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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了一日,萧元君脸上已染有倦色,他追问道:“如何调养?”
袁四五答:“房内点了为他调理经脉的药香,药香需连续不断熏够十二个时辰。除此之外,我现在去军营取药,待汤药熬成,需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
都是些不算麻烦,只需花些时间的事,萧元君稍加思索,吩咐道:“烦请袁师傅速去速回,醉颜,你协助袁师傅煎药。”
阿醉不愿,“陛下,我要留下来照顾主子。”
“这里有我。”
说着,萧元君无视阿醉明晃晃的不满,转身走向纪宁。
阿醉往前追了两步,反被袁四五一把拉住,强行拽出房间。
直至出了院子,走出一些距离,袁四五责备道:“你怎么回事?我看你对陛下怨气很大。”
阿醉冲口而出,“他不怀好意!我不放心!”
袁四五抬手往他后脑勺一拍,“谨言慎行。陛下还能把世安吃咯?”
阿醉是哑巴吃黄连,想说又没法说,只能憋着一腔闷气加紧赶路,想着快去快回。
屋内,药香弥漫。
萧元君坐到床边的矮凳上,目光触及榻上昏睡的纪宁,惶惶不安了一日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纪宁,四下无人之境,得以用自己的目光将人久久凝视。
因此,他能看清得越来越多。
他看见纪宁放在棉被外的手掌,上面布满了针灸后的印记。
看见纪宁的脸颊,比前几日见面时又瘦了一些。
他看见从前看不见的,纪宁的所有虚弱。
突然,他避开视线不忍再看。
他垂首盯住床沿,许久后,轻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榻上的人并不能回应他的致歉,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重复道歉。
“对不起。”
“……”
今日是春节,纪宁本不该以这副模样躺在这里,是他的疏忽和大意。
“对不起。”
“……”
他总以为,自己能够护住纪宁。
“对不起。”
“……”
“对不起。”
“……”
直至药炉里的香腾起了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白烟,道歉声停歇。
萧元君从愧疚中抽离,他睃巡四周,看见放在床头小柜上的药香盒子。他取出一根新香用烛火点燃,重新放置进炉中。
这药香燃得极快,一盏茶的功夫便燃完了一根。他只能守着香炉,周而复始地点香,换香。
香盘中的灰烬堆成一座小山时,别院外再无一丝动静。
漆黑的夜空中,唯一亮着的只有那轮月亮。
萧元君拾干净香盘,坐回位置时留意到了眼前的床头小柜。这柜子一角被火灼烧过,如今还留有一块拇指大的痕迹。
他记得这块印记,那是他入纪府求学的第二年。
一次他与人发生争执,被纪宁罚站在院中。谁知到了半夜天降大雨,他和纪宁赌气,不愿回房避雨,隔日便发了高热。
纪宁来看他,向他道歉,还赠给了他一柄长刀,此后更是每日都来探视他。
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子,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日就痊愈。
然而,他倒是好的快,却将病气过给了纪宁。
那时,纪宁还身怀旧疾,染上了他的病气后便直接卧床不起,急得府内上下人心惶惶了几日。
眼见人病得严重,萧元君也着急。
去宫里的药房搬来了几盒子的药,又没日没夜守在床边照料。
不知是熬到了第几个夜晚,他困得实在厉害,趴在床头的小柜上打起了盹儿,一个不留神便将床头的火烛撞倒。
他吓得登时醒了神,忙用袖子扑灭火焰。好在火势微小,加之他扑灭及时,并未酿成大祸。
待他收拾完残局,转眸一望,发现昏迷数日的纪宁醒了,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心虚避开视线,等待纪宁的训斥,可等了半天,纪宁只是问他:
“可有受伤?”
也是那时,他第一次对纪宁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从前,他总以为纪宁是冷心冷面,不苟言笑的“先生”,眼中容不得错误。
但如今,他看到了纪宁冷面下,鲜少展露但并不贫瘠的柔软。
香雾馥郁,萧元君凝滞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缓缓抬手抚上柜面,摩挲着那块痕迹。
而后,他的手掌向下,拉开了小柜的第一格抽屉。
抽屉里放着各式各样的药,大部分萧元君都能认得,更有一部分,是他从宫里药房带出来的。
这些药不论多少,都有被用过的痕迹。而这些痕迹,无声中诉说出了纪宁经年以来的伤痛。
萧元君扫视着这些瓶瓶罐罐,心脏生出阵阵疼痛。
他依次拉开剩下的两格抽屉,无一例外,每一格的药只多不少。
他蹙眉,心底的隐痛溢出眼眸。
他不敢想,在他不曾留意的这些年,纪宁都独自面对了什么?
他看着柜子里的药,前世种种浮现脑海。
一阵恶寒生起,他突地醒了神。
眼前的这些药他都认识,唯独没有纪宁吃的那味丹药。
前世醉颜说过,后来的几年纪宁全靠那丹药支撑,可那药不是药,而是毒。
按照时间,这时候纪宁应该已经拿到了丹药,可药呢?
萧元君将视线落回到抽屉,他依次拿起药瓶打开检查,一瓶接一瓶,一层接一层。
上百瓶药看完,都未发现那丹药的踪迹,他转而去搜查其它柜子。
门外,端着药的阿醉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不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陛下在找什么?”
萧元君动作一滞,镇定回头,“朕看看药品是否齐全。”
阿醉没有急着拆穿他的谎言,他走到床边,先喂纪宁服下药,而后放下碗勺,起身道:
“陛下,不用装了。”
他掏出放在腰间刀套里的细竹筒,举到萧元君面前,“你在找我跟你说过的丹药。”
萧元君索性承认,“没错。”
可下一瞬,他诧然瞪住阿醉,面露匪夷。
除了上一世,阿醉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丹药的事?
难道……
阿醉肯定了他的猜测,“是,我回来了。而你,也回来了。”
尽管震惊,但萧元君还是维系住了冷静,他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到待会儿要说的话,阿醉瞥一眼床上的纪宁,“出去说。”
二人出门,走到院子中央,阿醉背对萧元君,冷声道:“从主子回来跟我说,你要安排林嚯入宫时,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如此说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怪不得这几次接触,萧元君总觉得阿醉对自己隐怀敌意。
他看着面前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人,又想起前世这人的死,问出了心底的疑问,“前世,你为何自裁?”
阿醉面色一僵,闭口不提此事。他沉默良久,问身后人,“你知不知道,回来的不止我和你。”
莫名的,萧元君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察觉自己的呼吸放缓了,“什么意思?”
“回来的不止我和你。”阿醉低头盯着地面的雪霜,声音缓慢又清晰,“主子。他也回来了。”
第44章 朕可以
刹那间,万籁俱寂。
萧元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不敢置信道:“你说谁?”
阿醉嗤出一声笑,笑他的明知故问。他道:“主子,他比你我回来得都要早。”
答案再次被确定,萧元君听见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有一瞬间陷入安静。
再开口,他的声音已然不成调,“什么时候?”
阿醉也并不确定,他回头:“或许,早在他南巡归来的时候。”
南巡归来?
过往的记忆涌入脑海,萧元君回忆自南巡后和纪宁相处的每一处细节,哪怕如今知道真相,他依旧找不出破绽。
怎么会呢?
如果早在南巡结束时纪宁就重生了,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走呢?
那个时候他和纪宁还没有因为沙敕公主的事闹僵,纪宁还没有提出要立新法,没有与世家百官结仇,一切都来得及。
他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不选择离开京都城?
明明那么早,早到可以改变一切,可他什么都没做。他还是和前世一样,甚至于……
萧元君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发颤,甚至于在他面前,纪宁都不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埋怨。
阿醉将他脸上千变万化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此时困惑的,亦是自己曾经不忿的。
他道:“知道主子重生时,我劝过他,劝他离开朝堂,不要再提变法。但不管我怎么劝,他都不听……最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萧元君抬眸,神情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问我,前世他做的一切,最后是不是对的?”阿醉嘴角泛起苦涩笑意,他将问题抛给萧元君,
“陛下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对吗?”
萧元君如鲠在喉。
于启国而言,没有人可以评判纪宁,没有人有资格说他不对。
但于他自己而言,大错特错。
细细想来,纪宁若真的选择离开,他便不是纪宁。
可尽管知道那人的秉性如此,他所作出的选择仍让萧元君感到心疼难安。
“那他……”萧元君目色彷徨,“知道我回来了吗?”
阿醉漠然应答:“不确定。不过这是早晚的事。”
闻言,萧元君眼中多了几分审视。阿醉分明早就知道他的秘密,为什么不先告诉纪宁,反而来找他。
“你今日告诉朕这些事,目的何在?”
阿醉慢慢握紧了拳头,他深知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算得上大逆不道,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就必须说完。
他没有回答萧元君的提问,反而问道:“你呢?现在隔三差五来找主子,你的目的又何在?”
萧元君冷言,“朕无需向你说明。”
阿醉一笑,“陛下,你对主子的心思,你我心知肚明。你是不是以为重生了就可以改变一切,挽回和主子的关系?”
萧元君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阿醉心下呵笑,转而一股厌恶的情愫从他眸底蔓延,“主子他是正常人,他不会回应你的那些心思,也请你不要再打扰他。”
萧元君眸光微寒,他逼视阿醉,“你以什么身份来做他的主?”
“我是做不了他的主,但我了解他,他不会对你有超越君臣之外的想法。”阿醉语速放缓,胜券在握般的神色,
“陛下难道没有想过,主子现在之所以能够和你照常相处,是因为他不知道你也重生了。”
萧元君阴沉的面色出现一丝松动。
抓住这丝松动,阿醉继续道:“主子不会把前世你的过错,迁怒到如今的你身上。可如果他知道你就是前世的那个人呢?你觉得他会如何看待你?会不会恨你?”
萧元君被他这一问,问得滞住了神。
他从未去设想,倘若纪宁知道他也重生了,会是什么模样?
恨他?怨他?还是……
阿醉深吸一口气,“所以陛下,恳请你收回你的心思,远离主子,别再打扰他,别再让他为了旁事忧心。”
萧元君低低垂着眸,面上无波无澜。
前世他就是听了纪宁的话,远离他。
这一离,却是生死相隔。
如果他再年轻几岁,或者没有重生,他今日大抵就听了阿醉的话,自此远离纪宁,不再打搅。
可当下不是“如果”。
他等待了那么多年才得以和纪宁重逢,又怎甘心“远离”呢?
阿醉的想法他清楚,他无声地笑了笑,“说这么多,你无非就是想威胁朕离开纪宁。”
他一顿,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真相?如果他真的会恨我,你告诉了他,朕就算想靠近他,他也不会允许。”
“……”阿醉心下一震。
萧元君替他作答:“因为你知道,或许结果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你告诉纪宁,他也不一定会恨我。就算他恨我,他也不会因为对我的恨,而放弃自己的计划。”
“……”
“所以与其告诉他,不如用这个真相来威胁朕,万一朕就退缩了呢?”
心中的想法被对方轻而易举拆穿,阿醉一时间哑口无言。
见他不说话,萧元君释笑,他不怪阿醉今日的忤逆,他只是疑惑:“倘若朕真的如你所说,远离纪宁,什么都不做,你又能做什么?看着他死?”
阿醉双目赤红,“你以为我想吗!主子的想法谁能动摇?”
他泪目道:“我早就计划好了,如果此次主子还是如前世一样,我会追随他一同死在那边疆。”
这也算计划?
萧元君不禁失笑,顷刻,他肃色道:“醉颜你听着。”
阿醉闻声对上帝王的目光,随后,他听见萧元君说……
“你改变不了他的想法,朕可以。”帝王深邃漆黑的瞳孔里,是令人信服的笃定。
没来由的,阿醉忽然想起前世纪宁离世时的画面。
那时纪宁气息奄奄,跟他说的最后半句话,便是说自己答应了一个人。
此时此刻,看着萧元君的双眼,阿醉不由想……那个人,会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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