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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头顶巨大圆月轮,踩着遍地沙与雪,像是天地间最后的一笔色彩。他神色虔诚,很轻地启唇,以唯有自己、玻璃与神明能够听见的低喃,向月轮许愿:
“如世间真有月神,期盼您能听我祈求,我愿交付一切代价,向您许下两道愿望:
“我与少时挚爱的Chio分离十年,而重逢后,曾经深爱我的少年变成了陌生的疯子,可我却仍渴望再次得到他的爱。
“因此未来,我要亲手磨平他的傲慢,驯服他的疯意,最终由我来重塑他的灵魂,将他变成属于我的完美海玻璃。
“我要此后余生,商沉釉永远深爱我,温柔待我,无法离开。”
——如果月神肯应我所愿,那么我愿从此被收走绘画天赋,另走一条坑洼难行的人生路。
——如果月神不肯应我所愿,我也必将拼尽全力,为达成愿望,绝不放弃,至死方休。
渡轮飞掠远去,消失在天际。
天际渐明,月华消散,一轮红日在海岸线升起,万丈光芒似火撒下,而那荒芜的玻璃坟墓里,夜夜等候的残月再也不见。
雪渐深,第十二年凛冬将至。
第6章 6 “抓到你了。”
三个月后,西半球南州地区走入暮春时节。
南州的沿海东区,有条长街,街道两侧的樱木之间开满粉色早樱,有轨列车从樱花间穿过,降速停靠在译名为“南州大学”的站点。
一群年轻的大学生走下有轨,最末尾的是位高年级华人男生,斜背着包,着装是常见的针织衫和黑裤,却衬得他身形颀长修直。他在绯色光影下露出薄而白的面庞皮肤,和压在长睫下的桃花眼。
“澜。”一位穿着黑卫衣的绿眼睛男生倒退几步,喊他,推了下他肩膀用语调古怪的华语问道,“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课?”
“嗯。”华人男生面无情绪地淡淡答了,才掀起眼睑道,“有事?”
“当然是找你一起参加我的生日聚会,我昨天已经邀请过你吧?你怎么会忘了!”
绿眼睛男生夸张地笑起来,伸手去搭华人男生的肩膀,又勾起他脖子上那只由灰色玻璃状的吊坠,语气带着极度自信:“逃课吧,绘图课实在是无聊透顶,不如跟着我走!”
“He's not available.”一道很沉的声音落下,绿眼睛男生的手臂被狠狠拍开,“Get lost!”
绿眼睛男生呆了一下,回过头,对上了一位高个子青年的下巴——他甚至需要抬头才能看见对方的长相。
绿眼睛男生心有不悦,想反问这青年是谁,却在那过于高大的身影下不敢开口,随即不大情愿地走了。
“江澜。”帮助华人男生解除蓄意骚扰的高个子青年,很快地切换成华语和他道,“很久不见,您好么?”
“嗯。”江澜笑了笑,“我很好,并且你对我不必使用敬词,松川。”
高个子男生名叫松川,全名松川智也,华日两国混血,祖上还有一点南州血统,目前在南州影城当演员。他的华语语调发音很地道,但偶尔用词不太地道。
松川属于英气的电影脸长相,眉与眼皆生得很浓,二人是在一次画展上偶然结识的,松川虽然相貌有点凶,但平日里很爱笑。闻言,他挠挠后脑,笑出一点很生涩的酒窝:“抱歉,我的华语口语不是很熟练,用敬称比较习惯。”
“没关系。”江澜淡淡笑了下,“你是来找我‘学习’的么?”
“是的!”松川点点头,浅褐色的眼睛雀跃地亮起来,在发光,“我这次带了很多拍摄道具过来,您下午真的有课么?”
“嗯。”江澜一改适才面对骚扰时的冷漠,语调温和又镇定,说的话却很叛逆,“下午的绘图课我已经提前向教授提交了作业,所以旷课也没关系。”
“哈哈哈。”这句不知为何戳中了松川的笑点,他笑得眉毛都在跳,“江澜,您是习惯于独自承担小组作业的勇士,您真的很厉害!以后一定能成为伟大的华人设计师!”
“谢谢,只是不习惯迁就式合作。”江澜颔首,“我看你拿的道具有很多,需要帮忙么?”
松川摆摆手:“不用了,您的手不是受过伤么?”
“左手是,但右手没问题。”江澜解释了下,却没继续强求帮忙,毕竟岛国人大多不喜欢麻烦别人,转而问,“这次我们去哪里?”
“西海边。”松川道,“我发现那里有一家很棒的华人茶馆,老板人很和善,您觉得怎么样?”
“可以。”江澜颔首,“走吧。”
于是二人打了出租车,到了西海岸边,那里果然有一家味道正宗的华人茶馆,老板娘是个很和善的华国女人,见到本国同胞江澜,特别高兴地赠送了一大壶太平猴魁。
海鸥鸣叫声里,江澜抬眸颔首,礼貌地道了谢,老板娘抱着茶托笑着问:“听你发音习惯,你也是华国南方人吧?来南州这边念书?”
“嗯,建筑设计专业,在读研一。”
“那很好的呀。”老板娘笑着,讲话带一点海市人的软甜调子,“建筑专业是南州大学的金招牌,你这么年轻,未来可期嘛。”
江澜温顺地笑笑:“承您吉言。”
另一侧有客人催促着要结账,老板娘笑道:“那就不叨扰啦,那边还有客人,店里忙的,二位小友在这里慢用哦。”
“好的。”“您慢走。”
待老板娘离开,松川伸手向茶壶,却忽然又顿了下,迟疑地问:“江澜,我听说华国人喝茶有很多讲究,这壶茶……可以直接倒在杯子里来喝么?或者茶碗里?怎么做才不会失礼?”
“其实都可以。”江澜轻轻点桌子,“华国人素来注重礼仪,但偶尔也会追求‘随意潇洒’,异国他乡的善意赠茶,你怎么舒心,即可怎么来。”
“いただき!”松川选择倒在茶碗里,抬头猛地闷了半碗,而后他放下茶碗,双手举过头顶快速拍了下,“超级美味!”
江澜被逗得轻笑出声:“你这倒不像喝茶了,更像是在喝酒。”
“您说得对。”松川眯起眼睛又倒了半碗,“我的华人演员父亲很喜欢喝酒,他是华国的北方人,但在我六岁时就去世了,所以我模仿他在影视片里喝酒的样子,因为我很想念他,并且……他的姓氏也叫做江。”
江澜举止微滞。
“江澜。”他转移了这个有些突兀的话题,转而说,“第一次在画展上见面时,我是为了学习如何演绎一名‘画家’的角色,您当时告诉了我很多绘画方面的知识,后来我因为太好奇,尝试查找您的作品,发现您和一位叫做‘江沅声’的画家长得很像,也和一位叫做‘沈尤澜’的通缉犯很像,为什么?”
话题从突兀变得更加突兀,江澜——沈尤澜安静地笑了笑:“你的人脸记忆能力很好。”
“不是人脸。”松川道,“作为一名演员,我记忆人物靠的是人物的灵魂色彩,而您的灵魂色彩很特别,我不会认错。”
“所以。”松川笑了笑,又一次露出酒窝,“我可以冒昧地询问一些关于您的经历么?”
沈尤澜在那“灵魂色彩”的奇妙比喻里回过神来,随即很快察觉到,松川刚才之所以突然提到自己的父亲,是为了向他换取人生故事所作的婉转铺垫。
确实是东方人擅长的九曲十弯的套路,但所问出的内容却并不怎么婉转。沈尤澜露出一点很淡的笑,心里有了点猜测,垂下眸轻声道:“好,你想问什么?”
果然,松川问:“我在一开始,就注意了您的那枚玻璃吊坠,我也一直都很好奇,所以想问问您,它是否和您的爱人有密切关联?”
“是的。”沈尤澜答。
松川又问:“那现在呢?我觉得您似乎没有处在某一段亲密关系中,是和对方分手了么?”
沈尤澜勾了勾唇,心想,这位岛国友人作为演员很敏锐,但提问也是真的很失礼呢。
然而最终,他却选择如实地回答:“也不算分手,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我离开了他。”
“原来如此。”松川用日语感叹了一句,又切回华语道,“虽然很像是废话,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您很爱您的恋人,对么?”
“嗯。”沈尤澜抓着茶杯,垂眸,“是这样,我很爱他。”
“但您却离开了他。”松川道,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笑意散了下去,“东方人都是相似的,爱与恨纠缠着,就像我的父亲那样,因为爱与恨的纠缠过程太过痛苦,最后他选择永远地离开了我和我的母亲,而我的母亲因过度含恨,病重而死。”
“是么。”沈尤澜微微露出黑瞳,瞳中的眸光很空洞,那些面具一般的笑容露出一点缝隙般的破绽,他喃喃,“那他们很可怜。”
“是啊,可怜。”松川道,“所以江澜,依照您的角度,您觉得是爱比恨多,还是恨比爱多?”
沈尤澜攥紧了杯子,很久之后又松开,只是呓语般地轻声答:“我不知道。”
“我其实也不知道。”松川勉强笑了笑,酒窝更像是醉酒后的微醺,他叹息道,“然而,作为某种祝福和个人信念,我还是更愿意选择相信前者,否则,我想我可能会找不到我本人在这世界上存在的意义,而我所拥有的一切也会失去意义,包括我对我现有恋人的爱。”
“江澜。”松川喝完最后一碗茶,意味不明地说,“我也由衷地希望,这枚被您珍惜着留下的海玻璃,不要失去它原本的爱的意义。”
说完,他离开去继续点单,顺便询问附近有没有可以练习绘画的地方,老板娘笑着和他交谈起来。
沈尤澜静静坐在桌前,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张面上印着“Chios”字样的国际通用支付卡,卡面看起来虽然很新,但确实多出了一点被他使用过的痕迹。
从迟厄斯岛离开,三个月,近一百个日夜,沈尤澜抹去了姓名,为了顺利申请留学并通过考试,日月不休地学习建筑设计专业书籍。随后离国留学期间的一应交通费用,他都刻意用了这张可定位卡里的余额,留下了流水明细,他试图通过这种办法,来提醒商沉釉自己此时在哪里,也十分期待商沉釉来找他。
一开始,他甚至还会期待,商沉釉已经顺利地找出了那张死亡证明的漏洞,从而在重逢时,温柔地喊他声声,再次成为他熟悉的柚子哥哥。
但他的期待成了妄念,一直在落空,让他觉得或许离别前那一晚的超级月亮,并不愿意实现画家的自私愿望。
因此后来,沈尤澜甚至放弃了期待,认为即便没有找出真相,他也想要再见到商沉釉。
适才的松川一系列提问,更像是某种对他爱意的唤醒。更何况那一晚的沈尤澜愿望里其实并无恨意,许下那样关于“打磨”的残忍祈祷词,仅仅只是他对真正那位沉釉哥哥的渴求而已,并非是出于恨。
他真的、真的,很想念他的沉釉哥哥。
思及此,沈尤澜的眸光愈发空洞,他习惯性地迫使自己轻轻笑了笑,却并未打算放弃。
他从茶桌边走向前台,礼貌询问老板娘,是否可以选择用卡来支付茶钱,而后被老板娘爽快地允许了。
结账完毕,松川在老板娘的推荐下,打算先去几百米外的空租屋看看能否短租下来,用来当做绘画的地点。
出门前,松川看到茶馆外的沙滩上起了海风,风声极大,因此他请沈尤澜在茶馆内等待,而他自己单独走过去。
松川笑着道:“您的衣服不防风,所以请安心在这里等我吧,我很快就会回来啦。”
沈尤澜眉心微蹙,他准备同去,可在提步要跟随上去的刹那,他尚未来得及出声,忽而,一双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幽幽地搂住了他。
他倏地僵住,后脊发直,仿佛一只被噩梦惊醒的猫。
呼啸的海风在四面卷啸起来,漆黑高大的影子迫近他肩膀,裹挟在海风里的柚子香气浓得像是在燃烧,飘落在他的耳梢,浸得他耳鼓膜都在发麻。
低沉微哑的嗓音像是提琴和弦在拨他的眼睑,指尖又钳住他下颌,又狠狠压在了他的唇上。
“沈尤澜。”熟悉却也愈发陌生的冷磁低笑,男人斯文柔慢的嗓音落在耳畔,“抓到你了。”
第7章 7 凋零的
密不透风的吻,似是那场超级月夜积压来的雪,沉甸甸地烧着唇齿,又融弥在眼眸里,洞穿了汹涌的血流。
“商……”沈尤澜病态地颤念,“商沉釉……”
“嗯。”商沉釉的眼睫扫过他的肩窝,在他剧烈的哭抖里垂睫低笑,“看来沈先生还记得我,真是惊喜。”
沈尤澜的唇色成了深绯,翕动着,颤声啜泣,又被截了回去,仅仅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呜咽,像是猫被噩梦惊醒后的哭声。
不远处,老板娘的茶托掉在柜台上,她看到沈尤澜被陌生人困住,尖叫起来:“Who are U?”
好问题,你是谁?商沉釉放肆地揽着怀中人,掀起那双灰玻璃似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答她:“The kitten's master.”
老板娘无法理解,慌张地切换成华语,询问沈尤澜是否需要帮助报警,却见到他啜泣着摇了下头,答道:“不、不用了……”
他的嗓音哑到不可思议,老板娘欲言又止,正迟疑不定时,沈尤澜嘶哑地问道:“……阿姨,茶、茶馆二楼有包厢么?”
老板娘没立即理解,一旁的茶馆服务员小哥却会了意,眨眨眼坏笑,从柜子里取出钥匙扔给他们,夹英杂华地道:“二楼,216,Room two one six.”
最末尾的几个单词被他刻意压了压,变成心照不宣的谐音暗示,商沉釉抬手稳准地接下钥匙,沉笑着说完“Thanx”,又偏头附到沈尤澜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将他打横抱起,带他顺着楼梯大步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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