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菲尔德受到的冲击不比当事人小,他的大脑中有一万个父亲在举着鞭子抽他的屁股,每个都呲牙咧嘴地警告他不要妄想在海上待着就可以找个外族的男人回来结婚。
小小的狼人受到大大的震撼。但他进步了,这次没有吐,只是拍着自家人与兄弟的肩,用自己最为镇定的声音说:
“你们海妖族,真的让我无法理解啊。”
而他的小鱼兄弟笑得开朗,脖子上属于他们船长的那个从小带到大的项链在闪闪发光。
‘没事,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豁达!小鱼兄弟,豁达!
狼人深吸一口气,听到号角吹响,表示今天的擦甲板活动由他来就好,实在是有满肚子的不理解和不明白需要消耗。
小鱼兄弟也不跟他客气,裹上被子就笑着睡着。
走到外面,喝多的老亚瑟手里抓着个属于昨晚那个舞女的裙边,搂着其他兄弟欢呼歌唱。变调的醉歌让他眼前一黑,头回觉得自己手里的刷子是如此顺眼。
这世界太疯狂了。是狼人不明白的世界。
【亲爱的父亲母亲:
我是加菲尔德。很开心我们又到了一个小镇可以寄信,不知道前面寄回去的特产你们有没有收到,代替我的船长向你们问候日安。
这个镇子上没什么东西,很小很破旧,倒是有很不错的酒。只可惜酒水不好运输,不然我一定给父亲也寄回去些。
船上来了一条人鱼,是个很好相处的兽人兄弟,也是我的室友。他的名字很独特,只有不认识的文字没有读音,因为他不会说话。我俩约定好,我叫他小鱼兄弟,他用两根指头来表达我的名字。
他很厉害,有着不输于船长的能力,可以变出人腿,可以变成人鱼的模样,有着让人胸口发闷的尖利叫声(只针对敌人)。他对我很好,在水里捞上来的金币都有分我一份。
我得到了他的眼泪,两颗很美很珍惜的蓝绿色的珍珠,如同邻居姐姐的眼睛一般美丽。还有一颗他痛苦时留出的泪,灰色,像是冬日早晨蒙住山的雾气,看着很苦涩,有如被苦精泡过。
他的家也很远,听他的讲述要比我回家还远。他很想家,在夜里会躺在床上看着星夜发呆,金红色的眼睛偶尔会蓄满泪水,但不会流出来。我总是在想,他思念家乡时流出的泪水会是什么样的。
会是红色么?又或者是紫色?我觉得可能是啤酒的颜色,因为啤酒对于他来说是闻一下都会醉的东西,所以,思乡的泪应该也是那个颜色,看到后就因为想家而醉了。
还有,他说他那里也有狼人,不过那些狼人已经学会了完全变成人类的样子,没有毛,没有尖牙利爪,跟他一样为了考试而掉毛。但我不懂考试是什么,听着很烦恼就是了。
亲爱的父亲母亲,我要同我敬爱的奥尔辛船长继续航行了。大海很神秘,很美丽,我真的很喜欢。我也同时想念着家乡的雪原与山脉,也期待着回去的时候,家乡的杉树有好好长大,弟弟妹妹们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请告诉家里的人,我在海上很好,有存下钱,还给大家存下了很多海里的特产,回去的时候再亲手送给大家。
日安、晚安我的亲人。
爱你们的加菲尔德。】
第26章
一场雷电在黑夜里悄悄来临。
当第一道闪电从天空划过,加菲尔德只看到有白色残影从面前闪过,自己小鱼兄弟的床铺上空空如也。
轰隆声响起,屋内的油灯险些被震倒。他扶住灯,思来想去拿出盒子将油装起来,以防浪费。
等他来到甲板,看到的是恢复鱼尾的小鱼兄弟站在船头的龙头装饰上,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下一道闪电。
头顶乌云滚滚,似乎是天塌了下来。雨落在木板上的时候,金色的筋索出现,一头在小鱼兄弟的脖子上,一头在船长室里。
可船长没有出现,连窗户也关着。
这种天气大家都不会睡着,船不会翻,但剧烈的摇晃会让每个人都觉得不舒服。
加菲尔德不明白小鱼兄弟要做什么。现在的他看起来如同山林中踩着大雾出现的祭司,只不过,祭司那月牙形状绑着细绳长有苔藓的权杖变成了闪电。
第二道闪电距离他们很远,劈在黑暗的海面上,照亮区域的瞬间,他确定自己看到海里有不知名的巨兽的一角闪过。
轰隆隆声中夹杂不输于雷声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咆哮,也像是有兽在低语。
加菲尔德不敢前进,他静静站在船舱的入口处,看着船头上的人等待第三道闪电的到来。他不敢说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闪电,或许是自己兄弟,或许是那乌云中要落下的大雨。
在风声中,他闻到了人鱼眼泪的味道,湿漉漉的,与小鱼兄弟夜里安静时眼睛里凝聚的液体眼泪是同样的气息。
小鱼兄弟是在哭么?在这场,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遇到的雷雨里。
第三道闪电就落在龙头上,当然,如果那里没有站着小鱼兄弟的话。
白光闪过的瞬间,他看到船长室的门开了。没有光的黑暗里站着奥尔辛,整个人像是雕塑,只静静地看像龙头方向。
没有想象里的尸体,只有小鱼放下手臂,缓缓地回到甲板上。
人鱼跪在雨中,抱着自己的腰包失声痛哭。
他俩都看到那大张的嘴里没有传出声音,可落在甲板上的泪也没有变成珍珠。
原来,思念家乡的泪,是水。
这场雷雨下了多久,人鱼就在甲板上跪了多久。最后没有再哭,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加菲尔德想起了当年第一次出海时,在距离自己家乡几百里的港口上看到的雕像。
那是一只黄铜铸的飞鸟,有着振翅而飞的动作,美丽的喙高高扬起向着太阳的方向。然而飞鸟的身体被无数冰冷的铁链缠绕,脚上还挂着与铁链融为一体的铅块。
雕像的最下面有它的名字——不归。
他的小鱼兄弟,会不会也是那只鸟儿呢?
最后那道闪电落在船的前面,划破黑暗的同时带来一双从来不曾见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隐匿在乌云之中,静静地注视着甲板上的飞鸟。
加菲尔德在眼睛出现的刹那感觉到恐惧,一种源自于基因的恐惧。他还记得刻在狼人基因中的禁令:远离所有海中的神族。
生于陆地也该死于陆地的种族对深海有着无数恐惧,其中和狼人先祖战斗过的海洋神族就是最大的恐惧。
这双眼睛,来自海洋的神。
可他不知道属于哪个神。
而他的小鱼兄弟根本不在乎,他在神的注视下,从腰包中掏出那个被叫做探查器的小方块来。不知道按了哪些键,小方块亮了。
“滴滴——”奇怪的声音从小方块中发出,短促又有规律的声音敲击着他的耳膜。惹得他想要凑上去看个究竟。
先他一步的是船长,男人卷着雨,挡在小鱼兄弟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帮着对方挡住后来的雨滴。
他凑过去的时候,小方块上有一个在自己动着的图案。从圆心中间扩散出一层又一层的浅浅绿色光芒,越往外括越浅,而在圆心右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特殊的红点闪烁着。
加菲尔德记得小鱼兄弟讲过,在那个属于他的奇幻世界中,追捕人不需要问路问人,只需要用这个小方块中特制的东西。
对方的行踪和动向全部都会被小方块展现出来,自己在哪,对方在哪,一目了然。
最开始他还不相信有这样神奇的东西,而现在,他信了。
他们三个人就静静地待在甲板上,或者说,是他和船长陪着小鱼兄弟。那红点随滴滴声闪动,加菲尔德在雨声渐小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同那滴滴声重合……
还有奥尔辛船长的心跳。
神在什么时候消失的没人知道。加菲尔德只知道自己战胜了恐惧,亦或者说是来不及的去管恐惧。
他同奥尔辛船长一样,此时此刻的眼睛里,只有所有举动都很反常的小鱼兄弟。
奥尔辛感觉到手中的筋索在晃动。是不曾遇到过的剧烈的晃动。他下意识握住,并将它的隐身消除,看到的就是本该在身后的绳子延伸来到面前。
不用开窗,只靠那缝隙,他就能看到有白色的站在船尖。
海狗说过,他在等一场闪电。
一场闪电能带来什么他不明白,能对追捕那斗篷有多大意义他也不知道。本来,他只觉得不会有多大的问题,可当那人真正站在龙头上时,它感觉到慌乱。
他们的相遇注定要分开。
他的船员,他的海狗,终究不属于他所在的这个世界。
奥尔辛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来到门前。理智没有让他迈步,就站在那里。
看那从不展露自己真心的人鱼跪在大雨里哭泣。
这次没有眼泪,只有与人一样的泪水,似乎是苦涩的。那狼人也站在旁边,眼神中满是担心,更多的确是一种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奥尔辛无法想象。
嫌少与这个兽人船员交流的他甚至无法想起来他是从哪里登船的,只记得自己有了这个船员,名声比以前更响亮,也更不好。
海战用海妖是正常的,但有个陆地战力就很作弊。
而乌云中的眼睛出现,奥尔辛也感觉到震撼。他,四十七岁,在海上航行四十七年,可谓是见过所有海上怪事的他,也不曾见过此等景象。
一双藏在高空乌云中的眼睛,能被清晰看到轮廓的眼睛……
拥有它的本体的生物会有多大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那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的海狗,眼神中似乎充斥着慈爱与疼惜。
他的海狗,在这个世界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非人类朋友么?
奥尔辛深吸一口气,在海狗怀中有东西亮起的时候,走到男人的身边。他佝偻起腰,自己都分不清是想挡住雨水还是想挡住那目光。
屏幕上出现的景象他反而不觉得奇怪。在他和海狗商量事情的夜里,对方就已经用简笔画展示过这神奇的东西。
当时他还没觉得这个人鱼有什么特殊,还猜着对方是不是从天而降时被摔坏了脑子。
那张画就画在他从父亲手中继承下来的航海图背面,海狗的名字也写在那张航海图的角落里,同他的名字在一起。
红点就是那斗篷,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好说,但能看到对方的大概位置就已经足够。
那个方向,就是螺旋之塔海域。
传说中藏有“海之泪”地图的地方。
海大胖最后是被奥尔辛抱回船长室的。
加菲尔德看着小鱼兄弟哭肿的眼睛,心里也是百般不好受。
雨停了,月光洒在甲板上,亮亮的像是水裹着小鱼兄弟的尾巴,船长的手支撑着他的脖子,不知何时变为灰红的眼睛带着他看不懂的情愫。
狼人放心地离开,走入船舱的时候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甩掉毛上的水,惹得旁边路过的船员给他一脚。
而奥尔辛选择同海狗躺在一张床上,他帮着男孩擦掉身上的雨水,借着雨水看着那张精致的脸。
没了长发,反倒是看起来更像个小孩。
他似乎和这个人达成了某种默契,那层对关系的窗户纸谁也不去捅破,就以现在这样的状态继续相处。
奥尔辛想,戴在自己手上的手链,何尝不是海狗给他的筋索呢。
这个来自天上的人鱼,终将回到属于他的星空不是么。
而海狗抱起来是微微发凉的,柔软有弹性的皮肤比他们船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光滑,又白又嫩。
心口处的伤倒是已经愈合,只剩下条粉色的痕迹。摸上去像是趴在皮肤下的小虫子。
人鱼的心跳声很小,微弱到贴在皮肤上仔细听都无法清晰捕捉。奥尔辛躺在旁边,觉得自己扭捏的像个大姑娘,连牵着对方的手入眠都不敢。
后来是怎么睡着的他也不知道,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梦里是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的父亲,艾森弗洛特号的第一任船长,撒以利·凯·诺提勒斯去世的那个夜晚。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航行,船队停留在个无人岛边上,船锚被抛入海中的瞬间,海水在乌云下沸腾。
无数从海水中冲出的海妖长大嘴啃食着所有东西,船锚、铁链、木料、武器……包括人。
他举着长剑在甲板上厮杀,血肉模糊中看到自己父亲纵身跃入海水,在水中举起金蓝色的火把,向着海水深处而去。
那金蓝色变成他三十多年的梦魇,只要梦中的金蓝色出现,就一定伴随着无数鲜血与碎肉,最后是他的哭喊。
老亚瑟都不知道那火把由什么东西组成,他对老船长的所有记忆,只剩下大雨里那张充满着坚毅的脸,用一如既往的坚定口吻对他说:
“保护好艾森弗洛特号,亚瑟。保护好她。”
不是他。不是那还在和海妖们厮杀的奥尔辛。
第27章
奥尔辛坚强勇敢,有着狡猾和心机,对自己看上的东西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会动用很多特殊手段。
那条可以说是世间唯一的一条海妖筋索,就是奥尔辛用狡猾的计谋从海兽族的族人手里骗来的。
那就是那天夜里袭击他们的海妖一族的筋。
只不过这次的梦有所不同,奥尔辛没有看着金蓝色消失,而是追随火把也一起跳进水里。身边是海妖狰狞的脸,它们尖叫嘶吼着想要阻止自己。
他没能追上那火把,没能追上自己下坠的父亲。可他看到了艾森弗洛特号的船底,那条用整根木材制成的龙骨,平滑的表面出现散发着淡淡蓝色的纹路。
从船尖方向开始,一路蔓延到船尾方向。纹路完整的刹那,蓝光扩散开来,带着陌生声音哼唱的歌谣划过他耳边,驱散了所有海妖。
刹那间所有记忆在此刻连上。奥尔辛终于知道,三十年前那个雨夜,父亲牺牲后为什么自己会看到海中有蓝色的泪水出现。
他游向那纹路,伸手触摸的时候,回忆起海狗当时的动作。
奥尔辛亲吻着纹路,听到歌谣在他的脑袋里响起。
是人鱼族的歌。是来自大海深处,那个会在月光下对爱人歌唱的种族的歌。
恍惚间,有条布满金色纹路的鱼尾游过他的脑海。
海狗说过,船底的纹路是人鱼给这艘船的祝福,平等的保护着船上的每个人。而此时此刻,应当也是祝福在引导他看到这个画面。
18/72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