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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刹闷头往那里面闯,就像一头狼撞进了铺满捕兽夹的黑屋,纵使他神通广大捣了人家的老窝,出来之前也难免挨上几记闷棍。
“万象宗我略有耳闻,但是他家藏了多少宝贝,镇派之宝是什么,我真不知道。”
晏星河看向空荡荡的手腕,突然想起苏刹亲手为他系上铃铛那天,低头亲它的样子,“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刑子衿一拍大腿,“大手笔呗!老大,那姑娘是不是个妖族?”
“嗯。”
“那就对了!万象宗三件镇派之宝,个顶个的是撼天动地的大杀器,唯独三清铃向前不能用来杀人,向后不能用来防御,老大,你猜猜它为什么能名列其中之一?”
“……”这人每次话说一半吊着胃口,晏星河给他遛得烦,踢了他一脚,“废话少说。”
“好好好,”刑子衿从实招来,“我也是听人家跟我说的,可那啥了,这铃铛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生生世世铃。啧,老大,你听听这几个字,这铃铛是干嘛用的,懂了吧?”
“听说这东西是万象宗开宗立派的祖师爷炼的。他也是个性情中人,自己是炼法器降妖的,后来却爱上了一个女妖,这东西就是他送给人家的定情信物。传闻是他寻遍名山仙洞,找来的世间至阴至柔的金石炼制出来的,能纵横于三界五行,窥破六道轮回的辛秘。”
“老大你刚刚是不是说,那铃铛图腾画了三层,一根绳子贯穿在其中?那根穿梭上下的绳子代表的就是铃铛本身。因为它阴气极重,戴在身上久了能抽离主人的精魄蓄养在铃铛里面,一对铃铛就是阴阳两级,一个人要是死了,另一个人拿着铃铛,就能感知到对方转世到了何处,找到转世之后,还能用铃铛让他回复前世记忆。
我猜掌门人把这种东西送给女妖,就是觉得人妖寿数不对等,跟人家缠绵这一世不够,还想那女妖拿着铃铛生生世世去寻他,无休无止的再续前缘。”
一对三清铃就像一种契约,绑的是两个人的魂,定的是从今往后的生生世世。
晏星河问,“那位掌门人和女妖,后来怎么样了?”
刑子衿,“还能怎么样?身为道门掌门,跟一个妖族相爱,还送出去这么个东西,把自己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搭进去。当时修仙界觉得他被妖族蛊惑了,简直是道门之耻,联手诱杀了女妖,那掌门人拼死反抗,最后两个一起殉情死火里了。”
“嘶——”他揭开另一坛酒,醇厚浓郁的香味滚了满地,递给晏星河,“所以说呢,这玩意儿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寓意却不怎么好,丢了也未必是坏事。老大,你回去就这么安慰嫂子,我打赌保准有用!”
晏星河拎着坛口,晃了晃,酒水倾出去些许。
香味更浓了,好像不用喝下去,光是闻着味儿,就已经快要醉了。
这铃铛是苏刹找来送给他的。
晏星河仰起脸,满坛子酒喝水似的往嘴里灌,给刑子衿人都看傻了,轻轻拍了他一下,“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这酒刚喝下去不怎么样,后劲可大了,你要这么灌,明早回去发酒疯不关我的事!”
晏星河没理他,只抱着那坛酒可劲儿闷自己,酒的凉味绵绵不绝的滑过心上,好像才能稍微化去那地方蹿升起来的火。
然而酒终究不是白水,虚张声势的抚平了苗头,再多喝两口,那火焰又变本加厉的反噬回来,将他的胸口燎了个穿。
连脑袋也晕乎乎的,一小片还瞧得见面前一脸担心的刑子衿,更多的飘飞到天外,网回来的碎片,全都是苏刹从前捉着他的手腕看来看去,支着下巴发呆,揣了一肚子坏水只有自己知道的样子。
晏星河心想,难怪那么宝贝那只铃铛呢。
嘴上说妖族多情,一生一世是束缚,是诅咒,他不稀罕,背地里跑去弄来一个铃铛,擅自在晏星河往后的生生世世上穿了根线,瞒天过海的留在自己身边。
好像小孩子吃完了自己喜欢的糖,留下一颗事先放在枕头旁边,告诉自己明早起来就可以继续吃,入睡前时时刻刻想着它,也能睡得很甜很踏实了。
……也没有问过晏星河本人愿不愿意。
“苏刹是担心我活不到他那个寿数吗?”晏星河忍不住多想,“要是三清铃没有丢,等我死了之后,他会拿着铃铛,去找我的转世吗?”
那还真不一定。
三清铃这个东西,对双方而言本来就不是完全公平的。
正如苏刹不用问就笃信他一定愿意,而直到现在,他依然不能确定自己在对方心里究竟有几斤几两。
好像每一次亲近,都是在往感情的天秤上加砝码,那天秤可以无限倾斜,却永远扣不到底。
苏刹可以亲他抱他,送他三清铃和浮生锁,让他尝到甜头忍不住想要更多,却不会为了他解散美人司,也永远不会对他说,除了你,换成谁也不要。
“……”
晏星河安慰自己,至少在送出手的那一刻,苏刹一定想过要和他生生世世。
他灌完了酒,空坛子一扔,摔成满地碎渣,地皮底下马上有几根缀着小白花的树藤爬出来,盘在上面,悄无声息的卷着它埋进土里。
“老大,”刑子衿瞄了眼七零八落的碎片,佩服得不行,“你真给喝完啦?你还站的稳?……哎,不是,你又要去哪儿?”
晏星河将那只戒指举在头顶,透过缀在四周的花,眯眼看向对岸星光点点的天幕,“去给你讨个漂亮嫂子回来。”
第30章
晏星河到招蜂引蝶宫的时候,苏刹正在镜花水月洞洗澡。
镜花水月洞其实就是个乌漆麻黑的山洞,只不过石壁里面有一种特殊的矿石,冬暖夏凉,自带清香,流过池子的水是饱满的乳白色。
经过地皮底下矿物的淘洗,池水有一种奇效,就是个杀猪宰羊的糙汉丢下去泡上几年,捞出来之后也能变得白白嫩嫩鲜美可口,挂上一层瓷做的皮。
苏刹格外喜欢这地方,赐了个宝名“镜花水月”洞,跟他那“招蜂引蝶”宫相映成趣,每十天至少要过来泡一次澡。
平时外面有人把守,怕脏了他的神水,除了他自己谁也不准放进来,连美人司里面最得宠的心肝也不行。
刚找回三清铃那段时间,他难得大方一回,主动跟晏星河提过一次。
不过,在晏星河的认知里,这种地方只有话本子里那些皇帝的后妃才喜欢去。
白毛狐狸宝贝他自个儿的身体,但晏星河一副身板比钢筋还要直,要他跳进花瓣里面跟谁洗鸳鸯浴,那是打死也不可能的,他宁愿站在山洞门口把风。
晏星河走进去的时候,示意门口的侍卫不要声张,一路踩着矿石落下来五彩斑斓的光,转了个角还没看见池子,先听见白毛狐狸哼哼唧唧的在挑刺儿。
“手劲大一点儿……嘶,扯到我头发了,你当你在搓抹布吗……又太轻了,手指放上来了?不是,你没给自己洗过头发?换一个人来。”
晏星河站在洞口,这么片刻的功夫,给那人搓狐狸毛的侍女已经换了一轮。
服侍的人看起来小心翼翼的,动作很仔细,也不知道苏刹今天哪根筋没搭对位置,横挑竖挑,反正就是要叫唤不舒服。
不是轻了就是重了,要不然就是手指太糙了,太长了太短了太粗了太细了他都不喜欢,趴在池子上叽叽歪歪半天,给周围一圈小姑娘弄得战战兢兢的。
其中两个人交接的时候,晏星河收敛气息走了过去,揽起散在白毛狐狸肩上的长发。
“嗯……这个……还行,你留下继续……”
苏刹趴在手臂上,闭着眼睛哼唧一声。
晏星河按着鬓角的穴位,给他揉脑袋上的又黑又长的狐狸毛,回头看了身后的侍女一眼,示意她们先出去。
腰上的剑被他解开放在旁边,舀起池子里的温水,小心淋在头发上。
水里面还有玫红色的花瓣,有两片滴溜溜滑到肩膀上面,晏星河拈了起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苏刹,感觉那一瞬间的触感比花瓣还要凉滑。
他没忍住偷摸的多瞄了两眼,丢了花瓣掀起眼皮,恰好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
苏刹趴在手臂上,侧过头,露出一张被雾气染深的眉目,“本王的肩好看吗?”
晏星河移开视线,“我刚才是想捡花瓣。”
苏刹,“你捡那花瓣有我香吗?有我美吗?”
“……”晏星河跪坐半天,闷闷的憋出来一个字,“没。”
“呵,用你说。——手上别停。”
他的头发又长又密,散在乳白色水里成了一团虚影,捞起来一爪子,能铺满手掌心。
晏星河很少为别人做这种事,低着头动作有点笨拙,但又很仔细的把每个地方都洗到。
苏刹偏着头一直看他,忽然问,“叫你滚去找三清铃,人回来了,铃铛呢?”
晏星河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接一瞬,移开了,“铃铛没找到,但是找到了别的。”
说完,他擦干净手上的水,伸进胸口,突然又有点临阵怯场。
捏着那微不足道的手帕反复掂量了一会儿,和三清铃比起来,这东西份量好像太轻了,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嫌弃。
苏刹抚平了背后的长发,一回头那人还跪坐在旁边,按着一只手一动不动的,被谁一秒定格了似的,不耐烦的催促说,“磨磨蹭蹭的想干嘛?”
那张手帕在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只戒指,树藤缠绕起来的,十分精巧,远近缀着几只碎屑似的小花。
那些花的底子依稀可以认出来是白色,中间却凝着一滴血,点墨般向四面八方晕染,花瓣被染成半粉半白的冰晶。
借着山洞的光,苏刹捏着这小玩意儿看了一眼,认出来是用树藤编的,里里外外也没缀个珍珠宝石,嘴角一撇,又扔给了他,“哪棵树上随手扒拉下来的便宜货?弄个草做的戒指就能打发走了,你当我是小孩子跟你要玩具?你就是想敷衍,至少也编个花环什么的,多插几朵花,没准我还肯多看两眼。”
晏星河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接住了那只戒指。
一想到自己等了好几天,就等来对方拿出个草编的玩意儿糊弄人,消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了。
苏刹眼睛一瞪,正要再哼哧这不上道的石头精几句,晏星河又从胸口摸出了第二张手帕,打开之后,是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戒指。
这草编的便宜戒指和三清铃一样,是一对。
“我在藏书楼找书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一些小咒术,顺手拿出来研究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这藤绕是在苍梧树上面的藤,花是开在苍梧树脚下的花。我用浮生锁把它固定成一个戒指,滴了点儿血上去。可以用来……嗯,你看。”
两只戒指一凑近,隐藏的浮生锁现了出来,红光逶迤,半透明的血管般一圈圈缠绕,末端垂落在半空,竟然是缠绕在一起的。
苏刹涉水走近了点儿,托起浮生锁发光的虚影,支着下巴观察它,“所以呢,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晏星河往底下看了一眼,耳朵先红了,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自作多情,“你戴着它,可以随时感应到我的位置。”
苏刹挑眉,绕着红绳剔透的线,“随时?”
晏星河,“嗯。”
“那你会感觉到我吗?”
“不会,单面的。”
“好!”苏刹把自己那只勾了过来,拨了拨其中一朵跟着发光的小白花,“还算有点儿意思,为了防止以后你又瞒着我到处惹麻烦,充当大英雄,我收了。真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人去给你收尸。”
“……”晏星河松了一口气,耳朵已经会自动过滤对方的话,像这种阴阳怪气嚯嚯人的,一出声就被筛出去屏蔽掉了。
他先把自己那个戒指套上,朝苏刹伸出手,“我给你戴。”
苏刹从善如流的把爪子递了过来,脑袋一歪,饶有兴味的看他,像个生气有人哄受伤有人疼,从小被人被惯坏了的公主。
晏星河握着他的左手。
那只手修长漂亮,骨节却很清晰,刚在泉水里面洗过,又凉又滑,还挂着水珠。
皮肤很白,却是和温泉水不一样的苍白,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可以隐约看见手背上几根青筋的走向,叫人想起冬日挂在树梢的雪。
可是腕骨和关节处又微微突起,意味着这只手并非看起来那么单薄,抓握东西的时候,它会很有力。
晏星河想了想,给他戴在了小指。
上手的一瞬间,苏刹听到了沉稳有力的跃动声,清晰的从对面传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是晏星河的心跳。
“它现在是你的东西了,给它起个名字吧。”
苏刹对着光看了看,脑子一抽,张口蹦出来一句,“就跟你一样?”
“……”
这话可能是无心说出来的,毕竟白毛狐狸满嘴跑火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这支无意放出来的箭,歪打正着的射中了晏星河心事,他有点闷闷的说,“对,就跟我一样。”
“我最烦起名字了,为什么要我起?你不能先想好一个再送我吗?……唔,既然上面点了这么多花,这花上还有你的血,那就叫‘花开荼靡’戒?……是不是太长了?你觉得‘花戒’怎么样?”
白毛狐狸心大如斗,自个儿说完一堆,才发现晏星河有点儿分神。
他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只是现在心情好,捉着对方下巴晃了晃,“你干什么呢?”
晏星河掀起眼皮,“这次去浮花照影,我听遥知大哥说,你们狐族的人都有额心印,我想看看你的。”
苏刹扒着石壁,脸上和肩膀映着洞府的光,唇角一翘,“那么他应该也跟你说过,额心印这东西可不是画在头上的花钿,随随便便来个不相干的人就能看的。凭什么你一句想看,我就要给你看?”
晏星河摁了摁手上的戒指,想起过来之前在刑子衿跟前放的话,在心里推了自己一把,难得腻歪了一回,“对你来说,我是不相干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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