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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乍醒,纪宁睁眼。
依旧是那个山洞,可眼前没有萧元君的身影。
他慌乱搜寻,一无所获。
又一滴冰凉滴到他的额头,他皱眉,堪堪抬手,摸到的却是一滴水珠。
石洞顶端不断往下滴水,纪宁从慌张中回过神,这才明白刚才的都是梦一场。
胸口说不上的酸胀,他抬手揉了揉,起身挪位置。
然而尚未动身,石洞外却传来突兀的脚步声。
沉睡的阿醉瞬间惊醒,下意识拿剑护到了纪宁跟前。
声音停在洞外,来人急报:“主子,副掌事,山下有一队官兵正在靠近,请指示。”
官兵?
纪宁和阿醉对视一眼,二人双双怔住。
这才一日不到,官兵怎会来得这么快?
阿醉道:“主子,我带人去处理了他们。”
纪宁略加思索,朝外面手下问道:“来人有多少?什么装扮?”
外边人答:“共三十人,穿着衙门的官服,像是捕快。”
衙门的人,不是南王的私卫。
纪宁按住阿醉的手,叫他莫急,“这群人来意不明,贸然把他们解决了反倒容易暴露。”
更何况,他们如今只有十名暗卫跟随,真惹来了人,打起来不一定有胜算。
阿醉听了他的话,收起要往外冲的架势。他想了想,吩咐外边道:“传下去,就近隐藏,听令行动。”
外头的人得了令,匆匆隐去。
人一走,洞里的二人便急忙起身收拾。阿醉端水浇灭火堆,纪宁则将方才用作休息的干草全数踢乱。
抹去所有人留痕迹后,二人迅速躲进洞穴深处的一道裂缝里。
裂缝逼仄,一次只能侧身进一人。纪宁如今身形不如从前挺阔,进出倒不费力。只是苦了阿醉,前胸后背蹭着石壁,才勉强挤进来。
二人藏好,屏气凝神,静静听着外边动静。
约莫两刻钟,外面有了一阵散漫的脚步声。
因着裂缝在洞穴深处,纪宁看不到外面的人,只能听到模模糊糊有些远的声音。
“好好的搜什么山呀?这山有什么好搜的?八百年没人上来。”
“行啦——活儿要好干,轮的着我们这些小喽啰来?”
“可不嘛。王府那些私卫,尽把进山这种累活丢给我们,自己倒好,搁城里快活。”
声音由远及近,随后在某个地方停住。
外面又有人说到。
“话说回来,这山搜了也白搜。昨晚右相造反,和冒充圣上的贼子不是跳海了吗?不去海里搜,往山上搜有个屁用!”
冒充圣上的贼子?是萧元君。
纪宁登时紧张起来,他后脑贴紧石壁,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说来也是可笑,那贼子都被击伤了还能让他跑了,王府的那些人也不怎么样嘛。”
几声大笑盖住了后边的话语。
纪宁觉得耳边好像炸开了一道雷,嗡嗡嗡的声音将他团团包围。
他是不是听错了?
又或是没听明白?
他想。
冷静。冷静。
他暗暗握拳,提醒自己——那些人说的不是萧元君。
可他越是否决,心底越是肯定。
渐渐的,外间的动静他都听不见了。
那些人有没有进来,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直到阿醉开口,“主子……”
语气中的担忧和欲言又止,成了击溃纪宁的最后一击。
阿醉的担忧无疑是在告诉他,他想的、听的没有错——萧元君出事了。
第85章 等尘埃落定
周遭冷得彻骨,纪宁盯着眼前的一团黑暗,感受意识陷进一方无边的泥潭。
很久以后,他短暂失聪的双耳才听见声音。
“主子。主子?主子!”
阿醉在叫他。
犹如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纪宁张嘴猛吸了一口气,从失神的状态中抽离。
他蜷起发麻的指尖,心跳分明已经乱了节奏,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出去再说。”
阿醉迟钝地应了声好,他先一步出去探路,待确定外边一切如常,才折返回去搀出纪宁。
洞里很快重新被火焰照亮,阿醉蹲在火堆前,担忧的目光频繁投向身后。
纪宁盘腿坐在草席上,跳跃的火光将他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变故”遭受打击,一双眸子沉静非常。
可只有阿醉清楚,这人眼下是真的紧张到了极点,才会看上去如常镇定。
他知道纪宁在想对策,因而只是默默收回视线,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半刻,纪宁的眸子重新有了神采,他忽地道:“那些人不是王府的人,他们的消息不一定可靠,我需要准确的情报。”
阿醉立时明了,“明白。我这就派人去打探。”
“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纪宁停顿,面庞这才有了一丝异样。他开口,吐字变得不那么流畅,
“如果,陛下那边,真的出了变故,他们任务需要我们接手。”
眼看他变了面色,阿醉急忙转移话题,“如果没有呢?”
没有那便是最最万幸的结果。
纪宁沉眸,“那就按兵不动,等他们的信号。”
心知此事耽误不得,阿醉立马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纪宁点头,又叮嘱了他几句,目送他离开。
方才的柴火沾了水,如今复燃起来,尽是霹雳啪啦的迸溅声。
纪宁看着时不时蹦出火堆的火星,良久,他终于坚持不住,一点一点塌下了僵直的身躯。
他垂下脑袋,一动不动,感受体内翻涌的疼痛。
少顷,一滴鲜血毫无征兆地落到了他的衣摆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直到鲜血染红了一片衣襟,他才如梦乍醒,嗬出一声苦笑。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吗?
一定要在现在乱上添乱吗?
他皱眉,抬手捂住鼻腔。湿黏的液体仿佛失了控,非但没有收敛,反倒顺着他的指缝流进衣袖。
他试图用手擦干净,却越抹越糟。
他想撕下一块衣料用来救急,但哪怕他用尽全力,衣角在他的手中仍纹丝未动。
他不敢置信,咬牙又试了几次,结果都是徒劳。
他怔目,难以相信自己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如此地步。
竟连一块衣服都……撕不开了吗?
鼻腔里的血腥漫至口腔,纪宁难以置信的瞳色下是无限悲凉。
这一刻,他忽然为自己曾经的执拗生出了愧疚。
他想,他应该听萧元君的话不要南下。
不要……来添乱。
纪宁极少有过这样自怨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消逝。
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他不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离去。
他才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还没来得及告诉萧元君,怎么能,什么都没做就离去呢?
……
阿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纪宁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角落。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但脸上和身上的血迹都还没处理干净。
冷不丁撞见一身血污的人,阿醉吓得魂飞魄散。
“主子!”
他跪到纪宁面前,慌乱不已,“你怎么回事?”
纪宁抬起毫无血色面庞,他眼怀悲泣,声若游丝,“阿醉,你帮帮我。”
阿醉霎时红了眼眶,“主子你说,要我做什么?”
纪宁咽了咽血水,缓道:“药,在你身上。”
阿醉一震,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后果断摇头,“不行!不能碰那个药!”
他扶住纪宁的肩膀,“我们会有别的办法的!等过了……”
“不。”纪宁苦笑,他何尝不知道,早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前世他找了多久?今生,萧元君又暗地里找了多久?
哪儿来的什么办法?
他答应过萧元君,不碰那个药。
他很想,真的很想信守承诺。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又一次失信。
他没办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
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影响萧元君的那个“因素”。
萧元君不能,起码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因为他分心。
他拽住阿醉的衣袖,“阿醉,帮我一次,就这几天,就让我……稍稍,舒坦几天罢。”
这些时日,没有那一刻他曾舒坦过。无力的身躯,时不时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阿醉泪如雨下,“主子——”
他难过,不是难过自己没办法说服纪宁,而是头一次,头一次从纪宁口中听到他说自己难受。
明明是一个从不以弱示人的人……
阿醉再也忍不住,崩溃痛哭,“对不起主子……对不起……是我没用。”
纪宁何曾怪过他,“不怪你。”
阿醉的脑袋一低再低,似要埋进地底。
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一遍又一遍。许久过后,抽泣渐弱,他掏出衣襟里的药瓶,颤抖地捧给纪宁,
“主子,就,就这几天,可以吗?”
他眼中带着希翼。
纪宁不忍皱眉,他接过药瓶握紧在手中,轻声许诺,“就这几天,熬过这几天,我就不吃了。”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一定不再失信。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会亲自向萧元君坦白。
入夜,万籁俱静。
山洞里的火光熄灭,独留下浑浊月色撒落大地。
隔日,下山打探情报的暗探赶了回来。
那时纪宁正服完药,坐在洞中休整。
探子快步入内,跪在他面前禀报:“回主子,王府的人的确在前日夜里击伤过一名冒充圣上的贼子,但目前贼子已经跳海逃走,王府正在找寻他们的下落。”
闻言,纪宁眉间积压的愁绪散了半数,他的状态比昨日好了许多,他追问:“他们可有发现什么?”
探子摇头,“至今没有。”
如此,纪宁剩下的半数愁绪也全都散了个干净。
如今冷静下来稍加思索,萧元君能按照计划跳海逃走,就足以证明他并非重伤,还能行动自如。
一旁阿醉也喂起了定心丸,“看来陛下没事。”
纪宁点头,嘴角浮出笑意。
南王至今没有找到人,就说明他们的计划多半成功了。
他难掩喜悦,“阿醉,我们可以接着等下去了。”
阿醉重重点头,“现在就等陛下和援兵到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纪宁入山后的第三日,岛上倭寇入城,南王派兵封锁城池。
王府书房内,满地狼籍。
萧恒将砚台狠狠砸到地上,指着跟前的侯远庭和李吉怒骂:“废物!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抓回来!”
侯远庭还是一如往常,埋头不吭声。
倒是李吉愤愤不平:“天地良心!我这几天连伤都来不及养,天天出去给你找人,怎么就废物了?要我说……”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侯远庭,“我怀疑情报有误,不然就那么几道关卡,怎么就没看见人?”
经由他一提醒,萧恒的目光落到侯远庭身上。
侯远庭一愣,当即反驳道:“自己不行,还能怪到别人头上,草包。”
“怎么说话呢!”
李吉撸起袖子就要过去干架,被萧恒瞪了回去。
侯远庭趁机道:“我虽然还没找到人,但目前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能找到纪宁。”
萧恒淡道:“本王已经给过你时间了。”
侯远庭:“这才两日,连一座城都搜不完,怎么可能找到人。”
萧恒不想听这套说辞,“他们此程出逃,定是要去联络援军。此处离关洲最近,最快十五天援军就能到。在此之前要是找不到人,到时候可就不是解决掉两个人这么简单了。”
侯远庭请求道:“再给我五天。”
“不行。”萧恒一口回绝,“最多给你三天。”
三天……
侯远庭犹豫片刻,咬牙应下,“好,三天就三天。”
萧恒扭头吩咐李吉,“你去,把城中的百姓全部集合起来。”
李吉惑道:“你要干嘛?”
萧恒悠悠开口:“传令下去,三日之后若见不到他二人的影子,本王就亲自动手。一日不现身,本王就杀十人,两日不现身就杀百人,我不信他们能忍住。”
闻言,在场两人双双色变。
李吉将要说话,又被对面的一记眼神压下。
萧恒瞧着面色各异的二人,好一阵打量后盯住侯远庭,“怎么?有想法?”
侯远庭唇缝抿得笔直,他摇头,可眼里分明写着愤慨。
萧恒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摆一摆手,刻意多说了一句,“没意见就下去吧,记住了,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侯远庭点头,“是。”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比以往都要急促。
等人一走,李吉再也忍不住。
他上前抓住萧恒的袖子,“你疯了!这城中还有弟兄们的家人,你不怕扰乱军心!”
他虽是一介武夫,但还是有些分寸。谋权篡位最多被史书记一笔,骂一句出身不正。但要是屠戮百姓,真就遗臭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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