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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呢喃一般轻声说着,俯下身凑近,拇指抹了抹玄烛的额头,“可惜狐族人都是一群蠢货,自己家揣着天底下所有人求之不得的珍稀物什,却只会待在这座破村子困着自己,没有一个人懂得——物尽其用。”
一把横过来的剑柄猛地打开了他的手,“刑子衿”挡在石桌跟前,“老大,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瘆得慌,你想干什么?”
“晏星河”微笑不语。
白影刻画出来的人形没有五官,但此刻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晏星河”突然出了手,剑光翻飞,两个白影就在这座小院中对打起来。
“烛心剥离大祭司之后,会自动飞回苍梧树,老大,你就算对她做了什么,也不可能拿到烛心的!”
“这点用不着你操心!”
“刑子衿”的修为显然在“晏星河”之下,没几招就落了下风,被一脚踹飞摔在墙脚。
他拿剑撑着身体想爬起来,不料一口血喷出来,又狼狈不堪的摔了回去。
“晏星河”没理他,拿了个帕子不紧不慢的擦掉刃上的血,收了剑,抱起桌上的玄烛。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然后就发生了最为不可思议,惨不忍睹的一幕。
纵使再震怒,再激愤,众人也不约而同的移开了视线。
一道道树藤的白影从院墙破土而出,玄烛清醒了过来,反抗的声音在发抖,天雷随之落在神女庙,一团拳头大小的白光从她额心飞出,缓缓升至半空。
“晏星河”盯着它,在飞出院墙返回苍梧树之前,甩出几道符咒将它围困其中。
烛心如落入陷阱中的困兽,左突右闪拼命挣扎,“晏星河”将它拢在手心,把玩了片刻,飞旋在四周的符咒一道道消失。
直到最后一点金色灵光也消失的时候,烛心终于安静下来,驯服的悬在手心。
“晏星河”拨了一下,将它纳入额心,那地方浮现出来一只眼睛形状的银色印记。
他站起身,披上衣服划拉开剑刃,满意的看了看眉心那抹印记。
滚滚而至的天雷将玄烛化成了白骨,他看也没看一眼,合上剑要走,忽然脚步一晃,扶着墙弯下了腰。
似是身体承受不了烛心过于汹涌的灵力,他靠着墙慢慢跪坐下去,一只手死死摁住额头正中发烫的印记,嘶哑的咆哮了起来,浑身热汗,面色虚脱泛红。
他猛地扭头看向火势冲天的神女庙,脚底一踏,借力想翻出院墙——
被飞奔过来的白影伸手接住了。
是苏刹。
晏星河将额头抵在苏刹肩上,闭了闭眼。
这出戏还真是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不是这样的!明明是刑子衿——”楚遥知朝他们走了过来,被苏刹一道掌风掀翻。
楚清风赶紧扶住了他,到了这种局面也是半信半疑,左右为难,只能先稳住孙儿,“别往刀口上撞,我看那小子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
岂止是杀人。
苏刹简直想一巴掌把脚底下这座破庙炸翻了算了,大家谁都别活。
“苏刹。”晏星河抬起头,摸了一下他的脸,被对方躲开了。
苏刹低头看他,目光微动,在汗湿的碎发底下那枚烛心上打转,又落到他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大概是被气疯了,两片嘴唇突然用力抿了起来,还是没绷住,嘴角流出来一缕血。
“……”一看他这个样子,晏星河就知道他多半是信了几分,抓着他的肩,一字一句的解释,“我没有,不管是对刑子衿说的那些话,还是对玄烛做的事,我都没有。”
苏刹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很深,片刻后低声说,“虽然我经常不把狐族的东西当一回事,但是苍梧树,它从不会说谎。”
更何况,他不是不知道,晏星河这个人有多渴望变强。
“苍梧树出了问题,”晏星河感到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突然发现自己现在被逼到了角落,处于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白影上演完那出好戏之后,他现在说的所有话都像是在狡辩。
“你知道狐族的热病吧?是有人往苍梧树底下放了邪咒。玄烛的烛心之前一直在刑子衿身上,他们能打开苍梧树做手脚,就能用同样的手法篡改你们刚才看到的影像。”
楚清风留着一只耳朵听着呢,此时赶紧点着拐杖走上来,“星河这话说得没错,苍梧树底下确实被人打开过,老头子我可以作证。”
“……”苏刹在两人之间看了会儿,笑了,“那么你的意思,你那个叫刑子衿的朋友大费周章安排所有事,就是为了专门设个圈套诬陷你?你身上的烛心不是假的吧?他白送你一个烛心,再嫁祸到你身上,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你告诉我,他搞出来这些事除了便宜了你,还有什么用?”
“……”晏星河无从辩解。
他确实不知道,对方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想利用他做什么。
“下去。”苏刹别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前面,语气又冷又硬。
晏星河感觉搂着自己手臂松了些。
背后还有村民怒火滔天的谩骂声。
他顿时感觉怪难过的,在下去和不下去之间犹豫了一秒,两只胳膊遵循本能的搂紧苏刹的脖子不放。
“我没有做过。”晏星河把这辈子的脸皮都掏出来了,死缠烂打的挂在他身上,“苏刹,你是第一天认识我,还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苏刹依然没分半点余光给他,“溯影是藏在苍梧树腹心的东西,你要说它出了错,还不如说苍梧树被人下毒得失心疯了。”
晏星河要炸了,用力闭了闭眼,猛地攥住苏刹的衣领,“我他妈不知道那个见鬼的溯影,和他妈见鬼的苍梧树被人动了什么手脚,但你还要我说第几遍,烛心不是我……”
苏刹终于低下头,淡漠的瞥了他一眼,
解释的话戛然而止,像被人中途突然掐断了脖子。
晏星河闭上了嘴。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过来,苏刹说到底也是狐族,他的额心印是苍梧树给的。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但事实上,潜意识里他会认为苍梧树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人。
此事若是易地而处,只要苏刹一句否认,晏星河就是质疑自己眼睛瞎了,这个世界疯了,也绝对不会再怀疑对方一点。
但苏刹终究不是他晏星河。
二者之间的爱从来就不对等,就连信任也是。
在一个不相信自己的人面前,声嘶力竭的辩解开脱,除了让自己洋相尽出,还有什么用?
晏星河突然觉得有点累,低了一下头,撤开手跳了下去,“算了。”
“……”
然而他脚尖刚沾到地,又被背后的人捞了上来。
苏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把他按回怀里,下巴猛地一下磕在肩上。
晏星河吃痛,掀起眼皮往旁边看了一眼,这下连脑袋也被摁住了,只能瞥见长发底下一片耳垂,和线条分明的下颔。
狐族的人吵吵嚷嚷的逼近了过来。
“这个外族人为了抢烛心,竟然玷污了我们的大祭司!那可是大祭司啊!”
“难怪一直躲躲藏藏的不敢见人,是怕被我们发现烛心在他身上吧!”
“我的天啊,刚刚大祭司叫得有多惨,他还是人吗?果然外族来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早先就觉得这个人奇怪的很,不像是善茬,果然吧!我就知道我那时候的感觉没错!”
“我们狐族人不是好欺负的!随便来个人都可以踩在我们脸上践踏!把他抓起来,让他为大祭司偿命!”
“就是,我们大家把他吊起来,烧死他!”
大祭司在狐族人心里何其神圣,目睹她受辱身死,足够挑动在场所有人失去理智。
村民们薅起袖子沸反盈天,气势汹汹的声讨不断逼近,包围圈一步步向苏刹这边收拢。
眼看有人煞有介事的要上来动手来抢人,苏刹掀起眼皮,额心印随之灼亮,一片红光浪涛般向四面八方荡开。
所过之处裹挟罡风,村民被掀得连退十来步,下盘不稳的直接摔成个四仰八叉,有人混在人堆里面小心翼翼的叫板,“宫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大家都看见了,是那个外族人作的孽,你自己都是狐族,现在要反过来帮一个外人吗?!”
苏刹目光散漫的看过去,一只手护着晏星河的脑袋,犹如猛禽张开翅膀,将自己的人裹挟在宽大的羽翼之下,“且先不说,刚才那段白影是真是假,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他眉心一记狐尾红印妖冶如火,映得那双瞳孔也染了半圈氤氲的血气,“就算这事儿真是他做的,我的人,犯下了错,就算十恶不赦,罪不容诛,那也只能带回去由我亲自处置,轮不到你们在那边叫嚣,要给他一个什么下场。”
狐族众人气结,有人在里面跳脚怒骂,“你这是明目张胆袒护罪人!”
苏刹冷眼,“没错,你说的对,我承认了,我就是故意袒护他,你要怎么?”
“……”
狐族人要气炸了,恐怕心里面已经完全不想要这个狐王了,苏刹懒得理他们,爱怎样怎样,反正当初也不是他自己要当这个狐王,谁乐意一样。
看戏看够了的楚逸妖,眼见两方差不多已经决裂,压了压嘴角的微笑,整理好袖口一片褶子,终于从树藤底下走了出来。
晏星河偏过头,余光透过臂弯,恶狠狠的瞪了这推波助澜的滑头狐狸一眼,心念微动,低声对苏刹说了一句话。
“诸位,我看现在——”
楚逸妖刚出了个声,话音突然被一声轰响盖了过去。
众人徇着这动静,纷纷扭头朝墙根底下看。
苏刹稳稳当当抱着晏星河,脚底下翻起来几块炸开的地砖,他低头朝底下看了一眼,那地方有一个铺了石阶的入口,一直延伸到地底下,正是刚才三个白影爬起来的位置。
“先别急着争谁是罪人,我们在这座破院子里面吵得热闹,我看有的是人在背后偷着乐。”
苏刹看了面面相觑的村民一眼,没多耽搁,抱着人踏上了伸进密室的台阶,“你们不是要抓罪人吗?来,下来,我让你们看看谁是真正的罪人。”
第39章
这地方是神女庙,狐族人心里最神圣最安全的地方,从来没听说过有谁会在神女庙底下开一个地道的。
方才只顾着被白影震惊没有功夫去多想,眼下密室黑漆漆的入口张牙舞爪的亮敞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村民们就是再恼怒,恨不得冲上去把晏星河给五马分尸,面对这玩意儿,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石阶底下瞅,左顾右盼小声冒嘀咕。
苏刹抱着人走下去之后,他们也推推搡搡的跟着进去了。
密室里面唯一一盏壁灯熄灭了,乌漆麻黑的,空间还小,村民们一进来,简直像挤满了白皮饺子的汤锅,原地转个圈都会踩到旁边的人。
有人点亮火柴,勉勉强强看清楚这地方放着的几排书架,走了一圈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扯着嗓子在一片嘈杂声中问,“这不就是个普通书房吗,你说的罪人在哪儿?少诓骗我们拖延时间,我们不是好糊弄的!”
苏刹一只脚抵住靠墙放着的床,轻轻一踢,那床就怪叫着移了位。
他把晏星河放下来,手掌按在墙壁上试了试,乍一看质感和普通石墙无异,再去踩那块松动的地砖,一脚踏下去竟然纹丝不动——
仿佛它真的是块老老实实的石头,朴实无华的待在所有砖块中间。
晏星河试图暴力打开,但是他现在体力有限,一脚踢下去跟踢在铁板上一样。
这种级别的通道工序复杂,尤其连接的地方还相隔几千里,不是一个阵就能建好的,恐怕是大阵叠小阵相互嵌套,一时半会儿想摧毁也没那么容易。
晏星河说,“里面恐怕被加了什么临时禁制,封闭了我们这边的入口。”
要摔坏一个铁打的杯子不容易,但再给它加上一个铁做的盖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苏刹倚着石墙,手指在底下敲了两下,“你确定里面有密道?”
晏星河,“真的。”
苏刹斜着眼睛瞄了墙根一眼,起身走到那块冥顽不灵的石砖跟前,“你先起来,等着我——还有你们,往后退,离这面墙远点儿。”
楚遥知过来想扶晏星河一把,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众人退开大概两臂远,密密麻麻的挤在对面角落,眼看苏刹踏在石砖上踢踢踏踏的试力度。
前两下只是轻飘飘递了个脚尖,第三下踩下去的时候突然发力,那石砖嘎嘣一声,出现几条朝四面八方爬开的裂缝。
与此同时,密道对面一群弟子正在收拾傀儡人,走得最深的那个捡起一只乱飞的木头手,忽然感觉脚底震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看对面,石墙上嵌着的三圈阵法依然飞转,有些迟疑地抓了抓耳朵根,扭过脖子问身后的同伴,“喂,你们有没有感觉,刚才地面好像——”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颤动。
这次比刚才那次明显多了,散在木偶堆里面的弟子纷纷诧异地看向那面墙。
还没看出个什么结果,第三下震动传来,整个密室跟着天旋地转,石砖缝隙里面的墙灰铺天盖地的从头顶抖落。
那三层阵法好似转动的齿轮突然卡了壳,顿了会儿,回光返照似的又滑动了点儿, 正中心忽然冒出来一个豁口。
像那块墙砖一样,眨两下眼皮的功夫,那堆阵法就碎成了东南西北几块。
“走……走!快走!”率先反应过来的弟子丢开手头的木偶,扯着旁边的人拔腿就往外面跑,“快去禀报二爷和宗主!密道的封印被人打破了!”
“那面墙要塌了!快跑!先离开这儿!”
“把第二道密室的门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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