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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转了转弟弟的脸,小南瓜眼眶红红的挂着泪,半张脸埋在姐姐怀里,露出来的半张,从额头到下巴没有哪里是完好的,“前两天我弟弟吵闹,耍性子不肯吃东西,我和我娘哄着呢,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忽然黑着脸过来把桌子掀了,那桌板砸在我弟弟头上,给我娘吓坏了。
然后我哥就一言不发的出门了,也没个解释,后来晚上回来又跟弟弟道歉。但是我弟弟一见到他就怕得要哭……我也是怕他等会儿一哭又惹大哥发什么莫名其妙的火,想带着他先出来避一避。”
她说话的时候,小南瓜啃着手指,时不时偷瞄晏星河一眼,有点好奇又有点畏惧的样子。
晏星河不知道怎么安慰比较好,从袖子里摸出来八卦袋,拿了个小药罐给她,“我这里刚好有点药,你拿着,给你弟弟用吧。”
小姑娘道了谢,怕耽搁久了被他哥逮到,抱着人飞快的跑了。
后门没锁,晏星河推开看了看,他家现在好像没有别人在。
一路找到了冯老大的屋,他抵开一条窗户缝。
那汉子坐在床前,从床帐底下翻出来一条手帕,粉色的,凑近脸上闻了闻,倒也没有什么痴迷之态,一把将那帕子揉进腰带,换了身体面衣服,没歇息多久,又赶着往门口走。
等他出了门,晏星河才差着几步跟上去,经过院墙底下的时候头顶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抖动,几片叶子飘了下来。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在一丛树叶里面看见个熟悉的脸,咋咋呼呼的乱叫,迎头朝他砸下来,“当心!当心当心!树杈断了!接住我!”
“……”晏星河瞥他一眼,抱着剑往旁边挪了一步。
秦小念摔了个脸着地。
“我的天啊……你这个人……你,丧尽天良!”
他趴地上缓了口气,好险没给伤筋动骨,一跃而起,跳起来指着对方鼻子臭骂,“你看见我要摔下来了不知道接一接?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啊呀,是门神大人啊!啊哈哈哈!刚刚着急忙慌的我也没看清楚,怎么挡着您的路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没捡着对的地方摔!您来这地方做什么呀?我没翻错墙吧。”
他挠着脑袋转身张望一圈,感觉没跳错地方啊,晏星河看了眼后门,“人走了,你这墙白翻了。”
“啊、啊?”秦小念一噎,嘻嘻哈哈的来搭他肩膀,被对方面无表情的瞪了回去,装作不经意的摸了摸自个儿后脑勺,“我没——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那什么,溜溜达达的,认错了家门,哈哈哈,还以为这是我家院子呢!你说巧不巧,他家的墙砖怎么跟我家的这么像呢?我再翻出去瞅瞅。”
他叽里呱啦的,转过身就想找棵树再翻出去,被晏星河抓住衣裳后领,一路拎到门口,“别急着翻墙,大门开着,走正门。”
秦小念,“……”
秦小念,“其实我就喜欢翻墙进进出出……”
冯老大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手里头留着粉色的手帕……
晏星河从小没什么玩伴,性格又不招人亲近,虽然没有收到过女孩子送的信笺手帕,但是他出任务时见识过的红粉佳人,不比手里那把剑砍下来的脑袋少,直觉这东西后面另有隐情——
冯老大这一趟出去,很可能是去赴月下柳梢的约。
他对浮花照影邻里八乡的不算熟络,顺路捎个消息灵通的,等会儿好帮他指认。
秦小念还当自己又有哪儿惹到他了,一路求爷爷告奶奶,跑路的小技俩要玩儿出花来了,过个转角那人就要闹腾一下。
晏星河懒得应付他,直接用浮生锁把人捆了,在前面牵着走,放他自个儿在背后上蹿下跳,爱怎么嚎怎么嚎。
过了会儿,秦小念不嚎了,改成小声嘀嘀咕咕的咒人,晏星河被他嘟囔的烦,转头看他一眼,“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
秦小念吼他,“我两条腿由不得我自己,这嘴也由不得我自己啊?说两句怎么了,还不准人说话啊,又没有碍着你。”
晏星河想了想,“既然你这么想说话,那不如跟我说点儿冯老大的事。我看你像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事都知道点儿,那不如跟我说说,他平时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
秦小念哼哧一声,扭过头,“别了吧,我跟冯老大不熟,消息也不灵通,眼睛鼻子耳朵都关着呢,我能知道个啥?”
对苏刹以外的喜欢作妖的人,晏星河的回应只有一个,一竿子打死。
一个巴掌招呼下去,再跳脱的也能给他收拾顺溜了,又管用又省事,最重要的是不用浪费唾沫。
秦小念鼻孔朝天的跟着走呢,忽然感觉捆着自己双手的红绳变得有点儿烫。
低头一看,一簇火苗从对面烧过来,顺着树藤往上爬的蛇一样,差着一截要燎着他的手了。
他大惊失色,高高的举起来两只手,“门神大哥!不是,那个,你快回头看看啊,你绳子着火了!”
晏星河在前面走得四平八稳,“眼睛鼻子耳朵都关着呢,看不见。”
“……”秦小念脚尖都踮起来了,火星子往手腕一燎,烫得他尖叫一声,低头看去,那火苗根本就是从晏星河袖子里钻出来的!
“大哥!我说我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说!不就是冯老大吗?熟熟熟!我天天打他家院子门口溜达八百回,熟的很!没有比我更熟的了!你你你你快点把这个火掐了吧,再耽搁一会儿我的手也要熟了!”
晏星河收了火。
他感觉劫后余生,大汗淋漓的长出一口气,总算是老老实实招了,“那冯老大平时没和啥人走得特别近,都是跟他一样种菜卖菜的大叔大婶,还有一些经常买他东西的主顾,这有啥好说的嘛?他们一家子人住在一起,出门遇到个人也就是两三句话的招呼。”
晏星河,“我怎么看见他往神女庙那边走?”
秦小念埋着脑袋吹着手上的红印子,瞄了他一眼,“神女庙每天的蔬菜都要最新鲜的,几个菜农轮着送,他也是里边儿一个,估计你刚好遇到他上山去给人家送菜了吧。”
晏星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秦小念忽然一惊一乍地“啊”了一声,“对了对了,你不说我还没想起,这憨厚汉子最近还犯了个桃花!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从他家墙缝外头偷看的时候看到了,嘿嘿嘿嘿嘿,门神大哥,想不想听听?”
晏星河看向他,“说。”
秦小念挤眉弄眼的,“你给我手上松开,我就跟你说。”
晏星河捏了捏浮生锁,淡淡道,“你不说,我就用这条绳子往你脖子上圈两道。”
“……”秦小念服了,气闷地吭哧道,“就是李家那个二嫂,上半年丈夫喝醉了酒不认路,半路经过池塘栽下去,啪嗒一下,给他淹死了。守了半年寡呢,经常买冯老大他们家的菜,还专程上门挑新鲜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越说越起劲,捂着嘴跟晏星河咬耳朵,“本来我也没多想,毕竟谁不是天天要吃菜吃饭呢是吧,而且冯老大那憨厚样,除了长了一身大块头他还知道什么呀?谁会往他身上想那些带颜色的东西?嘿,门神大哥你猜怎么着?有一天我蹲守在他家院子边儿,想等着冯家妹子出来跟他见个面,说两句悄悄话,结果先出来的是冯家大哥!跟一个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哎哟喂,你一言我一语净是些肉麻话,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秦小念兀自牙酸一阵,“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看,果然是这样吧!只是我没想到啊,那冯老大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别人砍价他都回不了嘴,居然还能勾搭上李二嫂!哎,真是人不可相貌嘛这不是!门神大哥,你说对不对?”
他嘴皮子翻飞遛得上头,就想来捅对方胳膊。
晏星河躲开了,看他一眼,说个八卦给他兴奋的,再多说几句狗爪子都要往肩上搭了。
他走快了些拉出一步远的距离,想了想,“你还算知道点儿东西,倒也有点正经用处。是不是狐族每个人的消息,你都多少听说过一点儿?”
秦小念被开头一句夸得飘飘然,哐哐拍胸脯,“不说苍梧树上面每片叶子我都能给他认全了,至少咱们浮花照影里头,还喘口气儿的,赶个早集能打照面的,我都能招呼一声叫上名字,数落清楚他家上上下下有几口人!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晏星河先捏了个轻的,“你知道大祭司玄烛多少岁了吗?”
刚刚还信誓旦旦的人仿佛遭到了什么重击,胸口鼓起来的气,一下子给他戳了个对穿,秦小念神神叨叨的左看右看,“这个……门神大哥,大祭司就算了吧,她的芳龄不是咱能私底下议论的,偷摸的讨论这种事,会被苍梧树听见的……换一个换一个,别的啥我都跟你说!”
晏星河沉默。
如果对狐族人来说,大祭司是个提起年龄都怕犯忌讳的存在,那么神女庙里面那个人……
未免真的太放肆了吧。
他毫无预兆的问,“所以你们家大祭司,一辈子也不能跟别人成婚吗?”
“啊——呸呸呸!苍梧树在上,这话是他问的,不是我说的啊!我的太奶奶诶!”秦小念要被他吓死了,抓着头发原地转成了个陀螺,接连瞄了他五六七八眼。
晏星河一张口,秦小念生怕他又问出什么更炸裂的话来,跳起来抢过话头,“等一下等一下门神大哥!我这么跟你说吧,咱们这地方什么破规矩没有,正人君子也好街头无赖也好,只要不碍着别人,没人会跳出来指着你说三道四。只有一条规矩铁板上钉钉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的,那就是跑去冒犯大祭司——不管是喷脏话那种冒犯,还是你说的,那什么,勾三搭四那种冒犯,那是会惹来神怒的!”
第27章
晏星河挑眉,“所以如果冒犯了会怎么样?”
“嘿!你你你你——”秦小念感觉这话音有点儿没对,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对方外族人的身份,警惕值拉满了,指着他眼睛一瞪,“你想干嘛?”
晏星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大祭司看着年轻,每天独来独往伴着一座神像,觉得她……好像有点儿孤单。”
“你怎么就知道她孤单了?被选去侍神那是求之不得的荣宠,天天念经祈祷还忙不过来呢,有什么好孤单的!”
晏星河不是他们族人,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敬畏,秦小念还真怕他一时想不开跑去神女庙勾搭那位大祭司,赶紧把狠话撂前头,“大祭司身上是有神息的,她不能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婚配,你知道吧,就得给她高高供着,我们在下边儿看着就成。一旦你要是跟她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我这么跟你说吧,几百年来苍梧树挑选的大祭司从没出过错,只有一回,我也是听那些年纪大的人说的,我估摸得是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的事了。有一个外族的妖怪溜了进来,长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却是个不知检点的,不仅勾引了那一任大祭司,还试图带她跑出浮花照影玩什么浪迹天涯。”
“哎哟,我说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他但凡勾引个别人,也不至于给自己招来那种下场。反正就是,有神印在身,大祭司是走不出咱们这座山谷的,那男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诓骗女孩子,大祭司竟然同意他,在神像底下跟他苟合了。”
晏星河停住脚,“然后呢?”
秦小念,“还能怎么着?给他胆子肥的,苍梧树能让他这么亵渎自己的侍神?见过那场景的都死绝了,但是我听流传下来的故事说,那天晚上是风雨交加伴着电闪雷鸣,天上的雷一道一道照着神女庙劈。
当时那批村民赶到的时候,神女庙燃起了大火,半边房子被劈塌了,等他们着急忙慌的灭了火,那神庙里头男的被劈成了焦尸,大祭司变成了一堆白骨,只有石刻的神像完好无损,一点儿大火燎过的黑烟都有。
村民凑上去抬头一看,嘿,你猜怎么着?那神像睁开了眼睛,眼眶底下流出来两行血泪!”
他说完,又神经兮兮的想来捅晏星河,“怎么样,门神大哥,听起来吓人不?”
晏星河依然不动声色的躲开,“嗯。”
按秦小念的意思,一个人一旦被选做大祭司,那么就要一辈子清修侍神,就跟人族那些尼姑差不多,贪嗔痴欲挨个戒干净,要是沾上了会引来神怒,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不得好死。
这么重的后果压在头顶,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刀柄上长了一双审视的眼睛,有它日夜悬在头上,试问哪个人敢轻易去触碰?
那么早晨在浴房里面,那两个人又为什么好像……
他们跟着冯老大一路弯弯绕绕,绕到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前,有棵树底下放了块石头,冯老大就在石头上坐了会儿,没多久,树林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看吧!看吧!我就说他和李家二嫂准准儿的有一腿!”秦小念躲在晏星河背后,一见到那人露面就吱哇乱叫起来。
晏星河头也不回,借着树的掩护低声说,“别吼。”
两人一打照面,李二嫂眼睛里就挂了泪,靠过来想和他亲近,冯老大搂着人拍了拍,先问了一句,“你走的时候看好了吧,家里没人知道?”
李二嫂娇声说,“放心吧,哪儿能让李家那群人知道?我锁好了房门,他们都以为我在休息,仔细着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树林。
晏星河捡着有树荫的地方也要跟进去。
秦小念意外极了,在后面指指点点的,十分期待的撮着两只爪子,“哎哟哎哟,门神大人,你看起来跟咱们家大祭司一个挂的,原来也喜欢看这些啊?哎呀你,真是的哎呀,我懂我懂,都是男人嘛!咱哥俩——”
话没说完,捆手上的浮生锁飞起来往他嘴巴绕了几十圈,给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冒的声儿都变成了嗯嗯哼哼。
晏星河扭头看他一眼,“吵死了。”
秦小念,“……”
两人还没走进那片树林“捉奸”,里面先冲出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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