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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树蕴含的神力无法估量,无执有鉴睛石作为载体,当然可以想调用多少就调用多少。”晏星河看着苏刹的眼睛,罕见的强势不容退让,“但是我们没有他那样的法器,你要是用自己的肉身承载苍梧树神力,很可能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代价太大了,不要冒这个险。”
就局势而言,有办法争取到苍梧树的力量当然最好,但是事情涉及到苏刹,晏星河不愿意用这个办法也可以理解。
滕潇和祁镜对视一眼,两个人想法相似,却都没有开口说话,百里渡低头看着放在画卷上的匕首,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要是有别的办法,苏刹自己也不想冒这个险。他伸出食指,不动声色地在晏星河手背上碰了碰,安抚他躁动起来的情绪,“我倒是想有第二个选择,可苍梧树凝聚的是千万年积攒下来的神力,这世间到哪里去找第二个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晏星河掀起指头,摁住了他那根乱动的手指,“再想想办法,总会有第二条路。”
苏刹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晏星河抿起唇角,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苏刹眼睛里含着柔和的笑意,却没有避开他的锋芒。
两个人寸步不让地交锋了一会儿,滕潇拿拳头抵住嘴唇,忽然轻咳一声,“苍梧树的事要不日后再说?既然知道无执的目标很有可能是沂城皇宫,我们不如先把战法敲定了。”
晏星河与苏刹错开了视线,手指也从对方手背收回来。
两只手短暂地分开了一会儿,垂落到桌下的瞬间,一根指头凑过来勾住了他的小指。
晏星河掀起眼皮,余光往旁边瞄了一眼。
那狐狸看似在认真听滕潇说话,手指却片刻不离地蹭着他,明明就站在旁边,却非要拿个指头跟他贴在一起,是安抚,也是亲近的意思。
就这么勾着他的指头捏了会儿,又悄悄走近半步,手指嵌进他的指缝,一根一根,直到与他十指相扣,掌心也亲密无间地贴合。
“……”
这狐狸真是越发黏人了。
晏星河这么想着,在苏刹提了那个办法之后就有些焦躁的心情,却奇迹般平息了许多。
耳朵听着滕潇说话,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挪了半个身位,两人的长袖轻轻挨在一起,在桌子底下融合得不分彼此,被苏刹拢住的五指慢慢收紧,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无执的目标是皇宫,意味着魔族之乱不是修仙界一家的事,人族朝堂也被囊括其中。
最终确定下来的计划是,仙盟先派人与皇族进行初步交涉,告知无执的身份晓以利害,再将三成兵力派往皇宫驻守,与皇城兵力交接进行综合部署。并且要在附近布下大量传送阵,若是无执攻入皇宫,仙盟其余兵力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前往支援。
若是他们的推断不差,无执最终选择率领魔兵杀往皇宫,届时仙盟和皇城负责联手对付汹涌而来的魔兵,晏星河和苏刹则对付无执。
皇城是人族的标志,保护皇城固然是重中之重,但无执手中的混元幡才是指挥魔兵的关键,想打赢这一仗,晏星河和苏刹能否杀死无执至关重要。
虽然没有说明,但作战方略一番布置下来,两人都感觉到无形之间存在于头顶的压力。
画卷被收了起来,红烛燃烧到尾端,屋内的光线比一开始昏暗了许多。
大计已经商定,众人各自散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晏星河转动一下脖颈,揉了揉额角挥散周身的沉重感,看见往门口走的晏初雪,忽然想起一件事,“初雪,晏赐他情况怎么样了?”
为了破坏混元幡晏赐受了重伤,今晚的商议也没能过来。晏初雪说,“回来之后我哥他就一直躺在房里,大夫说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还不能下床,什么劳心费力的事也不能碰,得静养至少一两年。”
听起来挺严重的。晏星河略微点头,“我找了点妖界的药,用来稳固心脉效果很好,等会儿给他送过去。”
听完晏初雪的话,晏星河大致有了心理准备,晏赐卧房的窗户纸上投射出蜡烛朦胧的光影,时辰虽然已经是后半夜,但人似乎还没睡。
他站在门口驻足片刻,已经想好等会儿进去要怎么安慰人,手指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传出来晏赐中气十足的声音,“进!”
“……”
听见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正在默念的腹稿一顿,晏星河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晏赐的卧室依然秉承了他本人的风格,一架屏风将里间和外间隔开,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图,四周缀满大朵小朵各种颜色的花,乍一眼看上去堪称富贵逼人。
晏星河感觉眼前被闪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往床榻上一看,冷不丁又跟挂起的帘子上那两排菱形水晶来了个面对面。
每一颗水晶都打磨得极其细致,床头烛火的光晕投射其上又向四周散开,效果堪比点缀了无数颗夜明珠,整个里间都陷在浮动的光影里面,熠熠生光。
而他已经做好各种心理准备,担心了许久的人,此时正翘起二郎腿大摇大摆躺在床榻上,脚尖勾着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一只手揪住摆在床头的新鲜葡萄,另一只手拿着个画册,放在脑袋前面,正看得津津有味。
借着烛光,晏星河一看那画册名字——
《霸道皇帝与傲娇将军不可不说的二三事——妙玉楼春水大师著》
“……”
晏星河脸上的表情呆滞了一瞬。
这位“春水大师”,他恍惚觉得有些印象,似乎春宫图画得很厉害,惟妙惟肖出神入化。
许多年前晏赐半夜抽风带他观赏过一次,而他也跟着一起抽风同意了,翻开之后更是惊喜不断——
那位大师不光画春宫,还专门画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春宫,隐约记得画工十分精湛。
晏星河的目光落在晃着小腿看得兴致勃勃的晏赐身上。
总觉得某些事情在朝一个危险的方向发展。
“晏赐。”晏星河轻咳一声,站在床头。
画册往下面滑落几寸,露出晏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嘴里正嚼着葡萄,看见晏星河的一瞬间险些噎着,抓住被子疯狂咳嗽起来,想翻身坐起,不动还不觉得,一动胸口就是一阵剧痛。
他皱着眉毛倒吸一口,只好认命地又倒了回去,好不容易咽下那颗葡萄,两只眼睛往晏星河脸上一瞪,有些生硬的说,“你怎么来了?”
一只瓷白的药瓶放在床榻旁边。
“这是凤血,治疗心脉损伤有奇效,大约有一个月的量。你先用着,一个月之后我再给你带第二瓶。”
“……”晏赐看向床头那只小巧的瓶子。
他浑身是血半死不活地被滕潇抱回来,一进门就给谭烟吓坏了,不光叫来剑庄里面三位大夫,还派人去山下城镇另外请来五六个。
他当时昏昏沉沉的也没听清那些大夫说了什么,但有个词出现的次数格外高——妖族凤血。
这一味药是治疗心脉损伤的顶级药材,要是能想办法买来,对晏赐的恢复将大有助益。
可惜妖兽血不是随处可采摘的草药,凤血取的是凶兽九头凤的心头血,很难获取不说,而且极不容易保存。市面上根本就没有多少售卖,天下第一剑就算开得起天价,也买不到这味药材。
而这么一个千金难求的宝贝,竟然被晏星河带到了他面前,还准备每个月续一次。
晏赐伸出手,将那只药瓶抓在手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从琳琅岛那个时候吵了一架,他就一直觉得晏星河心里没那么在乎剑庄,也没那么在乎他,大费周章地找了这么个药过来,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凤血是九头凤的心头血?好像是个挺难对付的妖怪……”晏赐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可惜烛光太暗,什么也看不清,“你没受伤吧?”
晏星河说,“我没事,有苏刹帮我,没费多少功夫。”
“哦。”
说完凤血,两人之间又无话可说。
沉默地相对片刻,晏赐假装在看药瓶,好似那个巴掌大的小瓶子是什么稀世罕见的宝贝,余光却落在床头修长挺拔的黑影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没来由的冒出来一个念头——
虽然一直以朋友自居,甚至口口声声把晏星河当成家人,但他突然发现,他似乎不怎么了解晏星河。
这个念头一出现,晏赐就感到有些烦躁,忍不住又往晏星河身上看了两眼,“你那个——妖王,我看他好像挺黏你的,你走到哪儿他都寸步不离的跟着,现在他不会也在外面等你吧?”
提起苏刹,晏星河情不自禁的勾了下唇角,“嗯。”
晏赐打开瓶子,腥甜的妖兽血气味扑面而来。他赶紧又将瓶塞关上,摸了摸鼻尖,试探的说,“今天晚上反正都这么晚了,要不破个例,你让他自己先回去——”
晏星河没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晏赐将剩下的话说完了,“你留下来,在剑庄睡一晚?”
晏星河久久没有回答。
说这话的时候晏赐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晏星河会不会同意。要是他拉下脸主动递出橄榄枝,晏星河却一口拒绝,那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抓着被子胡思乱想之际,黑暗之中,他忽然听见晏星河笑了一声。
少年的声线清润如冷霜,比六年前更加低沉,却是一样的悦耳动听,“你又要请我看春宫?”
第140章
夜风吹过庭院的树梢,摇乱的树影搅碎了月光,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檐。
掀开一线的窗户后面,一只纸鹤扑棱翅膀,碎雪般的金色灵力簌簌抖落,尖尖的脑袋一点,从窗户边缘飞出,划开一抹光晕朝庭院外面飞去。
窗扇被一只手轻轻关上。
晏赐往床榻里面挪了半个身位,给晏星河腾出些位置。
床头的红烛快要燃尽了,屋内昏暗到只能看见轮廓,晏星河挑动一下烛芯,光线稍微亮堂起来,他才背对床榻脱掉衣袍,只穿一件里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两只手臂压在被子上,闭上眼睛安静的养神,晏赐依然抓着那本春宫图举在脑袋上面,脸朝着敞开的画册,余光却落在晏星河脸上。
这么沉默地过了片刻,晏赐两只胳膊举得发酸,将那本画册往胸口一放,试探的叫了声,“晏星河?”
晏星河仍然合着眼睛,开口的声音却没有什么睡意,“怎么了?”
“没什么,”晏赐摸了摸鼻子,“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晏星河说,“还没睡。”
“哦。”
又沉默了片刻,晏赐看着晏星河平静的侧脸,朦胧的灯影柔和了棱角分明的五官,深邃眉眼与久远记忆中某张稚嫩脸庞融合。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晏星河刚来天下第一剑的时候,性格害羞得就像个女孩子,不爱说话,也怕见生人,白日里总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肯出去。
而晏赐跟他截然相反,成天呼朋引伴皮得像个泥猴,完全不知道害羞二字为何物。
带晏星河回家之后他就像得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每天晚上入夜,抱着自己的小被子一脚踹开晏星河的房门,滚上床睡在外边儿,封死晏星河下床的退路,脸对着脸哥俩好的跟他讲今天自己的辉煌战绩。
晏星河起先有些不自在,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幸好晏赐话多,也不需要他主动说什么话,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面安静的听他叽里呱啦,催眠效果奇好,神经放松下来,听了不到半刻就能睡着。
“你还记不记得,”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许久之后,晏赐忽然开口,“你刚来剑庄的时候害羞的要命,成天躲院子里面不肯出门,住进来许多天,初雪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她追着我问过许多次了,有一天自个儿爬上墙头想看看你,结果一脚打滑,从墙上摔了下来?”
那是晏星河第一次和晏初雪见面,怎么会忘?晏星河睁开眼睛,“记得。”
晏初雪年纪比晏赐小,却是一样的活泼好动,能跑的就不用走,能跳的就不用跑,成日里到处翻墙上房揭瓦,谭烟左手抓一个右手拎一个,上蹿下跳完全管不过来。
自从知道剑庄来了个小孩儿,晏初雪早就按耐不住好奇。有一天趁晏赐出去玩儿没人盯她,叫家仆搬来梯子,翻上晏星河小院的墙头坐着,百无聊赖的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晏星河踏出房门。
晏星河小时候长得唇红齿白,漂亮衣服一穿,就像个人偶捏出来的精致娃娃,就是身形太瘦小了些,看起来还没有晏初雪高。
他细胳膊细腿的,吭哧吭哧从房里搬出来一张椅子,往树荫下一放,仰起脸躺在里面晒太阳。
晏初雪悄无声息地看了会儿,心说他长得可真好看,斯斯文文的还爱干净,比自家那个成天滚一身泥回来的哥哥强多了,心里忍不住觉得喜欢。
看得正出神,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谭烟气势汹汹的出现在小径后面,手里拿着根藤条,大步流星朝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怒吼,“晏初雪!死丫头又往墙上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新来的弟弟喜欢安静,不要去打扰人家!”
天崩地裂的一通吼效果奇好,蹲在墙头的晏初雪和躺在椅子里的晏星河都吓了一跳,同时扭过脸朝院子外面看。
晏初雪朝谭烟做了个鬼脸,哈哈笑着说,“才不是弟弟!哥说了他叫晏随,他的年纪比我大,我要叫他哥哥!”
少女清脆如铃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晏星河才发现院墙上还蹲了个人,一抬头,就对上晏初雪弯成月牙的漂亮眼睛。
“……”
晏星河脸色一红,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瞬间站了起来,头一扭就想回屋。
“哎!你别走啊!——喂!”
晏初雪一看他要跑,顿时着急起来。
刚好院墙旁边长了棵树,繁茂的枝桠一直延伸到外面。晏初雪顺着墙瓦跑过去,两只眼睛紧盯晏星河,脚已经探过去踩在了枝桠上,“喂!晏随!”
晏星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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