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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枝桠并不稳固,晏初雪往上面一站,竟然整个断开了。
她尖叫一声摔了下去,晏星河跟着吓了一跳,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经往那边跑。
好在那棵树离房门的位置不算远,晏初雪往他身上一砸,两个人滚了好几圈,起来时头上身上都是落叶。
晏星河那时候身子骨单薄,给这一下砸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爬起来,又看见漂亮衣服上全都是草屑和泥土。
这是他穿过最好的衣服,忍不住有些心疼,伸手认真的将灰尘拍去。
一片阴影忽然挡住阳光落在脸上,他仰起头,就被扑过来的晏初雪抱了满怀,像个浑身洒满阳光的小兔子,整个人都暖融融的,笑哈哈的说,“你长得真好看!以后你也是我哥哥啦!——我叫你随哥哥好嘛?”
少女活泼的语调比阳光还要烫人,身上好闻的香粉味飘到鼻尖,晏星河脸上刚消下去的红潮又漫了上来,手足无措地被她抱着,虽然惊慌,却生不出什么抗拒的心思。
晏初雪年纪虽小,却已经展现出喜欢漂亮小美人的一面,尤其晏星河的性格和他们兄妹完全不同,更让她觉得新奇。
第一次去过之后就总惦记着想再去找晏星河玩儿,然而都被晏赐无情拦下,说晏星河怕生,晏初雪成天哈哈哈的不得吓死人家。
这边说得头头是道,他自己倒是天天晚上跑去跟人睡一个被窝,两兄妹你争我抢互不撒手。
晏赐防范严密,那段时间每天跟在晏星河身边打转,晏初雪没有机会接近人,为此还气得一个多月没跟晏赐说话。
“我说那个时候你怎么总跟我待在一起,还以为你怕我不习惯剑庄。”十五年前的旧事了,这些细节直到现在晏星河才明白过来。
晏赐害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死丫头越是想找你玩,我就越不想让她和你说话,就希望你只和我一个人玩才好。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幼稚到家了。”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实在好笑,两兄妹为了谁能和晏星河做朋友争风吃醋,就像小孩子抢玩具一样。
他自己乐不可支地笑了会儿,一抬头,对上晏星河正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混合了暖光色烛光,久久未曾消散。
晏星河点了下头,“也很可爱。”
“……”晏赐摸了摸鼻尖,垂下眼皮,“嗯。”
过去十五年的旧事,以为这些细节早就忘干净了,偶然间再回忆起来,却发现记忆犹新。归根究底,大概是因为当时很喜欢,所以记得格外深刻。
在晏星河坎坷的过往中,剑庄的生活只有短短一年,可这一年的经历却让他选择晏作为他的姓氏,从今往后陪伴他一生。
晏赐和晏初雪也从未将他当做一个来了又走的过客,而是当成了家人,而在他们的认知里,家人就是应该永远待在一起的。
被子底下,晏赐手指微动,摸了摸装着凤血的药瓶,藏了半天已经染上他的体温,小巧的一只握在掌心正好。
他偏过头,默不作声的看着晏星河轻闭的眼睫,逐渐有些明白过来,一直以来晏初雪看待晏星河的方式。
他们都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选择了各自想要的生活,脚下有自己要走的路。
江湖之大天地无垠,他不能指望晏星河永远待在剑庄,寸步不离的和他们待在一起,这或许对他们来说是常态,但晏星河有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然而心里却是彼此牵挂的。
就像无论走到哪里,百花杀,妖宫,琳琅岛,沂城,还是隐雾泽,晏星河心里当作可以回去的家的地方,从来就只有天下第一剑这一处而已。
就像无论他身处何地,沂城,隐雾泽,还是断魂关,只要他需要帮助,天下第一剑都会无条件助他一臂之力。
天下第一剑在晏星河心里占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就像在晏赐、晏初雪心里,晏星河也占据了一个谁也无法替代的位置一样。
“初雪不是送过你一个玉佩吗?”晏赐说,“你那妖王看着挺靠谱的,但是人心易变,一入妖宫深似海,这些话本里都有,我再清楚不过了。以后他要是仗着你喜欢他就欺负你,你就亮起玉佩,我们叫人收拾好屋子,你只管回来住他个十天半月,让他好好着急着急,那样才会知道你有多重要,这就叫手段,知道吧?”
“……”这手段听起来不怎么靠谱,而且实施的可能性不大,但晏星河还是点了下头,“好。”
晏赐又说,“以后不管你去到哪里,遇到了什么事,要是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回天下第一剑,这里永远是你的选择,我们大家都会帮你。”
晏星河轻轻眨了眨眼睛,“好。”
“天下第一剑是你的家,”晏赐转过头,终于在心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位置,看向晏星河的目光坦然又热切,认真的说,“这句话从十五年前我带你回家那天,第一次对你说起开始,就从来没改变过。”
晏星河稍稍低头,接住了他的目光,轻声回他,“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又低声说,“还有,谢谢你。”
不光是谢谢晏赐给出的这份感情。
晏星河幼年时期受尽苦楚,曾以为自己的一生注定了只能这样暗无天日地过下去,直到十一岁那个下雪天,他浑身是伤半死不活地躺在雪地,平静地等待着血液流尽后的死亡。
在这个时候,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一次,一个软软糯糯的小男孩闯进他的视线。
从此风雪被抛在身后,对方将他背在肩上,带着他触碰到人生中第一缕光明。
——晏星河人生中所有的好运,都是在遇到晏赐的那一刻开始。
第141章
小纸鹤扑棱翅膀落入掌心,两行金色字迹在半空浮现。
苏刹微微一笑,五指往中间一收,纸鹤化作灿金色灵力飞散,那两行字也随之消弭于无形。
他回头朝剑庄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过身,抬脚朝台阶下方走去。
狐族
苍梧树
浓郁的树叶泛起层层金光,其间混合着暗红色灵力,如沙漠之中浮起的漫天星海,随夜风坠落碎玉般的星芒。
按在树干上的手掌收了回来,浸透树叶的光芒随之消失。苏刹低头看向自己手掌,眉心之间已多了一道狐尾形状的深红色印纹。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只铃铛,火红的颜色中间夹杂漂亮枫叶,是利用碎片复原起来的赤枫铃。
光芒消散后,苍梧树安静地伫立于夜色,仿佛一株再寻常不过的古树,在温柔的夜风中摇晃枝丫。
苏刹看向掌中的赤枫铃。
他一出生楚梧爱就难产而死,这世上本该与他最亲近的人,他却从来不知道她的长相,更不知道她的性情。
苏刹也曾有过刻骨的怨恨,别的小孩有父母作为保护伞,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健康快乐的长大到成年,为什么他一出生就失去了这项上天赋予的权利?
伴随他出生而来的只有黑暗与折磨,他只能靠自己独面豺狼虎豹,一步一步去判断、去选择,背负着荆棘鲜血淋漓地成长,走错一步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没有任何容错的余地,也没有任何任性的资格。
可在断魂关见到楚梧爱残魂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释然了。
就这件事情而言,楚梧爱也没有选择。
苏刹隐约能感觉到,楚梧爱或许也是爱他的。如果她有得选,一定不忍心一出生就留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孤苦无依,饱受欺辱,前二十年跌跌撞撞走下来的路,痛苦到让他两次从冰落崖一跃而下。
可这件事不能怪她,她也是受害者之一,身死之后还要以残魂再保护苏刹一次,苏刹还能如何怨恨她、苛求她?
苏刹又想起漫天风沙之中,楚梧爱的脸在浮动的星尘之间一闪而逝,闭上眼睛回味了片刻,心想,原来他的母亲长成那样。
赤枫铃被他放入衣袖。
一抬脚,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铃铛,我还以为已经碎了。”
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间,苏刹本能的皱起眉毛,回过头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百里渡沉默了片刻,从苍梧树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你能原谅你母亲,却不能原谅我?”
苏刹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冷笑着说,“不光我不会原谅你,她也不会原谅你。”
“……”
他说完,画了个传送阵准备回隐雾泽,百里渡忽然又开口,“当年抛下你们母子,并非我所愿,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停下来听我一句解释?”
传送阵的光芒在脚下亮起,苏刹站了片刻,转过身面朝他。
红衣在夜风中漾起涟漪,他的目光平静而冷漠,“你说吧。”
百里渡朝他走近一步。
当年百里长泽以法衡宗的名义带他去狐族,其实另有目的,并没有将主意打到狐族的小公主身上,楚梧爱喜欢上百里渡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那个时候百里渡和别的世家大族联姻,已经有了妻子秦芸,但百里长泽发现二人端倪后私下告诉他,如果他的确喜欢楚梧爱,大可以将楚梧爱接回法衡宗,休妻之后再风光迎娶就是。
当初和秦芸的婚姻是百里长泽授意,百里渡作为家中长子,是百里长泽重点栽培的对象,早就习惯生活在父亲寄予厚望的目光下,对百里长泽的命令向来言听计从。
遇见楚梧爱之前,他此生唯一的志向就是日后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撑持起整个法衡宗。
一向严厉到苛刻的父亲忽然间这么开明,百里渡隐约感觉有一丝不对劲,但那一闪念快得让他难以捕捉,终究是可以迎娶心爱之人的兴奋盖过了一切。
他这一生一切都被父亲安排好,按照既定的轨道往前走,唯有这一件事出于他自己的喜欢,因此倍加珍惜。
老狐王不比他们这对见识尚浅的小年轻,一双精明的老眼很快就看出来百里长泽那个老东西用心不纯,楚梧爱提出要嫁给百里渡之后,老狐王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然而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温柔性格,炸药桶般一点就炸,在妖宫里大吵大闹了三五天,谁都听不进对方的话,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最后楚梧爱割下鬓边长发断绝与狐王的关系,在狐王“敢踏出去一步就永远别回来”的怒骂声中,毅然跟随百里渡离开了狐族。
两人纵马离开妖界的时候,百里渡看出她的不安,这是楚梧爱第一次去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他将楚梧爱揽入怀中,认真许下承诺,日后会让她过得比在狐族更好,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楚梧爱点头,抓住他握紧缰绳的手臂,回过头,一双灵动的杏眼盛有满天星斗,期待地看向他,“从今往后,我就只有你了。”
只那一眼,就足以叫百里渡心软得一塌糊涂,往后楚梧爱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就算百里长泽反悔不让他们成婚……他也可以带着楚梧爱私奔,两个人从此形影相依浪迹天涯。
楚梧爱来到法衡宗之后,百里长泽表现得异常积极,先是早早的打发秦芸回娘家探亲,避免让两人见面,又嘱咐宗门上下不许多嘴,谁也不许提起少主成过亲的事。
百里渡也曾考虑过对楚梧爱坦白,然而他那个时候非常喜欢楚梧爱,怕对方知道之后嫌弃这道瑕疵,犹豫了许久,还是准备等日后遇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这件事。
两人成婚那天,法衡宗上下热闹得堪比过年,宫殿楼宇处处尽显靡丽,所用器具无一不是奢侈铺排。
百里长泽站在大殿的人群里面,笑得像个标准的慈父。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楚梧爱待在法衡宗这几个月,他早就派人解决了所有狐王派出来保护楚梧爱的暗卫,如今的狐族公主就是一枚困于陷阱之中孤立无援的独棋,想要对付她,实在是轻而易举。
两个将要成婚的新人却对逼近的危险毫无所觉,满心满眼只有对方,以及对将来朝夕相伴的期待。
婚典进行到一半,在司礼的唱和下,两人拜完了天地父母。随着最后一声夫妻对拜话音落下,大殿上空张挂的红绸铺天盖地垂落。
玲珑锁从天而降,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将楚梧爱困于其中,也捏碎了两个人关于未来的美梦。
一片混乱中,百里渡被百里长泽远远的拽开,眼看着玲珑锁化作藤蔓,将一身嫁衣的楚梧爱从头捆缚到脚。
黑红色电流在其间蔓延,楚梧爱在束缚下痛苦地尖叫,半张脸变成了狐狸,竟是维持不住人形。
百里长泽声色俱厉地在他耳朵旁边说着什么,然而百里渡完全听不进去,一把推开他抱起楚梧爱,随手抢过旁边一人的佩剑试了几次,那玲珑锁竟完全劈砍不开。
百里长泽来扣他肩膀,被他一把挥开。
兵荒马乱之中,百里渡隐约意识到,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然而他的脑子已经混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带楚梧爱走。
大殿外早就布下天罗地网。
楚梧爱是摄魂术突破的关键,百里长泽怎么可能让她有逃脱的可能。
百里渡孤身站在所有人对立面,他所面对的敌人却是他过去立誓要守护的宗门,三千弟子剑锋所向直指他一人。
百里渡一面掩住怀中的楚梧爱,一面持剑对付汹涌而来的修士。玲珑锁的电流烧穿了他的婚服,漫天飞溅的血水中,他听见楚梧爱抓住他胸前衣襟,在他怀中疼痛地呻吟。
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被劈成两半,一个在愤怒地质问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另一个在尖叫着崩溃——过去坚定不移的信仰,随着剑锋一次次落下,正逐渐走向崩塌。
三千修士严阵以待,他妄想靠自己带楚梧爱杀出去,当然是痴人说梦。
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血泊中,有人拽开他的手,将他死死护在怀中的人带了出去。
血水流过眼睫,最后一眼,他看见楚梧爱苍白的脸庞映衬于火红色嫁衣,钗环尽散,乌发如乱云般流散。
而那个时候楚梧爱已经怀孕了。
抓住了人,周围的弟子陆续散去。
脚步声纷杂地响在耳边,百里渡看向法衡宗之上漆黑的夜幕。
从头到尾,没有人过来看过他一眼,更不会有人在乎,他在今夜失去了他想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以及他还未出世的孩子。
百里渡爬起来之后,去找了百里长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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