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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衡宗的实权掌控在百里长泽手里,就算百里渡是铁定的继承人,但只要百里长泽在,他注定翻不了天。
得知百里长泽想利用楚梧爱研制傀儡术,百里渡只能去求他,告诉他楚梧爱已经怀有身孕,日后生下的孩子就是法衡宗的少主,百里氏的长孙。
谁知百里长泽听完之后却更加兴奋,非但没松口放人,还一巴掌扇在百里渡脸上,声色俱厉地斥责他不知道轻重。
他身为法衡宗长公子,肩上背负的是振兴整个家族的大业,况且他已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岂可因一己私欲而耽误于儿女情长。
这话百里渡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次了,家族的利益要放在自己的利益之上,身为长公子,事事以法衡宗为先就是他的本分。
他只能成为一具养料,埋葬在名为法衡宗的树根之下,牺牲他自己,去成全整个家族。
那一晚,向来持重沉稳的少主与老宗主大吵一架,甚至后来还动起了手,吓得整个宗门上下绕开大殿行走。
百里渡去求百里长泽行不通,于是只身去闯关押楚梧爱的地牢。
然而那地方早就里三层外三层防范起来,护卫个个都是宗门之中的精锐不说,还设下了无数阵法。
百里渡又是跟护卫过招又是强行闯阵,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昨日起就一直穿在身上的婚服全都是血,已被绞碎得看不出原样。
他像疯子般不管不顾地要往地牢入口闯,最后被百里长泽一道长鞭捆了起来,扔去密室关禁闭。
五日后,密室里的人没再发疯了,安静地坐在角落。
百里长泽知道可以和他好好聊聊了,于是打开石门缓步走了进去,捏着胡须气定神闲地问他,“渡儿,现在你可知错?”
百里渡抬起形容枯槁的脸——
以风雅闻名于外的法衡宗长公子,此时却长发凌乱衣衫破碎,像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滚出来的流浪汉。
然而他的眼神却清明而坚定,一寸一寸,都是对眼前之人的厌恶与仇恨,“我没错。”
百里长泽眉毛一横,万万没想到关了五天关出来的是这个结果,怒骂他,“你还敢说你没错?!”
百里渡靠着石墙,慢慢站了起来。
他整整五日没有吃东西,就算是修仙之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方一动脚,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不过这五日的禁闭,的确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你说得对,我错了。”
百里长泽顿时展颜,摸了摸胡须,“渡儿啊,你总算是想明白了。”
百里渡猛然抬头,一双涨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向他逼近过去,一字一句的说,“我错在出生在法衡宗,错在遇到了你这么个父亲——空有一副高高在上的名号,却连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能选择,不能保护,这样的长公子做起来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做一个寻常出生的普通人,好过被你百里长泽操纵,做一具不能自主的傀儡、空壳!”
百里长泽摸着胡须的手顿住,脸色逐渐变得阴冷。
百里渡又被带去了百里氏的祖宗祠堂。
两侧灯烛下,写着列祖列宗名号的灵牌陈列在面前,墙壁上刻画了偌大的族谱——从发家高祖到如今已历经数十代,数十代的辛勤耕耘,才有了如今树大根深的法衡宗。
百里长泽按着的他脑袋要他对祖宗牌位磕头,指着族谱上一个个深刻的姓名,训斥他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百里氏。
百里渡如一个提线木偶被他拽过来扯过去,脑子里一个声音在狠狠责骂他对不起父母先人,不配为人子,一个声音却在愤怒地朝他嘶吼,你就是你自己,为什么要被迫承担那么多,祖宗先人要是真的为你好,就绝不会逼迫你到这种境地。
——百里长泽是错的,法衡宗是错的,一直以来他坚信的正道是错的,他过去整整二十多年人生所走的路,全都是错的。
在这样的认知冲击下,百里渡痛苦地捂住脑袋,意识濒临崩溃。
百里长泽还在前面指着他爷爷的名字说得振振有词,说百里氏发展到如今的地位有多么不容易,然而百里渡已经半个字都不信,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们几代人经营得辛苦,跟我有什么关系?”百里渡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剑。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拔剑将他团团围住。
在这样的威势中,百里渡却一点一点抬起眼睛,温润的目光变得阴沉,发丝遮掩下,是行将癫狂的疯魔,“为什么一切都要算到我头上?为什么一切都要我来承担?为什么不听你的话就一定是错?为什么我必须按照你定下的路去走?为什么我不能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因为我一出生,就是法衡宗的长公子,这就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谴。”
百里长泽万万没想到,从前百试不爽的跪祠堂突然失灵了,指着他怒斥,“逆子!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说这种话可对得起生你养你的宗门,可对得起百里氏列祖列宗!”
百里渡厌恶地皱了起眉,现在听到百里长泽叫他儿子,他都觉得恶心,“列祖列宗?”
他提剑朝百里长泽走了过去,侍卫在两人之间聚拢,剑锋将他阻隔在外。
“一个只能被拿出来训诫子孙做一个听话傀儡的列祖列宗,能是个什么好东西?一个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惜去欺骗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子,这样的宗门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你百里长泽又是个什么东西?”
百里渡出剑,百里长泽没想到他真敢对自己动手,吓得不轻,在侍卫的掩护下赶忙朝旁边撤开。
百里渡的目标却不是他,剑锋一划,族谱最下端为首的名字被一道深刻的剑痕划去。
百里长泽要用法衡宗、用百里氏、用长公子的身份控制他,那么自今日起,他就再也不要和百里氏有任何关系。
“从今往后,除了头顶的姓氏,我百里渡和法衡宗没有任何关系,这长公子谁爱当就让谁去当吧。”
百里渡冷笑着,看向百里长泽。
曾经他视作高山景行的生父,现在才彻底将这个人看透,不过是个道貌岸然、披着人皮的畜牲,“出生在百里氏,是我此生最大的不幸。只要你百里长泽还活着,我百里渡就不会再踏入法衡宗一步。”
此话一出,法衡宗从此再也没有霁月清风的长公子,而百里渡这一走,就是整整二十年。
“当年是我愚蠢,从头到尾没有看出来百里长泽别有所图。是我无能,你母亲被关入地牢之后,我没有办法救出你们母子。”
百里渡走到苏刹面前,试探的抓住他的手,“我不指望二十年之后你还能叫我一声父亲,我想要的是你的原谅,你能谅解你母亲的苦衷,那么能不能,也原谅我?”
苏刹听完了整个故事,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在独白。
他冷冷地看了百里渡一眼,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你有苦衷,那是你自己的事。”
百里渡一怔,默然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人遗弃,树影下脸色显得有些灰暗。
“不管当初你是跟百里长泽那个千刀万剐的老东西同流合污,还是只是迫于形势被逼无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于我而言,结果都一样。”
苏刹走向传送阵,将要踏入时,回过头看向他,目光冷漠,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缺席了整整二十年,现在忽然对我说一番陈年旧事,我就该体谅你的难处,扑过去抱着你,声泪俱下地说原谅你,所有怨恨就此一笔勾销?”
百里渡安静地和他对视。
苏刹走进传送阵,阵法的红光亮起,他的背影随之消失,只剩毫无情绪的几句话留在原地,随着夜风一起,掠过百里渡的耳畔,如刀一般凌迟。
“我的答案依然不变,我从前没有父亲,往后也不需要。你想要的是原谅,而我的答案是永远不会给你。”
第142章
天下第一剑大殿
断魂关那一战仙门折损了不少弟子,疗伤的丹药和仙草灵芝成了重要资源,各个宗门之间物资的交换又频繁起来。
南宫皎像往常一样在大殿附近闲逛,突然发现最近多了很多来往的人。问了句站在大殿门口的晏初雪才知道,断魂关那一战有很多弟子受了重伤,就连晏赐都躺在床上一天三五顿汤药。
上战场打仗这种事当然和南宫皎没有任何关系,仙门集结弟子奔赴前线那天,他正蒙头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事,却也并不上心,反正再过几个月就要回世外渊,仙门与魔族就算打得天昏地暗,那又与他们鲛人族有什么关系。
然而听晏初雪说完,一直以来置身事外乐得清闲的鲛人小世子却有些在意起来。
想了想,去屋子里翻出来一堆金银珠宝,换了上好伤药。他记得那个叫滕潇的每次过来天下第一剑都会走一条固定的小路,于是早早的去必经之路上蹲人。
南宫皎离开之后,这边晏初雪继续帮晏安张罗大殿中物资调换的事宜。
手里正忙着,忽然看见账簿上出现了万象宗的名号,用金银法器交换了大量伤药,想来这一战他家损伤不小。
晏初雪考虑了一下,笔锋一划,在万象宗兑换的物资数量前面添了个“贰”。
这么交代下去,果然没多久祁镜就找了上来。
一张薄薄的账目放到她面前,对方看着她,脸色依然冷硬得要命,“换的东西,天下第一剑给多了,你叫人下去再算算。”
“……”晏初雪头一次看到多收了东西反而黑着一张脸像上门讨债的,无语的跟他对视片刻,“没算错,是我让人加上去的。”
祁镜一脸纳闷地看着她,“为什么?”
账目上给的物资比原本要兑换的多出来太多了,几乎是两倍之数。
晏初雪低了下头,账簿在掌心一攥,又抬起头看着他,“断魂关你好歹救了我一命,不然我就算不死也得落得个重伤,就当作给你的谢礼了。”
祁镜抿唇,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无从开口,转身就想走。
“喂!”晏初雪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祁镜回过头,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还有事?”
晏初雪犹豫了一下,揪着账本,“我跟我娘还有我二叔说了你救我的事,他们都惦记着想请你吃顿饭,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要不就今晚?留下来在我家吃顿饭吧。”
祁镜站在大殿门口,穿着各色制服的弟子来来往往,越过人流,两人的视线一言不发地交接了许久。
他终于还是松了口,“好。”
晏家的饭桌一如既往吵吵闹闹。
祁镜鲜少去别人家蹭饭吃,起先还觉得有些别扭,像个木头一样坐在晏初雪旁边,只顾着自个儿低头扒饭。
但是晏家那一大家子人浑然不在乎,该吃吃该喝喝该吵吵,偶尔还给他夹菜,一顿饭吃下来竟也没觉得拘束,只是终究有些不自在。
吃到后半段,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祁镜道了声告辞下了饭桌,脚步飞快地往院子大门的方向走。
快要走出去的时候,背后冷不丁又响起一个声音,“姓祁的,你撂下筷子就跑什么意思?”
祁镜眉心一跳,回头看去,晏初雪竟然追了出来。
她站在墙头一盏灯笼下,鹅黄色裙摆拢上层淡淡的柔晕,身影半明半昧,一双眼睛灼亮的看向他,神情依稀有些别扭。
祁镜一开口,语气不怎么客气,甚至略有些烦躁,“你要我去跟你家人吃饭,我已经去了,现在还要怎样?”
“……”晏初雪暗自咬了咬牙,抓住墙头垂落的树藤狠狠拧了一把,直到手指头沾染了汁水,好歹把那个“滚”字忍了回去。
在心里开解自己“这蠢货就这个傻样”,默念了数十遍,终于平复好情绪,背着手往他旁边一掠,“你有什么急事赶着回去解决?”
祁镜略微低下头,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唇角绷得很平,“没有。”
“那你着急忙慌的往外面跑干什么?有鬼在后面追你一样。”晏初雪走在他前面引路,“陪我逛会儿花园吧,就当饭后散步。”
祁镜攥起手掌,目光追随晏初雪窈窕纤长的背影,原地站了半天,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花园也逛得别别扭扭的。
祁镜本来就不是什么会聊天的性格,晏初雪虽然活泼,和他却谈不上熟悉,再加上两人各有心思,一路上只顾着琢磨自己那点事,这趟散步简直显得不伦不类。
绕着小径沉默地走了半圈,两人愣是一句话没说。
祁镜终于受不了,忽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冷冷盯着晏初雪,一副忍了又忍欲言又止的模样。
“……”晏初雪一扭头,瞬间对上这厮满脸冷霜,看自己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仇人,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么看我干嘛?今晚的饭不好吃?”
祁镜与她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终于说出那个烦扰他一路的问题,“断魂关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而且我也没受什么伤,你不用因为我救了你就觉得为难,强迫你自己陪我散步,还带我去跟你家人吃饭。”
刚才散步的时候这厮一脸扭曲,一秒钟脸色能黑三次,原来光顾着纠结这件事去了。
晏初雪犹豫了下,琢磨这件事要怎么跟他说,安静的一时半刻祁镜却当她默认了。
被晏初雪拒绝之后,他本来已经自个儿想明白了,决定不再去她面前打扰,现在晏初雪却又因为救命之恩主动向他靠近。
划好的界限再次被搅乱,祁镜整个人都有些混乱,最主要的情绪还是烦躁。
等了半天没等到晏初雪回话,浓长的眉毛一皱,他又想抽身离开,晏初雪却第三次在背后叫住了他,“说话就说话,你没事儿总喜欢转身就走是个什么鬼习惯?”
祁镜没回头。
他本来就不擅长应对感情,当事情变得复杂,麻烦的感觉让他只想一走了之。
心里想的是离开,脚下却像生了根,木头一样原地杵了半天,愣是迈不开半步。
“断魂关那天你救了我,我请你吃饭当然是想谢你,但是我没有因为这个为难我自己,叫你陪我逛花园也跟这事儿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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