀,滑动滴落下来一点黏腻的旧液滴。
忽而间,绯红从耳尾后冒出来,沈尤澜呼吸骤然停滞。
门外传来员工们路过时匆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似乎随时有人推门而入。沈尤澜慌乱地颤了下,他试图后退逃回休息间,却在慌乱里踉跄向前,撞上了身前会议桌的桌腿,膝盖猛地一磕。
“呵,怕我?”
会议桌对侧的终于商沉釉抬眸,低冷的嗓音以无法揣摩的语调落下,微扬的眉梢带着冰冷的讽笑:“三小时前在西海茶馆,不是还拉着我告白示爱么。”
沈尤澜痛到拧眉且无法发声应答,他在渐渐恢复的力气里艰难地站稳,抬眸望着对方那双终于看向他的灰眸,察觉到那双灰眸的眸色愈发森凉。
他蹙了下眉,忍耐一点微末的异样感,抿唇走过去。他光脚踩着冰冷的瓷砖,站到会议桌旁,哑着嗓音轻声转移话题:“商先生,这里是属于您的办公楼么,您是CEO?”
键盘上的手指顿住,商沉釉在那软调的问声里面无表情地伸手,笔记本盖被啪地合上,砸出一声脆响。
灰眸在白光下愈发富有玻璃质感,冷冷地倒映着他,商沉釉讥讽地微笑道:“怎么,想玩办公室游戏?”
沈尤澜咳了下,白而薄的眼睑垂下来,泛起樱瓣一样的淡粉。商沉釉盯着他,却忽而又见那双漂亮柔冶的桃花眼抬起来。
“是的,我很想玩。”沈尤澜认真地答,说出的话语有一点出乎意料的天真大胆,“但是大概率会被稍后来送餐的助理打断,所以您可以先工作,我会等您有空的。”
“嗯?”商沉釉灰眸稍顿,随即泛起一点暗色的笑,“华国人竟也会白日宣淫,沈先生是不打算掩饰了么。”
沈尤澜要答话,却被那过分好看的手指勾住了白绸领口,他被商沉釉圈进怀里,又被商沉釉那双灰眸仰视,分明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却忽而生出了身为猎物落入陷阱的可怕错觉。
那种怪异难堪的润意又来了。
商沉釉似有所觉,狮子般威压迫人的灰眸忽而间变得晦深,刻意将狮子毛抖了下,白丝绸被那润意渗开一片,沈尤澜鼻尖都泛起红来,软黑的睫毛在轻颤着,像是蝶翼扑簌。
幸好很快,一则来电解救了他,商沉釉的手机被搁在离他很近的会议桌边缘,沈尤澜随之望过去,屏幕上的来电人备注是“Vincent”,右下侧标注了身份是二级助理。
商沉釉视线未变,指尖微微动了下,又忽而滑下去一把将沈尤澜揽近,漫不经心地支腿,将他安放在自己的膝上。
他盯紧沈尤澜,直到对方开始难以遏制地微微打战,他将下颌枕在沈尤澜的肩窝,用鼻尖来回蹭。
恶劣的动作下,沈尤澜无法抵抗,他在慌乱间伸手抓向对方的发丝——偏于黑棕色的发丝,很软,却霸道地缠在他纤长的手指上,因此很快被他慌张松开。
他被带着靠向办公椅的后背,商沉釉勾唇森然地笑,命令道:“接通来电。”
见沈尤澜微微睁大眼睛,商沉釉宽大薄韧的左手掌捧起来,蹭在他脸颊侧,神态矜贵傲慢又理所当然:“我现在双手都没空。”
很快,沈尤澜轻易地被那双灰眼睛诱惑,颤抖无力地顺从照做。
他成了一枝长在黑西装上的白树藤,厮磨间,黑西装已微微皱起,他便艰难地腾出右手,划开提示键,解通来电。
手机发出震动,沈尤澜的手指滑落到会议桌上,被商沉釉捉住。后者幽幽地发出语气词“hm”,示意手机里的对方讲话。
接通的刹那,安静的会议区里响起嘈杂人声,那位Vincent先生快速地蹦出一长串外语句子,末尾是一句慌乱的感叹句:White经理被对家追上了,他现在要跳海了!
仓惶的惊叫冲出来电屏幕,被抱着的沈尤澜终于有了明显的活人气,黑眸里露出一点错愕神色。
Vincent的慌乱大喊混合着背景人群的尖叫声,似乎那里的情况已是千钧一发,性命攸关的危机,随之引来了警笛声,Vincent跟着焦急地大叫起来:“他要跳了啊啊啊啊——!”
“让他跳。”
商沉釉冷淡打断对方烦人的大叫声,他依旧盯着沈尤澜,眸光停在沈尤澜那双的漆黑眉眼里,如有实质般苛刻地忖度着什么。
他在说话时神态从容,带着威利本国人的优雅腔调,如果忽略他讲话的内容,他甚至看起来像在祝祷恩典。
他说:“跳海求死者的最高概率结局是脑死亡,不必担心。”
闻言,经历过溺海的沈尤澜呼吸一窒,被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掐住了脖颈。
这张象征身份的首席座椅上,年轻英俊的掌权者微微歪头,像在打衡量利益,他捏盘着对方的颈动脉,与电话里的助理不疾不徐地解释:
“溺水六分钟,人类机体严重缺氧,期间脑细胞将大幅死亡,直至死亡。换言之,大脑会变成一滩废渣,而这位商业间谍的结局注定是非死即傻,守口如瓶。”
最后一个单词落下,良久,手机里的Vincent忽然再次爆发出尖叫,像是快要被活活吓死了,又被商沉釉生生挂断。
Wild dog barks.
第9章 9 商先生
助理野狗般的烦人吠叫被掐灭,那些混乱骚动声也消散,手机屏随即熄灭。
商务办公楼的最高层会议区,夕阳的光芒鲜亮饱满,好似血橙汁般,让人能嗅到空气里的甜味。
会议桌前,沈尤澜呼吸微促,他垂着眸,漆黑的眼瞳格外专注,眨也不眨,盯着对方那道格外漂亮优美的唇。
终于能够在清晰的日光下看见了。
是Chio在成年后的唇,线条、色泽都很好看,完全是照画家的审美点长成。沈尤澜来回欣赏,像年少时那样,想要当即将它临画下来。
“Lan,”唇的主人漫不经心地微歪头,衔着笑却毫无笑意,语调慢悠悠地问他,“在想什么?”
那双灰眸凑近了沈尤澜,沈尤澜眼睫微振,心底觉得真漂亮,他抓着对方的西装袖,流露出痴迷情态,嗓音轻柔地答:“在想您。”
“嗯?”商沉釉低笑,好似被他难得的坦率取悦,就连讥讽都淡不可闻。
他懒散地靠回到皮质椅背上,以长指为勾,挑起沈尤澜的下颌,左右偏转着查看,像是上世纪那种考究的鉴宝商,在评估一件新瓷器的价值。他问:“想我什么?”
“想您刚刚被助理打扰了,看起来不太愉悦。因此我在想,该怎样做才能让您高兴一些。”
沈尤澜的眸尾泛起粉色,说话是比茶馆里更加认真的语气:“商先生,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商沉釉的灰瞳倏地凝缩,不语。
沈尤澜微笑,轻一眨眼,尝试猜测道:“您允许我继续陪您玩办公室游戏么?那么无论怎样,我都愿意。”
“不过在游戏前,我对您有一个请求。”他弯起眼睛,看起来很乖很天真,“我现在确实有些害怕,所以您能多给我一点耐心么?”
长达二十秒的对视。
对视末尾,商沉釉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淡笑。他忽而觉得,改名为江澜后的沈尤澜,似乎和海岛时期格外不同,有趣,且非常狡猾。
“你很真诚。”他启唇称赞沈尤澜,手指摸摸那道弯成月牙儿的桃花眼,“至于我是否耐心,取决于你的表现。”
“嗯,我会努力表现。”他的嗓音有点甜,眼睫扫过对方的掌心,狡黠里甚至有了些佻挞的暗示意味,“我保证不再擅自逃走,也很愿意听您的话。”
“是么?有多愿意?”
商沉釉的讽笑再度浮现于唇梢,意味危险地微微眯眼,他挑开手指,指尖压过江澜的下颌:
“利用心理学中的瀑布效应,首先故意告白,对被试施加刺激,再不断施加暗示,从而巩固对被试的心理干扰——这就是你所谓的听话?”
“Lan,”商沉釉的灰眸凝成可怖的寒潭,“你其实是在尝试控制我,就如同打磨那枚灰色海玻璃石,对么?”
下颌上的手指忽而发力,沈尤澜吃痛,他整个人几乎被拎起来,像被拎猫一样,移坐到偌大空荡的会议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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