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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只小山茶花。
老狐王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她得到苍梧树垂爱的意思吗?
“这小子刚当上狐王的时候还在天天发疯,最近几年看起来稳定多了,可是么……”楚清风叹息一声,欲言又止的瞥向晏星河,“老头子我怕就怕,这只是看起来。”
有些长在身上的刺淡化了,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个方向,往肉里头长。
晏星河眼前闪过苏刹不正经的脸,又闪过星海里那颗血色玻璃球,低声说,“您放心,我会经常留意着他。”
楚清风只能点点头,“嗯,嗯,好啊,唉。”
“对了,您能不能告诉我,当年那个带走公主的人族,他是什么身份?”
楚清风皱眉,似乎是很不想提起那个龟孙子,只哼着鼻音说,“姓百里的。”
能穿过妖界重围进来浮花照影,和狐王说上话的,不会是普通人族,应该是个名门世家。
现在人族里面姓百里的世家……
晏星河经常去人界出任务,江湖上的宗门听说过不少,在他的记忆里,符合条件的世家还真有一个,地位仅次于天下第一剑,也是个正经八百的剑宗,家主正是姓百里。
他对着吃了一半的碗,低头细想,可是他在人族混的不深,这种消息只知道个皮毛,“长老,我吃好了。还有点儿事先走了。”
“哎哎好,下回再来提前说一声,爷爷再给你宰个鸡杀个鱼!”楚清风朝着楚遥知一拍桌子,“人家吃好了就吃好了,你小子站起来干什么?”
楚遥知,“我去送星河出门。”
楚清风哼他一声,“从院子走到门口就那么几步,用得着你送啊?你当星河三岁小孩儿,这点路都要给他走丢了不是。你给我回来,老实坐下,有话要跟你说。”
玉叶听出对方这是要单独说话,也离了座位,“我也吃好了。”
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爷俩,楚清风优哉游哉吃着下酒菜。
自家孙子在对面坐立不安的,脑袋时不时就要往门口转一下,等到那人的影子完全消失了,才有些失望的转了回来,一抬头,就对上楚清风意味深长的目光。
楚遥知被他看得不自在,扒拉两口饭菜,发现饭已经冷了,米和油黏在一起,吃不下去,“爷爷,我也吃好了。”
楚清风驴头不对马嘴的回他,“遥知啊,你年岁也不小了,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已经会走路了。你看看,要不要爷爷帮你张罗一下,安排几个姑娘认识认识?”
楚遥知万万没想到,这一关这么快就落到自己头上,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年纪还小,不着急。”
楚清风笑了一声,目光揶揄,瞄了眼冷掉了没动过的肉汤,“你这是不用啊,还是心里已经开了一朵了,再看不进别的花啊?”
楚遥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平平无奇的一碗肉汤,他看了会儿,竟然脸红了,猛地移开视线。
楚清风叹息一声。
他知道有一种草,普通人见着就是颗普通的野草,只有路过的猫能闻到叶子上边儿的气味,逮着它就喜欢咬喜欢蹭。
他发现晏星河这小子也不知道哪儿就长得特别,跟个人形逗猫草似的,往小狐狸们跟前一晃,那红色的青色的紫色的,一勾一个准。
要是别人也就罢了,楚清风一大把年纪了,才没有心情去管他们小年轻哪个喜欢哪个跟哪个。
但是偏偏盯着晏星河的小狐狸,一个是他的亲孙儿,一个胜似他的亲孙儿,两个都是心头肉,将来哪边吃亏了,他都要跟着抓心挠肝的。
楚清风说,“遥知啊,你这个年纪,做什么事心里有自己的掂量,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花,见着中意的,也想伸手去碰去摘,这都没关系……但是你要记着,你不能去摘别人种在院子里的花苗。”
楚遥知感觉到了一点儿劝退的意思,正色说,“他没有被谁种在院子里。”
楚清风眼睛一瞪,“真当爷爷我老糊涂了,眼睛长来就只会盯着酒葫芦,旁的一点儿看不出来?你说没有就没有,哦,那两个走个路都要勾肩搭背的,还牵小手,真当我老了不中用了,两眼一抹黑?”
“……”楚遥知别过脸,“可是宫主待他不好,我看星河他……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你怎么知道苏刹那小子待他不好?”
“我听招蜂引蝶那边的人说的,还有,我自己也撞见了几回。”
“哎呀……”楚清风抹了把脸,愁得胡子又白了几根。
这孩子父母去世的早,该爹娘教的东西,全都落到他这把老骨头上,真要愁死个人,“人家种着一片花圃,浇水施肥修剪枝丫都是人家自个儿的事,你就是个偶尔经过道听途说的路人,别人,别人顶多也就是站在外面看看,知道的东西能比你多到哪儿去?
主人喜不喜欢,那花自个儿愿不愿意,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
再说星河那小子,你看他像是个好骗到手的?我刚刚说了几句苏刹他娘的事,那孩子脸色都不对劲了,你看不出来?要是他觉得苏刹对他不好,听见了那些东西,他能是那种表情?”
楚遥知回想了一下,他刚刚光顾着观察晏星河眼睛鼻子怎么长的,还真没揣摩过这些东西。
脑袋一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宫主待他好,我就待他十倍百倍的好,只要他愿意跟着我,我会让他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你!你你你!”楚清风给气的够呛,这大概是除了喝酒以外,乖孙儿在他面前最执拗的时候了,“你爷爷我一个风流种子,当年也是阅尽千帆玩累了,那才消停下来,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死心眼儿!哎你真是——”
他胸口一闷,捞起酒坛子就想倒点儿,被楚遥知眼疾手快的制止了,“爷爷,生气就生气,那也不能借酒消愁。”
能让这小老头浑水摸鱼?
楚清风瞪圆了眼睛,这时候还不忘惦记酒的事儿呢,这孩子,心眼子都用在什么地方了,给他防的!
肺都要气炸了。
院墙后面,一道影子听到这儿,无聊的撇了撇嘴,感觉后面都是些鸡零狗碎没什么好继续听的,转身进了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一只小麻雀从窗户飞出来,翅膀划过的地方有银光流过。
小麻雀飞得不高,却很快,一路穿过屋舍和山坡,掠过一片树林时,发现前面有一片薄薄的蛛网。
它没在意,打算绕开换个路走,那蛛网却伸了出来,触须如电,蛛丝从四面八方缠住了它。
这活蹦乱跳的玩意儿被捆成了个粽子,打上活结,灵光闪过去,变成一团泛着红光的线团,落在树下一人掌中。
晏星河抛了抛麻雀馅儿的小粽子,附耳想听听消息,那鸟是个认主的,闭着嘴巴,豆子似的小眼睛盯着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晏星河挑眉,左手托起一团火焰,提溜着网往蹿起来的火苗上放。
撩过来的热气穿透红线扑在小麻雀身上,给它吓哆嗦了,扑棱翅膀上蹿下跳一阵,化作一线银色灵光,飞入晏星河耳朵。
“怀疑到搬迁村民身上了,最近不要动,他们可能去找搬出去的人。”
晏星河托着那团浮动的灵光,想了想,截去了开头那两句。
“他们可能去找搬出去的人。”
改完了,他掌心一拢,那灵息又化作了银翼小鸟,踩在指头上啄了他两口,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晏星河一路尾随,直到那小鸟飞进一处屋檐,一个少女伸手接住了它。
他躲在三十步远的一颗大树后,心道,果然。
这地方是神女庙。
接住通灵鸟的少女,是玉叶的孪生姐姐金枝。
第26章
“大祭司,水备好了。”
两个侍女关上房门,门缝里边儿露出来几片白雾,迎面碰到走过来的玄烛。
玄烛点点头,扶着门缝迈进去半步,忽然侧过身对跟着的金枝说,“今天我自己来。”
金枝退下后,那一袭白衣进屋关了门。
神女庙前面供奉神像,后面是一座小院,大祭司和侍女起居的地方。
自从那天通灵鸟飞到了这个地方,晏星河已经蹲守在附近监视了好几天,没有什么奇怪的人进来过,玄烛也没有派哪个侍女出去。
专门安插一个侍女跟在楚清风身边,替她探听消息,要说这位大祭司没问题,晏星河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但是,之前他特意留下的话是“他们可能去找搬出去的人”,得到了消息,下一步应该就是去浮花照影外面收拾残局。
依照楚遥知所说,大祭司通常时候待在神女庙,真有什么事不可能是她带着人到处乱跑,要是牵涉其中,背后必定有帮手。
可是连着五日毫无动静……
她未免太沉得住气了。
金枝走后,晏星河从屋顶翻下来,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里面传出来模糊的水声。
最近几天他几乎寸步不离的跟在玄烛身边,什么破绽也没捞到,如果她真想悄悄做什么手脚,唯一的时机就是这种,晏星河不方便亲眼盯梢的时候。
他按着门缝,里面撩水的动静一阵一阵传出来,犹豫片刻,还是觉得这样未免不太好。
要是人家在里面没做什么,这样偷偷摸摸的,岂不是唐突女孩子,而且还是狐族奉之如神明的大祭司?
他思量再三,轻叹着想,“还是算了吧。”
可刚一转头,里面的水声忽然变得激烈了,玄烛压低声音,轻斥说,“放肆!你——住手!”
另一个声音很模糊,轻佻的吹了个口哨,依稀是个男的,“我怎么放肆了?你明知我藏在里面,还要把贴身侍女使唤走,你这意思,很难不让我自作多情啊。”
“……”
晏星河翻上房顶,揭开一块砖。
屋子里面雾气太浓了,连摆设也只能看见个大概,帘子后面还有白雾在滚滚冒出来。
玄烛靠在浴桶边上,双眼仍然缚着那束白纱,两只嫩藕似的手臂抓着木板——面前压着一个男人。
晏星河仔细看了看,那男的衣裳穿的挺完整的,应该是趁人家不注意跳进去的。
“神女姐姐。”少年叫了一声,捉着玄烛的手,声音低沉。
晏星河轻轻挑眉,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说话的语气,让他觉得有点儿耳熟……
“放肆!”玄烛推了他一把,猛地抽回手,别过脸恼怒的说,“滚出去。”
她侧脸的光晕柔美,那一束白纱依然圣洁得纤尘不染,耳廓却浮上了六根不净的薄红。
那少年凑近了点,一只手抵着浴桶,刚好圈住她,嗅了嗅她的脖子,“你要是真想赶我走,随便挥挥手就能把我掀出去,姐姐,你就是故意的,你想被我亲。”
晏星河,“……”
能不能不要让他看这些。
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他默默盖上那片瓦,转身飞到隔壁那片屋顶上盘腿坐着。
大祭司不好评价,但那个男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说话做事的方式,还有拨开浓雾那片背影,越是细想越是熟悉,有点像……
他在百花杀的一位故人。
但是百花杀怎么会和狐族的大祭司扯上关系?
他想起那个少年被水打湿的一身黑衣。
百花杀的校服乍一看和寻常夜行衣无异,通体漆黑质地柔软,实际上极其坚韧,除非用刀剑,否则就是叫一个成年男子来撕也没那容易撕开。
袖口和衣领有银纹暗绣,襟内刺了编号或者代号,刚刚那个少年……
匆匆一眼,他倒是没有留意这么多细节。
晏星河拿起剑,脚尖悄无声息的一点,停栖在方才翻开的那片瓦旁边,揭开了再次看下去。
浴桶里面只剩下玄烛一个人,趴在水里对着飘飞的帘子,漫不经心的,手里把玩一束放了太久枯萎的花枝。
那少年不见了。
他脚底几个飞掠追到前堂,没找到刚才那个人,倒是碰到金枝将一个人送到神女庙门口。
那人点头哈腰的连道了三次谢,摸摸脑袋瓜挑起担子,两边竹筐里面剩了点儿蔬菜叶子。
是之前那个追着秦小念跑的大汉。
晏星河思忖,是来给神女庙送菜的吗?
除了刚才那个男的,冯老大是这几天唯一进出过神女庙的人,无论如何是一条线索,不能随便漏掉。
他潜伏在树枝上,等冯老大担着挑子下了山,一路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穿过几片屋舍,对方送完了菜直接就回了家。
他家是一片围墙圈起来的小院,人刚从正门进去,后院就有两个人打开小门溜达走。
小巷子里面蹿过几条掐架的野狗,差点给小孩撞个屁股着地,姐姐忙着关门没注意到,回过头吓得叫了起来,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扶住了。
“谢谢谢谢!谢谢大哥!”那姑娘拍拍小孩子身上,没沾着什么灰,只是给吓哭了,忙摸摸他的脑袋,“嘘——别哭小南瓜,别哭,小声点。快谢谢这个哥哥。”
那小南瓜看起来只有三四岁,顶着一个冲天辫,半边脸上都是淤青,抽抽噎噎的抹眼泪,“谢谢哥哥。”
晏星河看了眼那孩子的脸,“你们这么偷偷摸摸的从人家院子里溜出来,是贼?”
那姑娘长得眉目清秀的,把弟弟抱在怀里,急忙冲他摆手,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不是不是,大哥,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贼,这是我家……我大哥回来了,我不敢让弟弟待在家里。”
晏星河,“既然是你大哥,你躲他做什么?”
那姑娘把门缝关严了,看起来有点着急,拍了拍弟弟后背。
小南瓜抽抽搭搭的吸鼻子,总算不嚎了。
“我哥他以前脾气很好,又好说话,出门卖个菜从来不缺金少俩,都是别人欺负他老实,但是最近不知道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他突然对家里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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